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望穿

柳如烟病倒了，嗓子不出来声音，四肢一下地就抖个不停，只能卧床休息。程班主请了名医无数，查不出什么病灶，也只能是写点开胃固本补气的方子。

柳老板重病上海，闭门谢客，取消所有演出。

这一卧床就是一个月，碎落了满地的心是收拾不起来了。程班主和小五陪着他好歹是回到了天津。

回到天津第二天，柳如烟就要去方家大宅看看，家仆老赵看到柳老板本来就清瘦的身子，如今又向内塌进去一大圈，老泪纵横的劝着不让去。

他说：“我得去看看，问问究竟。如若他还活着，即便是再被方父多打几顿，也没什么。”

家仆老赵在门口拦住大门怎么都不肯让开：“您这身子，别说打一顿，就是碰一下也要散架啊。柳老板，爱惜自己啊。”

“我不相信他就这么没了。”

家仆老赵见怎么劝说都无用，只得说了实情：“柳老板，方宅，如今没了……”

“没了？怎么可能没了？”

“半个月之前，日本军队突然派人来征用方宅作为他们在天津的指挥部。方家匆匆腾了宅子，军部的人搬进去不到5天，一日夜里莫名其妙起了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柳如烟听到这里，身子一晃险些又摔倒。

家仆老赵一把搀住，想扶他回屋内。谁知他来了力气，冲出门去，拦了一辆黄包车，直奔方宅。家仆老赵放心不下只能在后面跟着跑。

黑乎乎的废墟上，什么繁华热闹都瞧不出来了。

柳如烟早已哭没了眼泪。家仆老赵在后面也赶了来。

“那，那乔家，乔家呢？？？走，去乔家看看！”

家仆老赵喘的上不来气，根本说出来话了。柳如烟拦了两辆黄包车又赶奔乔府。

乔府屋子还在，可已是一个空屋了。

家仆老赵说：“自大乔小姐出了事，乔家就开始变卖家产，四处打点，花钱如流水。不久前乔老夫妇就已经举家离开天津了。都说是救女不成，移居海外了。”

柳如烟这才想起：“那方父方母呢？他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呢！”

家仆摇摇头：“都不知去向。”

柳如烟在废墟里寻找，到底要找什么他也不知道，翻的满手是黑色的炭灰。一阵风吹过，吹起尘埃翻飞。身后一个温柔的声音喊他：“书宇，书宇，你找什么呢？”

柳如烟回头，在尘埃中努力寻找对方的身影，只见对方背对自己往远处走去，柳如烟要追过去却被脚下烧塌的废墟绊倒。

柳如烟猛然惊醒，发现刚才只是梦一场，自己这不是还在卧房内睡着。哪里有什么废墟和人影。

与他相识相知三年多，无音讯两个月多了。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梦见他，想来四五十次总有了，梦里总是摸不到，碰不着，看不清，醒来自己已是泪目，再难入眠。

不要说演出，他根本足不出户。对外推托嗓子坏了，腿上旧伤复发，手也抖了，上不成台了。

可家仆老赵夜夜听见柳老板高亢入云的：“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夜夜院子走着拳脚功夫，到底是什么伤？

几案上日日写那几个正楷毛笔字，运笔如剑，哪里抖？

这日又有人上门来请柳老板出山，仍然被谢绝。

家仆老赵送走客人，返回屋里说：“柳老板，我倚老卖老说句不该说的。这世家子弟捧角的多了，可都是玩玩罢了，有几个人是真感情呢？您何苦为了他，自毁前程？更何况这人都不在了，您这是守得什么？就算是真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

柳如烟泪目摇头：“老赵，别说了。”

眼瞅要春节了，柳老板让家仆老赵回老家过年，不必在这小院子里陪他。

家仆老赵不舍的说：“我三十那天再走，回去三五日就回来。柳老板要照顾好自己啊。这宅子里里外外的没个人照应，要注意安全啊……”罗里吧嗦的嘱咐了许久。

柳如烟点头笑道：“哎，老赵啊，你总把我当个孩子，我已经二十几岁啦。放心吧。”

