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染说,有时从睡梦中醒来,恍然之间,以为依旧是住在海南白查村的船形屋中,一座简单古朴的原宿建筑,竹木扎架,墙壁和地面以红白藤、木条和竹子混合为原材料建成,铺上竹板,清水洗净,赤脚走路。屋顶覆着葵叶。
屋的后面有大片的混色虞美人,红橙紫为主,花开时节,铺满泥地如同盛大宴席。
周边是婆娑的椰林,夹杂着二月兰、矢车菊、香雪球、风铃草......
她现在常住的房间在当地旅馆的二楼左侧,依旧是黎族的古典式样,天顶较低。一开窗就是街道、河流和寺庙。
走到附近的咖啡馆喝茶。露台上,能听到各种声音起伏波动:孩子欢叫跑过,商贩吆喝声,风声......声音丝缕缠绕,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方式携着阿染回到了过去。
自她有记忆起,她和温景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人口稀少,建筑寥寥。与飞速发展的现代文明有一定阻隔,却不妨碍她生长。
十二岁,她是眼神明净、神情淡漠的少女,热衷于窥探身边的一切事物,保持好奇却并不前进。
这样的特质注定会让人为你着迷,嘉里曾这样断定。
玉簪挽起长发,解开在有风的时刻;在庙宇中凝望神像平静神情;草地上奔跑,站在廊前听雨声,采摘动植物做标本;还有艳丽的筒裙、鼻萧、泥塑、绘画。
她自由不羁,只为取悦自己。
那时温景在附近的村庄工作,去黎族居民聚集的区域搜集纺织、染色、刺绣的工艺。
有时去的地方遥远,将她托付给邻居嘉里照顾。每一次归来,他独自处在房间里进行记录,许多本厚厚的深湖色牛皮扣本。
文字、图案、符号、布料样品,密密麻麻且陈旧她抚着纸面的凸起问,这些你记了很久是吗?
温景回答,是的,从你出生前到现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你的生命图腾。
在温景教她的《木棉诗》中说:“车转轻雷秋纺雪,弓变半月夜弹云。”
一匹黎锦的制成,消耗漫长的时间,历经无数道复杂的工序。记忆中的温景,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织一匹布。
点一根沉香,气味幽暗,充盈整个房间,时空被拉的无限悠长。
雨季时,采集野麻,剥离外皮,浸泡,漂洗,干燥,渍为麻匹。麻匹染色后,用手搓成麻纱,或用纺轮捻成线。
丝线缠绕成一团团,置在腰织机上,梭子来回穿梭,手指调整位置,静默的无限粘贴复制的动作,布匹连结时光寸寸成形。她无端为这样的姿态和节奏着迷。
村庄附近是低矮山陵,藤麻累累覆盖,藤花星点绽放,散发气味清爽幽洁。
阿染同当地妇人一同采集,盛夏是割藤好时节,雨水充沛,滋养的藤麻翠绿,纺出来的线也如雨水般透亮轻盈,带着自然的坚韧。
纺、织、染几乎都是在夏天做,她觉得这样的时刻让人快活,穿黑蓝平领上衣和印花筒裙在海边奔跑,和着贝壳灰咀嚼槟榔染红唇齿,让村里的阿婆在耳后纹了精致栀子。
温景从早忙到晚,来回奔走。
她与嘉里聊天,你不觉得他有织不完的布吗?
嘉里回答,哪里是织不完,只是他不愿。你知道吗,命运就是每个人以不同的方式消耗生命。我生长在这里,自小织布,时常觉得是在浪费生命。可他以近乎虔诚的姿态专注于此,忠于自己,付出代价。
在流水线生产繁荣,商业利润诱人的现代。传统织机的劳顿,自然环境的孕备,使得这古老手艺颇具神秘审美的意味。
温景制作的衣物售给固定的客户,每一件都售价极高。他不曾与时代背道而驰,他企求以时代对稀物的追求来减缓这古老手艺的消退。
这代价是他们飘无归属的生活以及与社会和人群的隔绝。
十五岁那年。温景对她说,阿染,我要到缅拉去。缅拉,一座拥有纺织古艺的遥远古城。他说的是我,而非我们。
许女士到来时是一个平常的夜晚,三人一起徒步去当地小餐馆吃饭,吃的是米粉,石鳞鱼,糯南瓜,搭配花椒、薄荷等各式香料。他们低声交谈很久。
阿染无心观看厅中播放的热闹电视,绕过进出的猫猫狗狗,坐在台阶上吹风。
她喝了几杯竹节装的山兰清酒,双颊诱红,神智无比清晰,栀子香气在夜色中隐约出没。
她被带到S市,住在近郊区的一座舒适公寓里。她被送入一所公立学校,长发盘成圆髻,斜插骨簪,眼皮轻盍,淡漫疏离。
尽管气息与周围格格不入,但原生态的生命基础使她具备容和的能力,她快速接纳身边的一切。
古派与现代,野性与端庄,清远与喧闹,接轨无缝,自然真切。
阿染成了受人欢迎的姑娘,恰应嘉里所说。
阿染见过人与人之间无数种可能的关系,却无法探究背后原因与走向。
她时常觉得与温景是盟友关系,是浪迹天涯的侠客,尽管他们是父女,可她并不是百无顾忌索要亲情的孩童,她跟随他的足迹,跨越各个地方的一经一纬,她了解许多事物的概念和样貌,却不明了意义所在。
她于万物是虚空,这是阿染轻省所得。这让她觉得气馁,找不到自身存在的标记。
温景轻易迎接外人,将她托付。
她便已清楚眼前道路是温景为她开辟,他要她融入尘世,脚踩实土,手握清风,如同高空水汽受冷凝结滴落,生命有了重量便不会轻浮迷茫,生命之重量亦生命之底气。
原来,温景始终懂得,她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