其实这世间之事本来就是不公的,有的人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别人为他所做的一切,而毫不珍惜。有的人就要倾其一生为别人铺平前路,而遍体鳞伤。
缘浅缘深,说到底都是一个情字罢了。
慕容黎自从灭国之后,一直把自己装成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可谁知道,他曾也是一个天真少年,赤子心性,不亚于执明。
执明把太傅之死,子煜之死通通都甩到慕容黎身上。他认为,如果当时慕容黎出兵,太傅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他在想,如果子煜的求援,慕容黎去救了,子煜也可以好好的活着。
然而这一切,都抵不过世事无常,执明想的太简单。这世事,慕容黎如何能左右。
瑶光大殿
执明坐在书案前,一杯接一杯的饮酒。
他不知道为何,自从把慕容黎关进地牢里之后,他的心跳的不正常。
心悸?
对,就是心悸。
三魂七魄仿佛失掉一半,令执明有点不安。
“执明,你凭什么将公子抓进地牢,你凭什么这样对他!你快放了公子,不然你会后悔的!”
方夜自清醒之后就一直在殿外喊叫。
地牢方夜去了,守门的却说,没有执明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去看慕容黎。
方夜气不过,自家主子为执明做了这么多,明明做完这一切,主子就可以回到最初。
他真的想敲开执明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脑子!
“王上,怎么办?这么喊下去也不是办法……”
“让他喊。”
小胖话没说完就被执明打断。
地牢
“慕容国主,一代君王,沦为阶下囚的滋味如何?很不好受吧!”
骆珉手执长鞭,站在牢里面还算干净的地方,看着刑架上的人。
刑架上的人,单薄的红衣已经被鞭子抽的七零八落的,俊美的人儿脸色惨白的不正常,额头沁出层层冷汗。那双似含有星辰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光,半睁不睁的。
脑袋耷拉着,整个人虚弱的,好像随时都可以陨落一样。
唯有那双手,那双曾经为执明吹箫的手,紧紧的握成拳。昭示着主人此时的遭遇,难以忍受。
“呵…这么着急,想…让,执明处置我,想来是…是,萧然找到了…仲君了吧!”
慕容黎艰难的说完这句话,只感觉嗓子疼。
“慕容国主真真打的好算盘,你的大将军是找到了枢居,然有你这个昔日的国主在手,你说,你的大将军是选择你呢,还是继续执行命令呢?”
“子煜之死,王上对你已然心灰意冷了,如今,瑶光的将军却攻打我的老师,你说,执明国主会怎么想呢?”
此话一出,慕容黎不说话了,只是浅浅的呼吸着。
并不是骆珉的话有多大的杀伤力。
而是,这几天里,骆珉给慕容黎下的毒,此时,复发了。
晕过去前,慕容黎只知道有人将自己从那个可怕的刑架上放了下来……
慕容黎觉得,此刻眼前的场景十分熟悉。
他看到他的父王,领着他读书练剑,他的父后给他做很好吃的糕点。
羽琼花盛开在浮玉山,漫山遍野,如同云絮坠地。
他和阿煦讨论着各地的美景,一切看起来多么的美好。
然而,画面一转,天璇大军攻进瑶光城,父王父后殉国,阿煦坠下城楼。
自己被阿煦选的死士带离瑶光。
再一转,到了天权,执明给他送花送官位送宫殿。所有能送的,执明给他送了一个遍。
可是,他又看到执明带兵攻打他刚复不久的国……
执明的一声声质问,眼里流下血泪,慕容黎被惊到。
惊醒的慕容黎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仿佛空气稀薄一样。他想伸手,却惊觉自己的手臂被铁链捆绑着。
慕容黎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并不是瑶光的地牢。
这是什么地方?
“慕容黎,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可就要用点特殊的办法了。”
仲堃仪从外面踱步进来。
“……”
怎么回事……
“不要担心,我知慕容先生之舌,甚是厉害,所以略施小计,等药效过了,你自可以说话。”
慕容黎挣扎着,想挣脱被人左右。这种感觉,慕容黎甚是不喜。
仲堃仪看着慕容黎,缓缓坐下。
“慕容先生,你谋害我王,还杀害了公孙,这笔账,我们需要好好的清算一下!”
呵……
在这乱世,如何能认为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慕容黎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复国,不过是想回到那个曾经的家。
天枢孟章不是他害的,他却背上了这个骂名。
公孙钤作为天璇副相,自己杀他于情于理。只是,仅仅一口棺材,如何能确定人是否死了!
