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淳睡了很久,混沌中,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被风托起的一片羽毛,浮在半空。她努力想要睁开眼,却使不出半分力气,那缥缈无依的感觉让她只能无助地躺着,耳边传来的声音忽远忽近,低沉而悠长,仿佛来自天际,又似就在耳畔,回音袅袅,久久不散。
幻境仙者“你本是天降孤星,遇水而生,本应自命非凡,带身历劫。你原携天帝之谕,下凡扰乱大魏,颠覆王朝,除昏君,合天下。奈何劫难不定,中途被一煞星冲撞,命格损毁,人魂险灭。今日我以万年修行,借时空三年送你归位,重渡轮回,望你抓住机遇,誓成天命。切记,三年之限,过时魂灭。”
那声音恍惚迷离,像是从遥远的梦境深处传来,又夹杂着几分苍凉与肃穆,令人不由自主心神微荡。元淳朦胧间似乎还听见了更多的低语,但渐渐地,那声音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寂静,她茫然地望着熟悉的寝宫,心中的震惊层层叠叠。良久,她轻轻笑了一声,“呵……”笑声清脆悦耳,眼角却悄然滑下一滴晶莹的泪珠,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二十六年的短暂人生如走马灯一般掠过,元淳的心绪却出奇地平静。她背负着国仇家恨,爱恨纠缠,到最后,甚至以为自己早已随着马车坠崖死去。没想到,老天竟然给了她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那声音究竟是提醒她继续完成未竟的命运,还是修复曾经的遗憾?她不想深究,也懒得去想。此刻,她依然是大魏的公主,万人敬仰的存在,这就足够了。倾覆天下?三年?呵,老天有命,何乐不为?
采薇“公主,您醒了。”
这声音将元淳从短暂的沉思中唤醒,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那双眸子微微泛着朦胧的光,随后她猛地坐起身,一把将身旁的人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久久没有松开。
淳儿“采薇,你还好吗?”
采薇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手足无措,心中惊讶万分。她的公主向来高傲矜持,从未有过这样的举动。一时间,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采薇“公……公主,采薇很好。公主这是怎么了?今日是您的生辰,时辰已经不早了,采薇服侍您梳洗吧。”
元淳愣了一瞬,缓缓松开了手,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坦然与冷静。她看着采薇,语气中带着些许试探。
淳儿“采薇,今日是我何年生辰?”
采薇“公主,您忘了吗?今日您就及笄了,各部公子都会过来为您庆祝。此时前殿已经集满了人,您再不梳洗,真要误了时辰了。”
元淳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算起来,距离九幽台惨案的发生还有两年的时间。前世的这两年,她活得任性又愚钝,虽未伤害他人,却被权贵利用得束手无策,最终成为棋盘上的弃子。那段记忆令她不禁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却又很快隐去。
她伸手接过采薇递来的衣饰,任由她为自己梳洗打扮。宽衣、沐浴、描眉、点唇,动作有条不紊。镜中的女子身着浅淡无花的轻纱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翠珠玉钗,清雅脱俗,宛如仙境中走出的仙子。
采薇望着镜中的公主,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眼眶微微发热。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元淳,清冷中透着一股倾城绝色,美得让人心颤。
采薇“公主今日的打扮似乎与众不同了,很是好看。”
元淳并未回应,而是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如今这副皮囊对她而言不过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前世不愿苟活于世,今生便更不想重蹈覆辙。
淳儿“采薇,移驾吧。”
采薇“诺!”
……
前厅大殿外,户外花园中,前来庆贺的贵族子弟正在嬉笑玩闹。角落处,燕洵斜靠在桌边,手中一颗颗花生米被精准地丢进口中。他目光慵懒,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容,视线时不时扫向远处一名身穿粉色奴服的小婢女,眼神里透着几分兴趣。
他已经留意宇文玥身边的这个奴婢很久了。她性格泼辣,像极了燕北的女子,身在皇城多年,他极少见过如此有趣的人。今日公主生辰,宇文玥难得将她带了出来,倒让他整日惦记不已。酒壶不知不觉间已空了半壶,直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才将他的思绪拉回。
“元淳公主驾到!”
话音刚落,所有人瞬间站起身来,目光齐聚一处。燕洵懒洋洋地从桌旁站起来,手中的酒杯仍未放下,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又低头自顾自地饮酒,对旁人的目光浑然不觉。若不是上个月母亲写信特意嘱咐,他是断不会参加这场宫宴的。大魏公主于他而言不过是个麻烦的存在,避之不及。此时,他宁愿饮尽杯中酒,也不愿多看一眼。
燕洵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然察觉到周围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他皱了皱眉,正要回头斥责,余光却瞥见一道清冷的身影缓缓走来。她的步伐轻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光影之上,浮动的罗裙衬托出净白无瑕的容颜,令人一时失神。
这是元淳公主吗?今日为何如此打扮?
燕洵的目光微微凝滞,心中暗自猜测这位娇贵的公主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新奇的装束。她往日奇装异服的样子也曾让人侧目,如今这朴素出尘的模样倒是比以往更有趣了些。他收回视线,自顾自地饮了一口酒,心中并未多想。
元淳从人群中走过,目不斜视,仿佛未曾看见燕洵一般。她轻轻挥手,驱散了周围的喧嚣,独自走到上座,紧挨着皇兄元嵩坐下,目光清冷,不理会旁人的目光。
元嵩“妹妹,你今日怎么……”
淳儿“哥哥,不必多说,宴会开始吧!”
从始至终,元淳没有多余的话语。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全是熟悉的面孔,心中却毫无波澜。她注意到燕洵时,也只是淡淡一瞥,曾经的情感纠葛仿佛在这一世尽数消散。这种感觉反倒让她感到轻松与欣慰。
燕洵重新坐下,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今日的公主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这反常的举动让他有种莫名的失落感。他忍不住回头望向元淳,只见她始终静坐一隅,未与任何人交谈,目光浅淡如水,神情冷然如常。
燕洵心中好奇,却并未表露出来。他举起酒杯,猛地灌下一口烈酒,挥去心中的怅然,然后摇摇晃晃地起身,走近上座,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纨绔不羁的笑容。
燕洵“淳儿今日庆贺生辰,来,燕洵哥哥敬你一杯!”
元淳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如水。她嘴角轻扬,动作优雅地端起酒杯,与他对饮。
淳儿“本公主多谢世子恭贺!”
话音落下,她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干净利落的动作令燕洵一时怔住。他盯着她的身影看了许久,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自称“公主”,称呼他为“世子”,短短几字间疏远了彼此的关系。即便是往日他故意惹怒她,她也极少直呼其名,更遑论这般冷漠疏离的态度。
淳儿“世子不喝吗?”
元淳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澈明亮的目光与从前截然不同。
燕洵“公主爽快,燕洵自叹不如。”
燕洵回过神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有些狼狈地退回自己的座位,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迷茫之中,神色呆滞,久久未发出任何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