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君子

许文敬柔儿啊，快，过来，到爹这里来。

许文敬（俯身揉揉面前小女孩发顶，笑容慈爱，甚是怜惜）言先生，我这女孩儿自幼失恃，又有胎里带来的血亏之症，但是个伶俐懂事的。

许文敬我素日繁忙，照顾尚能周全，可能伴在这孩儿身旁的时候少之又少。往后的教养就劳烦先生多费心了。

言存之（作了一揖，面容谦逊）首辅大人言重了。

言存之存之才疏学浅，能得首辅大人青眼甚是感怀，必将所学倾囊授之，以报知遇之恩。

许文敬（点头）柔儿，来见过先生。

小女孩年纪约莫五六岁，身形瘦小，面色略显苍白，独一双眼睛既黑又亮，此刻怯生生地望着面前人，分明有些害怕，却乖巧上前施礼，周到大方，很有几分大家风范。

言存之（连忙伸手将人扶起）小姐快请起。在下言存之，表字行止。往后教学相长，若有不周还望小姐多担待。

女孩有些惊讶，似乎觉得自己第一次受到了同大人一样的对待，脸上飞起小小红霞，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许文敬（目露满意之色）先生客气了。

许文敬小女名令仪，小字柔嘉，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言先生不必妄自菲薄，也唤一句柔儿便可。

见过了礼，许文敬便遣人将小姐领回，为新来的先生安排了居所，甫一停当就又得回到书斋疲于公务了。

许广林老爷……

许广林（犹豫再三，试探开口）奴才愚钝，那新来的言先生不过弱冠年纪，却如此得大人赏识，莫非年纪轻轻真能有经世之才？

许文敬（笔下一顿）我这些年也见了不少所谓才子，言存之确是其中佼佼。

许文敬此人年纪虽轻，却熟读诗书，精通六艺，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学问博而又能专，绝非池中之物。

许文敬但他是江南林家多次来信举荐，林家是宁卿的母家……先把人留下再说吧。你多留心柔儿起居，万不可给心怀不轨之人可乘之机。

许广林是，老爷放心，小姐那里奴才万万不敢松懈。

许令仪跽坐在桌案前，柔顺黑发绾成一个小髻，眼睛紧盯着面前人纤长的手指，清灵的乐声就从那指尖和琴弦的挑拨中流泻下来。

言存之（按止琴弦，柔声发问）想学吗？

新来的先生面上总挂着笑，对谁都是温温和和周全极了。

许令仪先生弹的是什么曲子？真好听。

言存之只是我家乡的无名小调罢了，柔儿第一次听，许是觉得新奇。

言存之等你以后学了流水广陵这样的古曲，知道了何为‘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就不会喜欢这样的曲子了。

许令仪可是柔儿想学这个。

言存之（莞尔）你年纪还小，指节尚未长开，现在习曲还尚早，应当先从识谱和最基本的指法学起。

言存之等你学完了这本《神奇秘谱》我便教你这支曲子可好？

许令仪学完这本书是不是就要很久很久以后了？先生会一直做我的先生吗？

言存之柔儿喜欢先生吗？

许令仪（低头思索片刻，郑重点头）喜欢。

言存之那便是会。

青年摸了摸她的小髻，笑意更浓。

言存之我会在这里陪你长大，教你诗书礼乐，你想学什么我便教什么，一直到柔儿不再需要先生为止。

许令仪（懵懵懂懂）柔儿知道了。

令仪不明白长大究竟代表什么，在五岁孩童的眼睛里也看不到很远很远的以后，她只是隐约觉得这个时常微笑，衣袖上有淡淡梅花香气的青年人似乎要占据自己生命中很大的一片天地了。

三年后。

春日融融，鸟鸣啁啁。一只小雀掠过高墙，裹挟着熏人的暖意落在纸上，调皮地带起几道墨痕，女孩即将完成的迎春图就意外地多了几条枝子。

许令仪（歪头和这不速之客对上了眼，一时是又好气又好笑）

言存之柔儿这画构图倒是奇巧。

言存之（语带笑意）随意挥洒自然天成啊。

许令仪先生可不要取笑我了。

女孩面色羞赧，抬袖想要遮挡污损的部分。言存之刮了刮她的鼻梁，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只纸鸢。纸鸢配色鲜艳，竹篾细滑，看着很是讨喜。

言存之今日天气晴好，不知小姐可否赏光与在下游园踏青，同放纸鸢？

许令仪（眼睛一亮，原本苍白的小脸一下子明艳起来）先生还记得答应带我去放纸鸢的事？

言存之冬日就答应下的，从来不曾忘记。只是第一次亲手扎纸鸢，比料想的多费了些功夫。

言存之（牵上女孩的手）走吧，今日先生教你放纸鸢。

许令仪手里牵着丝线，跑的有些微喘，而纸鸢却似和自己作对一般，步子稍慢就飘然落地。

许令仪先生……我，我跑不动了……

言存之（替女孩擦去额前细汗，拢了风吹起的碎发）

言存之柔儿看好了，放纸鸢记得迎着风向跑，手里的丝线不能拽得太紧，要边跑边放线，就像这样……

轻盈的纸鸢在他手里凭风而起，一点点稳稳升上了蓝天，真像春日活泼的燕子一般灵动。

言存之（展开女孩的手，小心翼翼地把线放在她手里）来试试。

许令仪感觉手中丝线绷得紧紧的，纸鸢在天上飞翔的力量就顺着线传到她的手心，她像是和一只鸟血脉相连了。

言存之柔儿想自己放一次吗？

许令仪想……可是我跑不快……

许令仪有些黯然，其他同龄孩童能跑能跳，自己却是个小药罐子，连放纸鸢的能耐都没有。

言存之来。

言存之（在她面前蹲下身子）到我背上来，我背着你跑。

言存之小丫头想什么呢？快上来，先生带你放纸鸢。

女孩伏在青年背上，听得见他的每一次心跳和呼吸。纸鸢迎着风追逐着春天，和鸟儿一起在空中嬉戏。

许令仪先生……

许令仪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言存之（笑）因为你是先生的小柔儿啊。

言存之先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