慕容黎说不出话,却也不挣扎了,他就这样静静的被绑在那里。眼神淡淡的,看着仲堃仪。
“他们都死了,公孙,齐之侃……想想在浮玉山结盟的时候,还信誓旦旦的说要攻下南宿。想来,当时你就已经是南宿之臣了吧!真是可笑。”
仲堃仪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手里捏着一个机关,他轻轻转动,捆着慕容黎的铁链却愈来愈紧。
慕容黎在地牢被骆珉打伤,还被种下了毒。此时,慕容黎脸色苍白,牙齿紧紧的咬着下唇,一缕一缕的血顺着嘴角流下,却不发出一声。
手臂很痛,身上也很痛,但最痛的,是心里。
“慕容黎,我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仲堃仪狠狠的说完这句话,继续转动手下的机关,欣赏着慕容黎的痛苦。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天下纷争,名臣奋起。
这乱世,熟黑熟白,孰对孰错?
将这一切全部都怪罪到慕容黎一个人的身上,未免也太自欺欺人。
执明如是,仲堃仪如是,这天下,亦如是。
可悲,可叹。
瑶光
执明在梦里惊醒,仿佛坠入河里一样,衣衫湿透。那一缕挑染的紫发,此时粘在脸上,不是很舒服。
太傅死后,执明经常睡不好。可是这次,并不是因为太傅。
慕容黎被自己下令关进地牢已经三天了,执明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
执明认为这一切,是慕容黎应该受的。否则,如何慰籍太傅和子煜的在天之灵。
真真是自欺欺人。
“来人……”执明刚想叫人,有人却兀自闯了进来,还持剑对着他。
执明坐在榻上,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本王答应慕容黎不杀你,但你也不要得寸进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本王的底线!”
“执明国主,敢问我家公子在哪里?”
方夜眼眶微红,强压着想杀了执明的冲动!
今天夜里,方夜偷偷进去过地牢。可是,他找了所有的牢房,都没有找到自家主子。
慕容黎能忍,不代表方夜就可以忍住。要不是慕容黎的命令,方夜此时恨不得杀了执明。
“慕容黎不在地牢?”
听到方夜的话,执明试探的问。
方夜持剑逼近,“我家公子对你如何,你看不出来吗?你脑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水吗?你把公子关进地牢就算了,现在,你又把公子关到哪里去了到?”
执明此时脑子不大灵光了。
一想起刚惊醒时的悸动,直觉告诉执明,慕容黎此时很危险。
来不及穿戴整齐,执明慌张的跑到地牢,发现空无一人!
“来人,骆珉呢?把他给本王带来!”
可是,慕容黎被带走了,骆珉又如何在这瑶光?
死士回禀执明后,就闪身消失了,执明仿佛失了魂一样,倒在了地上。
“骆珉不见了,阿离也不见了……不见了…”
后面跟来的方夜只听到了一句。
阿离,不见了……
情,虽然只是一个字,但犹如把冰放在火上烤,火太烈了冰就融化了,冰融化了的水又会浇灭火,所以,佛说,这个情字不好说。感情的问题都不能是一方付出太多,就像跷跷板,唯有保持平衡才会和谐前进。
慕容黎对执明有了情,执明却因为亲人,挚友之死对慕容黎冷嘲暗讽。
慕容黎冷了许久的心,被执明捂暖,却又被执明亲自浇上六月寒冰。
谁先动情,谁就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也许一个人要走很长的路,经历过生命中无数突如其来的繁华和苍凉才会变得成熟。
执明在没有遇到慕容黎之前,是那个蜷缩在昱昭山后面,依仗天权天险和国力强盛而不理政事,混吃等死的草包国主。
虽愚钝,却快乐。
而那时的慕容黎,却因为天璇陵光的雄心壮志,沦为了一个下九流的伶人。
尚未弱冠之年,就被迫强行加冠。
执明和慕容黎的成长,都是被强迫的。
执明把一切都怪在慕容黎头上,那慕容黎呢?能怪谁?陵光吗?
后来的慕容黎努力的保护执明的赤子心性,然而那个昔日的白衣少年却无人记得了……
瑶光
执明此时躺在床上,脸色非常不好,睁着眼睛,眼神却很空洞……
方夜在床边站着,看着执明,气愤却又无奈。
喜欢上一个人要多久?爱上一个人要多久?由恨生爱又要多久?或者说,他本就是因爱而恨,恨到极致也爱到极致,爱恨纠缠,早已分不清了。
执明和慕容黎的爱恨,自然分不清了……
“执明国主,既然您已经醒了,可否想办法将公子救出来?那仲堃仪与公子作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我怕时间久了,公子会出事!”
方夜虽然想急于救出慕容黎,但是以他一己之力,还是办不到的。
“阶下囚而已,本王凭什么去救他?”