家仆老赵摇摇头，仍旧担心。当日便出去采购了肉，菜。把肉切片，切块油纸包好放在屋外窗台。白菜，大葱，土豆院子角落堆成小山。第二日又补充了煤炭，木柴。第三日又买了几坛子酒来，放在客厅。走之前简直恨不得把这小院堆满。

年三十，天刚刚亮，家仆老赵就开始剁肉拌馅和面，提前包了五帘饺子放在院子里冻着。又擀了一帘面条。都忙完换了一身新衣服回屋跟柳老板说：“柳老板，我要回家了，再不出发，怕是天黑前进不了村子。饺子，面条都弄好了，煮了就能吃。白菜，大葱院子里都有。猪肉我切好片的在厨房外面窗台上。”

柳如烟从躺椅上起身，到屋里抽屉拿了一包银元递给家仆老赵说：“过年了，拿着吧，可惜没用红纸包一包。雇个车回去，你年岁也大了，别自己走。”

家仆老赵摆手不要：“柳老板给的够多了，这我不能要，不能要。”

“好彩头，拿着吧。别惹我不痛快了。”

家仆老赵这才拿了，转身出去。

夜里，外面炮竹震天，孩子高兴地，激动地，吓得各种尖叫声不断。

柳如烟独自在房里，燃着灯，几百遍的写着：“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在家时，姐弟众多；学艺时，师兄弟众多；出道后，前呼后拥。似乎打从出生自己还真没这么冷清过。他知道，即便现在他走出去，也仍拥趸者众。可外面再热闹，他都不想要。他只想着那一人。

温了酒，煮了饺子，酒喝了一壶又一壶，饺子却早已凉了。

酒意上来，戏衣披上身，一曲《白头吟》唱的直入云霄。倦了，和衣而卧。

醉梦里，听见门响，冷风入屋。一个冷凉的手抚着自己的脸，那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声音：“怎么和衣躺在客厅睡着？会着凉。”

觉得自己被有力的臂膀抱到卧榻。柳如烟知又是他入梦来，最好永远都不醒。他这次要死死抓住梦里这个人，再不让他走。

那温柔的声音说：“你是喝了多少？”

柳如烟不放手，吻他，冰冷的脸，冰冷的唇，回应他，热烈的。

“不要抓这么紧。我又不走。”

“又是骗我的！”柳如烟醉梦里答，“你夜夜梦里都是这么骗我的！待我醒了，还不是找不到你！”

“书宇，你睁开眼睛看看，真的是我。”

柳如烟摇摇头：“趁我酒未醒，带我远走高飞可好？”

那温柔声音不再说话只与他抵死缠绵。

深夜，柳如烟头疼欲裂，醒来想喝水。屋里灯未灭，忽见眼前躺着一个人，裸着身子，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方天泽睁开眼睛：“醒了？”

柳如烟拍自己的脸，这次梦有点长有点真，还没醒吗？

方天泽拉住他的手：“哎，好端端的干嘛打自己？别打了。”

柳如烟：“真的是你？你真的没死？你回来了？”说着就哇的哭了出来。

方天泽忙起身搂住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了，我这三个月没有一日不惦记着你。”

柳如烟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反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还不解气，抓起他胳膊狠狠地咬下去。

方天泽忍着痛：“打吧，咬吧。这次是我对不起你。”

柳如烟不解气一般，又在他肩膀，脖颈一边咬一边哭。闹累了，看着他：“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吗？”不信似得又咬自己。

方天泽拦住：“真的是我，哎，别咬自己！”他拿起柳如烟的手拍自己的脸说，“你摸，真的是我。”

顾不得问许多，他覆身上来又吻他，只想此生就这么纠缠永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