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逃走了。

从病房里。

往雪山去。

凌晨4：00，装睡躲过查房的赫默医生，他偷偷爬起来，毅然拔掉那些艰难维持残破生命的医疗管。断药的一瞬间他有些恍惚，抬手扶住床头柜才不至于一头栽倒下去，他摸黑找到了那件宽大的外套，穿好衣服，来到窗前。

银灰已经按照指示修改好罗德岛的控制中枢，切断重症监护病房的警报装置，异常入侵检测系统全线瘫痪，整面墙的监控画面定格在毫无异样的五分钟前，持续时间20分钟。

三天前，当病床上的博士将还带着橡皮屑的图纸递过去时，银灰把手上的花篮放回床头，觉得这点时间还不够把花数一遍。

“十分钟，”他看着手上错综复杂的图纸，不由觉着脑袋疼，“你们罗德岛的安保系统是这么快就能默写出来的东西？医疗部不是把你看得很紧吗，你怎么还能摸得那么清楚？”

“啊？这种东西，”博士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平时在基建里随便走走看几眼不就明白了吗。”

银灰一副见了博士的样子。罗德岛引以为傲的安保系统，就这么被一个卧病在床的失忆患者破解了，画图耗时十分钟，作案地点在病床的床板，作案工具是一小截医生留下的铅笔，一块伊芙利特送的猫头鹰小橡皮，以及银灰个人档案的背面。

而现在，这个骄傲的安保系统被一个登岛几个月的外人彻底整垮，消化图纸耗时三天，实战失误0。

完事之后的银灰站在楼下的草地上，看到开了窗的博士正垂眼往下望，他默默比了个完成的手势，随后指指病房门口，示意他可以下楼了。

博士定定望着，没有动静。

楼下那斑斓的花墙，比三天前开得更艳了。他曾无数次立在这狭小的窗前，眼见着楼下象征自由的草地与花此消彼长，无数次想象自己从这里一跃而下，在那柔软的草地滚上两圈，尔后沿着铺满花香的小路一直跑，一直跑，路的尽头是照亮一切的耀眼光芒。他望着楼下的银灰，恍惚着，内心深处细小的幻想逐渐浮出水面。

银灰表示尾巴都炸成毛球了。眼见着博士一只脚已经踏上窗台，吓到炸毛的他慌乱挥舞双手，虽然是二楼，但他深知那家伙已经等同于一块透明又易碎的漂亮琉璃，更别提还有可能惹出动静。

很显然，我行我素的病人根本不听他的。起飞准备完毕，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倾身而下。

“哗啦——”

地面比想象中还要软。结实的，宽厚的，令人心安的，摔下来一点也不痛，甚至还带着暖暖的体温……嗯体温？

“你在干什么。”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草皮很软，但尾椎骨快断了。银灰想。他躺在地上牢牢护住身上的家伙，一手揽着对方的肩膀，一手抱紧对方的腰，徒手接住自由落体的冲击感可不是小事，但他不敢放手去摸钝痛的脊椎，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掉在地上。

趴在胸口的博士兴奋地抬起头，眼睛清亮，闪闪发光：“我一直想这么做一次来着。”

“……”

“感觉还不错。”

“…………”

“垫子很舒服，我很满意。”

“你还真是会给人添麻烦啊……”沦为肉垫的银灰直接将人抱起，在出现目击者之前拔腿就跑。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偏偏最后还因为某人的任性而搞得如此狼狈，堂堂喀兰贸易董事长哪做过这么鬼鬼祟祟的事。

双手环住银灰脖子的幼稚鬼咯咯笑着，笑声很轻，他没什么气力了，但依旧开心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混蛋：“啊，银灰跑快点跑快点，她们要追上来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捉弄同盟者是这家伙最大的爱好。

他们在繁花纷乱的小路上奔跑，身后散落一地斑斓的花香，博士将脑袋抵在银灰温暖的胸口，安心合上困倦的眼睛。

到达喀兰圣山脚下时，谢拉格还没有下雪。非要自己走的博士一脸有趣地踩着咔哧咔哧作响的雪地，由银灰牵着，两个人一起徒步攀登雪山。

银灰很清楚下雪意味着什么。

谢拉格的雪是残忍的。

下雪是残忍。

不下雪亦残忍。

他们一同坐在山丘上，脚下是炊烟袅袅的村庄，等待春天的村民们在头顶挂满随风飘飞的彩色绫带，天空自由而高远。

他又困了。失去了药物控制，体内疯狂生长的恶魔令他终日无神而迟缓。

“唔……抱歉……生物钟擅自就……”他无力地找着借口，下意识倚靠在银灰身边，强撑精神地抬手揉揉眼睛，不知睡意与雪哪个先来，“跟我聊聊天吧，分散注意力就不会困了。”

银灰直视着群山之上苍白的云，没有勇气回头望他：“困的话就先睡吧。”

不要睡。

“万一我真的睡着了，下雪的时候记得叫醒我。”

“今年的雪一定会很漂亮的。”

不要下雪。

于是银灰讲起了故乡的雪。

谢拉格的雪有太多传说。

雪是神灵的馈赠，是至洁的祝福，传说谢拉格的第一场雪只为命定之人而下。

那是浪漫的雪。

那是温柔的雪。

那是残忍的雪。

那是，埋葬命定之人的雪。

空旷的山丘上只剩下自己的声音，聊天真的能分散注意力，银灰自顾自述说着雪的故事，竭力不去注意根本没有人回应这种事，就像平日里相信他午睡过后就会按时醒来一样。

如果圣山上真的有神灵，能够听见我的祈祷吗。

我愿付出一切。

我只求求你们。

不要带走他。

——起风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份祈祷一般，山上的风流动起来，神宗门前的圣铃叮铃作响，撩起漫天彩色的绫带。

银灰顺着圣山的风抬起眼睛。

『天空似乎暗了下来。

——要下雪了。』

—fin—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