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黛丝三十岁的时候,丈夫死了,没留下什么遗产,反而债务令她不得不卖了房子。她带着三个孩子租了一间很小的屋子艰难生活着。
黛丝时常会想起河神,时常会有冲动回过去的家看一看河神,可她又想,她哪里还有脸见他呀,她老了,和自己不爱的人结了婚,生了孩子,而他大概还是那般年轻帅气的样子。他认识的,想说话的,切了指头送的,从来都是那个小女孩黛丝,而不是她。
直到一天,黛丝收到了一封信,是那个女人寄来的。
信上说,她病了,快死了,想见黛丝最后一面,也想见见她的外孙外孙女们。
黛丝是很恨她的,可是已经成为了母亲的黛丝无法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动容。
黛丝想,她都快死了,就去看一眼又如何?
黛丝回去了,却见那个女人并不像信里所说的病得那么重。
黛丝被骗了。
女人脚翘在桌子上,啃着一个苹果,一见到黛丝,就差使着黛丝做这做那。
女人的宝贝儿子结婚后就搬出去住了,不照顾她,也不寄给她钱,女人于是就把黛丝骗回来照顾她。
女人威胁黛丝说:你要是不听话,你孩子们的下场就会是你当年的下场。
黛丝好恨她呀,黛丝想要逃,却又没办法带着她的三个孩子一同逃,村里的人都护着女人,帮衬着女人,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偷偷告诉女人。他们盯着黛丝,仿佛她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仿佛她是个不怀好意的外来者,仿佛她只是女人家的一条不值一提却又要栓得牢牢的狗。
黛丝只能认了,只能在女人的家里像个仆人一般地生活着。
黛丝每天最疲惫最痛苦的时候就会想起河神,她知道他就在离她不远的那条小河里,可她不敢去见他。
她活得越来越落魄,越来越不堪了,她的一生充斥了被剥削,被憎恶,她懦弱,她逆来顺受,她一生唯一一次的反抗,唯一一次的对那个女人说不,却致使她成为陌生的男人床上的发泄物,成为他所需求的生育的工具。而当她看着自己和那个男人留下的孩子们,她却做不到去讨厌他们,她甚至还很爱他们。
黛丝想,也许她沦落到今天的下场是罪有应得,也许她多年前就该把那个女人扔到河里,可她没有那么做,现在更是连这种冲动也没有了,就像是她的棱角早已被时光磨得一干二净。
黛丝恨自己的命运,黛丝想了结自己的生命,可是冥冥之中又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
是她的孩子们吗?不,是河神。
黛丝闭上眼,仿佛还会梦回初见时的那一天,金发的男子从水中走出来,眼中含了点黠意,笑着问她:你掉的是这把银斧头,还是这把金斧头?
都不是。
我掉的是你。
如果时间可以回到那一天,黛丝会这么对他说。
7.
黛丝三十五岁的时候,女人死了。
黛丝并不觉得太高兴,或者说,她已经麻木了。
黛丝也的确不该太高兴的,因为就在同一年,村子发生了严重的干旱,村里仅有的一条河也枯竭了。
黛丝得知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是跑去看那条河。
昔日流淌着清澈湍急的河流的地方,如今只剩裂成一块块的土地,和依稀可辨的压在石头下的死鱼的一角。
黛丝捂着嘴巴,从眼睛里不住地有泪冒出来。
河水已成这样了,河神他还好吗?
黛丝哭得视线都模糊了,仿佛觉得眼前有了幻觉,仿佛就看到河神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气定神闲地抱着胸看着她哭。
黛丝走过去,想要抱住那幻影,却觉得自己真得抱住了什么东西。
潮湿的,冰凉的身体被黛丝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如此真实。
黛丝懵了。
河神熟悉的声音敲打在她的耳边:我可不会那么容易死。
河神轻轻抚过黛丝的眉毛,抚过她眼角的皱纹,河神的脸庞一如十多年前一般英俊,岁月不曾在他身上下过一刀,他漂亮的琉璃一般的眼睛看着黛丝,说:好久不见。
黛丝才停住的泪这下又刷地掉下来了,她是那么害怕不堪的自己被他看见呀,可他在这的时候,黛丝又不舍得推开他了,黛丝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你认错人了……
河神笑了:愚蠢,只有我想让他看见我的人,才能看见我。
河神说:我很想你。
8.
十九年,于人来说很长,于神来说也不短。
记不清是她离开后的第几年,有个东西落入水中,又见到他的人类,他问那个人类,关于她的事。
然后,他知道了,她是结婚了,而且搬去了很远的地方,他疑惑她的仓促,却不曾想过她拿了他的一节手指,也没换得自由,最后还是成了个货品,一番交易后做了陌生男人的妻子。
他想象中的她的人生是,她会一生幸福,她再也不会来找他,是因为她再也不需要与他诉说痛苦和孤独。
直到,那天早晨。
有人往河里扔了一把菜刀,他从河里冒出个头,见到了一个年过五旬的人类女人。
他从未见过她,却直觉得认为她会告诉他他感兴趣的事。
他在她面前显形,见到她比及惊讶更多的是兴奋的古怪神情。
女人盯着他左手失去的一根手指看个不停——他其实这时候已经猜出她是谁了——然后,女人说:也请给我一根你的手指吧。
女人贪婪的目光令他恶心,他不知她是如何从她女儿身上得知他的事的,也许是威逼利诱,也许是酒后真言,也许是梦中呓语,反正,她是她的母亲,她总是能想方设法套到话的。
他怒极反笑:你是从哪得知这些事的?
他说话时的冷意吓坏了女人,又或许是女人也明白了她的言行是有多么的无礼,女人赶紧匍匐着身体,摇着头说,她是被她的女儿差使来要手指的,她说她的女儿份外想念他,托她来问声好。
狡猾的人类说出的话几乎要他动容,可他又怎么会相信她所厌恶的女人说出的话。
他用手锁住她的喉咙,假意要杀她,逼她说真话。
然后,他从她口中得知了很多事,得知了她这些年悲惨的人生,得知了面前女人的残忍和永无止境的贪婪。
女人不知,当她把真相说出口的刹那,才是真的判了她死刑的刹那。
他拽住女人的双腿将她拉入了河水中。
人犯错,神谴;神犯错,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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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个故事就完结了
作者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