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逸这边与朝臣拉扯完,草草解决了膳食,又兢兢业业批完奏折。只觉得头脑昏涨,便起身向殿外走去,看着天色还早,挥退了随从,只留着贴身太监张德子向御花园走去,一路上和他唠叨
“张德子,你觉得朕这皇帝当得好吗?”
“陛下登基以来,日日辛劳,为天下万民,夜夜忧心,奴才跟在身边,只觉有此等明君,实乃我大朝幸事,才有我大楚国泰民安。”
“是吗,那你觉得,瑾瑜如何?”
“白将军?他是我大楚护国神将,有他护在大楚边境,免百姓流离失所,奴才心里自是敬佩他的。”
张德子觑着楚帝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答着话。
他从楚帝还是太子时就跟着近身伺候了,近些年来,帝王越发喜怒不形于色。他渐渐地摸不着对方的喜好,只能根据平日所见所闻来回答。也不见得对方神色有所变化。
心里暗叹一声,落后对方半步,如影随形的跟着。走了好远,听到前方传来一声询问
“是吗。”
他愣了一下,才明白帝王是在回应他的最后一个答案。他心中一凛,
这可不是高兴的意思,然而不明帝王喜怒,唯有闭嘴,只是心中有了疑惑。
御花园里,姹紫嫣红的名贵花朵争先怒放,假山流水相间其中,别有一番滋味。
宁静幽美的环境显然让人心情放松,身心愉悦,楚帝皱着的眉头舒缓了起来,随着脚步深入,听见有女子哭声从拐角隐约传来。
张德子眉头一紧,正要张口训斥,只见楚帝抬手制止,眼神示意他待在那,自己走上前去,看到绿衣丫鬟藏在角落哭得正投入,出声提醒
“你是那个宫的婢女,为何在此喧哗?”
声音惊醒了沉浸在悲伤中侍女,少女像受惊的小鹿那样跳起来,双眼红彤彤的,清秀的面容配着满园花色,竟是显得美丽起来。待看到明黄色的衣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着声音回道
“陛下恕罪,奴婢是皇后娘娘宫中的三等侍女,今日领完罚,之后,觉得心中苦闷,就想着此地偏僻,鲜有人来,想来一解愁绪,不想惊扰了天家,还望陛下恕罪。”
话落,额头着地,身子紧贴着地面,仔细看还在微微颤抖
“哦,是卿卿宫中的人,她身边的人向来赏罚分明。”
楚逸笑着说
“不过,有时有些不近人情了,等下我让人拿些膏药给你,回去养养!”
本以为又要迎来惩罚,没想到峰回路转,欣喜地叩首
“谢陛下不罚之恩!”
“下次你再烦心,在这可要当心冲撞了其他贵人。”
平淡的语调让画眉来不及反应话中意思,便听到前方再度传来声音
“既然无事,便退下吧。”
画眉只好应诺,躬身退了下去。
身后三步远的张德子看了全貌,只将惊讶暗暗藏在心底,听到楚帝吩咐
“有空去太医院拿些伤药,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转身走出拐角,身后传来一声恭谨的‘诺’
只有张德子知道,这后宫的天要变了,也许,连这天下……
他摇了摇头,让头脑清明些,看着身前那道身影,只希望万事莫后悔。
待楚逸回到勤政殿,挥退众人,打了个手势,黑影出现在殿前
“刚刚那个宫女,给我盯着,若她再去那里,回来汇报,去吧。”
话音落下,黑影消失,全程静默无声。
楚逸向后靠在龙椅上,眯了眯眼,嘴里轻喃道
“白氏,呵……”
隔天下午临近晚膳时分,一道轻快的身影走入椒房殿,路过的奴婢纷纷停下,躬身行礼,恭敬地喊道
“殿下!”