“你……”
执明慢慢坐了起来,眼神凌厉的看着方夜。
“眼下瑶光已属我天权国土,本王决定,三日后,举行本王的登基大典,在这期间,没有我的命令,你那里都不许去!”
“呵,执明国主以为,我又凭什么听你的命令!”
“由不得你!来人,将他给本王带下去。”
“我真的是瞎了,相信你会救公子,执明国主,您真是个白眼狼!”
就算双拳难敌四手,方夜也拼尽全力的反抗。却因为寡不敌众,被打伤关进了将军府。
“小胖,进来。”
“去嘉城郡将莫澜给本王叫回天权,收拾妥当,明天,大军回朝!”
“是。”
枢居
“先生,慕容黎好像受不住了,这样下去,恐怕他会死!”
骆珉在去那间屋子里看了慕容黎之后,回禀仲堃仪。
“放心,他不会死,就这样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骆珉不是艮墨池那种性子,他跟着仲堃仪,是因为,仲堃仪确实有大智慧,他也想出人头地。
但是看到这样的仲堃仪,骆珉却有些担心慕容黎,他没想到仲堃仪对慕容黎的恨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骆珉现在在想,自己把慕容黎带来,是否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天枢虽然没有天权那么国力昌盛,却也是一个国家。仲堃仪的枢居,选在天枢的一个不知名的山里。
日落时分,暖暖的夕阳照在屋子各处,显得一派祥和。
因为抓到了慕容黎,仲堃仪心情大好,在院子里给各位弟子讲如何治理国家。
骆珉趁着这个时候,偷偷去看了慕容黎。
慕容黎的情况很不好……
他进去时,刚好碰到慕容黎毒发。
慕容黎紧闭着眼,额上沁出层层冷汗,脸色苍白的快要透明了。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要不是手臂被束缚着,他的手可能会紧紧抓着心口。
骆珉想,慕容黎可能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因为他口里,一直叫着执明,喊着疼……
骆珉虽然回到了仲堃仪身边,但是天权的事儿,他还是知道的。
大军开拔,三日后举行执明的登基大典。
慕容黎,还这么相信执明吗?
原来先爱上对方的人也不一定会输得彻底,比如执明。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比如慕容黎。
执明和慕容黎这两个人都太苦了,这一路走的也都太难了。
骆珉看着慕容黎疼的浑身战栗,不免有些不忍。
不得不承认,慕容黎生的极美。慕容黎当年在天玑国的立国大典上一曲轰动天下,骆珉当时已有耳闻,亲眼目睹之后,惊慕容黎为天人也不为过。
此时的天人,却被自己和仲堃仪折磨的脱了像。
骆珉知道,此时的慕容黎已经快进入梦魇了,若不弄清醒,按照仲堃仪的药性,恐怕会生生的疼死在梦魇里面。
骆珉找来一桶凉水,朝着慕容黎泼了下去。慕容黎被刺激的一抖,慢慢的睁开眼睛。
“慕容国主,可还好受?”
虽然不忍,但他骆珉到底还是天枢的子民,国殇尚在。
慕容黎依旧被那毒折磨着身子,心口那处仿佛凌迟一样,一下接一下的疼。
既然已经清醒了,以慕容黎的性子,就算再疼也不会出声音了。
默默的咬着下唇,手臂被铁链绑的已经麻了,手心也被指甲掐出了血!身上的红衣凌乱不堪,往日整洁的一丝不苟的发丝也染上了血,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
这样的慕容黎,好像谪仙掉入了凡尘,失了仙气。
“慕容国主,我是来告诉你,执明国主已经要在三日后登基成为这天下共主了。”
“……”
“你看,你都被抓来两日了,执明国主却丝毫没有担心。你说……”
“你,闭嘴…”
慕容黎有气无力的说出这句话。
“骆珉将军如果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你…已经看到了,也可以走了。”
“呵,亡国之君!”
骆珉拂袖而去,留下这句话。
亡国之君,是啊,自己已经两度亡国了!父王,阿煦,阿黎对不起你们。
可是执明,执明是在自己亡国之后唯一给过阿黎温暖的人。
阿黎不想再次伤害执明了,父王,我该怎么办?
慕容黎被骆珉的话刺激的,痛苦的陷入了梦魇!
一滴泪,坠入尘土,却没有溅起任何的涟漪……
空枝一抹白无瑕,却不知那是残雪,还是月华。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有情人,最缺的也是有情人。有情亦是无情,情自伤身。
如同现在,如同过往。慕容黎仍旧是谪仙之姿,却被这乱世纷争落入凡尘。执明仍旧是满心欢喜,却再不愿为慕容黎将一切抛弃。原来人是不会变的,除非是他自己想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