楚寰走进大殿,撩起珠帘,看到早就得到消息的母亲,微微笑着行礼
安澜起身扶起他,笑着说道
“到我这儿来若是在众人面前,你行礼罢了,现在私底下你还给我讲这规矩,是生分了吗。”
“不敢,规矩要讲,但若是惹得母后生气,便不值得了,我给母后赔不是。”
楚寰笑意加深,像模像样的做了个揖
“讨打,还不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楚寰笑着上前,迎着安澜的目光,手撑着膝盖弯下腰来,好让安澜能够到发顶
“母后昨日中了暑气,儿臣来时见母后已歇下,故没有打扰,今日母后觉得怎么样,儿臣观母后气色红润,恢复往日荣光,想来已是大好。”
安澜摸了摸楚寰的发,心想还挺顺滑的,笑
“你就会拍母后马屁,也不见你多往我这儿跑几趟,天天往那马场军营跑,这才几日不见,就黑瘦了这么多,你再不回来,我都要不认识你了。哪天见到你,我都要以为是哪个山野莽夫胆大包天,偷穿我儿的衣裳。”
“母后,你休要取笑我,这些天儿臣都是在磨砺自己。父皇说儿臣文采虽好,但对军队之事却不甚熟悉,就连身手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些天虽累,但总是有收获的,您不觉得您的儿子身子强健了许多吗?”
说完,原地转了一圈,好让安澜仔细看个清楚
‘好了,快坐下,都这么大啦,还像一个孩子一样毛毛躁躁,刚还想说你长大了,转眼就成这样,真是不经夸。”
“母后,我这不是只在您面前这样,父皇和太傅都在夸我”
“那你说说父皇教了你什么,太傅呢?”
“父皇教了儿臣为君之道,求贤之道,惜民之道。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己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求贤之道,不问出身,唯才是用。惜民之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三者之道,儿臣谨记在心。”
看着楚寰一脸求表扬的模样,安澜不忍打击他,但还是开口
“那母后问你,这些你都理解了吗”
“自然”
“那以求贤之道为例,若一个人有能力但是人品卑劣你又当如何,是养虎为患,还是防患于未然”
“我……”
“你自然是选第二个,那母后再问你,若那人能力出众,无可替代,你又当如何。”
楚寰面带犹豫
“你看,你犹豫了。求贤之道不能为你回答。母后教你选择,要权衡”
“权衡……”
楚寰若有所思
“对,权衡。你要衡量座下的猛兽你是否能驾驭,若能,他自是为你所用,增添你的威势。可若不能,你还要逞强,那就只能将你吞吃入腹,继而取而代之。”
“母后”
安澜抬手制止他
“你听母后说完,我并不是要让你对求贤之道产生质疑,只是要在这句话前加一句‘考察其品行,若可‘,则唯才是用。而这考察品行,不只是与圣人对比,而要和他自身实力与野望对比。”
安澜抿了口茶,看着楚寰着急的神色笑了笑,接着道
“若人品行尚可而能力不足,将他下放中层,这样的人用着放心,虽说不顺手,可到也有利于民;品行与能力相匹配,这样的人才值得你求贤若渴;遇到那品行差却又不致命,能力好的就下放到底层,平时贪上那么一两点,也无伤大雅,毕竟水至清则无鱼,若再贪心,就是中层的事了;能力更高一点儿的就放在身前,但不能委以重任;那能力差的你就当空气,草草放了,只是那最后一种,你要当心。”
“是什么?”
“就是那能力出众,同样出众的还有他的野心。遇到这种人,母后要求你斩草除根。你要知道,能力出众可以造福百姓,但同样野心大,造成国家动乱,危害江山社稷,损害的就直指你。你要造福万民,就先要有那个身份,你要将潜在威胁去除。”
“儿臣明白了,多谢母亲教导!”
楚寰褪去了方才的嬉笑,沉稳的样子像个储君
“这是母后所认为的,而你要有自己的考量。乖孩子,刚才那股活泼劲儿去哪儿了。别太严肃,你忘了合格的君王要喜怒不形于色,而不是变脸的。来尝尝这糕点,甜而不腻,又冰凉可口,最适合现在吃。”
安澜将面前的糕点推向楚逸,伸手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可不能吃多了,待会儿晚膳准备了你爱吃的,现在就先解解馋!”
安澜伸手摸了摸那顺滑的头发,满足的笑起来
“今日我让你来,一是多日未见,来看看我儿近况,二是如今你如今大了我也应该教你一点儿东西,好让你将来用得到。”
“母后您说,儿臣且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