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软睁开眼的那一刻,世界是彻底空白的。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气味。
没有味道。
连皮肤触碰的温度、伤口的痛感,尽数消失。
五感尽失。
她明明睁着眼,眼前却是一片死寂的漆黑,看不见ICU惨白的天花板,看不见扑在她身前崩溃落泪的崔然俊。
耳朵里永恒寂静,听不见仪器的滴答声,听不见男人哽咽颤抖的哭声,听不见医生惊喜又急促的叮嘱。
鼻尖空空,闻不到消毒水的苦涩气味。
口舌麻木,尝不到喉咙干涩的苦味。
四肢僵硬,哪怕崔然俊滚烫的掌心死死裹着她冰凉的手,她也感受不到半分温度、半分触碰。
琳达献祭全部人格、碾碎所有意识救回了她的命。
却也让她剥离了所有感知世界的能力。
像是硬生生从人间抽离,悬浮在一片虚无空洞里。
活着,却没有任何真实感。
林软茫然地眨了眨眼,眼珠轻轻转动,却聚焦不到任何画面。
她想开口说话,喉咙嘶哑麻木,发不出半点音节。
心底空荡荡的,那个陪了她整个青春、替她疯、替她扛、替她挡尽黑暗的灵魂彻底消失了。
如今,连属于自己的世界,也彻底空了。
崔然俊很快察觉到不对。
她醒了,可她太安静了。
没有反应、没有情绪、没有闪躲、没有任何苏醒后的常态。
他心头骤然一沉,轻声试探:“软软?能听见我说话吗?眨一下眼告诉我。”
没有回应。
依旧是空洞茫然的注视。
医生迅速上前检查,一番细致诊断后,给出了让人心头酸涩的结论:
“病人因为极致的人格崩塌、意识重组、重度药物创伤+失血性休克,出现了暂时性全五感封闭。”
崔然俊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温水泡开的钝痛,密密麻麻,温柔又窒息。
她从死亡手里回来了。
却变成了一个看不见、听不见、感受不到世界的小孩。
从此以后,她的世界,只剩黑暗与寂静。
他抬手,轻轻擦掉眼角湿意,小心翼翼俯身,指尖极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
“没关系。”
“看不见、听不见都没关系。”
“你回得来,就够了。”
从这天起,崔然俊推掉所有跨国业务、搁置所有公司会议,在医院寸步不离,二十四小时守着她。
开启了漫长、细碎、温柔到极致的五感恢复期。
第一周——先寻触感
五感里,最先慢慢复苏的是触觉。
刚开始,她全身麻木一片,无论冷热轻重,毫无知觉。
崔然俊每天用温水替她擦拭手脚、按摩僵硬的四肢。
他不敢用热水、不敢用力,只用刚刚好的温热,一遍遍抚过她的指尖、手腕纱布边缘、冰凉的手背。
他每一天都会重复无数遍轻声碎语,哪怕她听不见:
“软软,这是温水,暖暖的,很舒服。”
“这是我的手,我在牵着你。”
“你别怕,我一直都在。”
第三天傍晚。
他一如既往握着她的指尖抵在自己温热的颈侧。
忽然,林软的指尖极轻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很淡、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崔然俊瞬间屏住呼吸,眼底骤然亮起微光。
她感受到温度了。
她能隐约触到他皮肤的温热,能感知到掌心包裹的力道。
他贴着她耳畔,轻声哽咽:“真棒,软软,你进步了。”
慢慢的,她能分清冷与热、松与紧、轻触与拥抱。
会在他握紧她的时候,下意识轻轻回握。
会在他替她揉手腕伤疤的时候,微微蜷缩手指。
虚无的世界,第一次有了触碰的实感。
第二周——唤醒嗅觉与味觉
触感复苏后,沉寂的嗅觉、味觉慢慢松动。
长期药物侵蚀,她的味蕾彻底麻木,吃什么都寡淡如水,闻什么都是一片空白。
崔然俊每天亲自熬软糯的小米粥、炖清甜的雪梨汤、蒸温和的南瓜泥。
他每次都会舀起一点点,先凑在她鼻尖轻轻晃过,温柔引导:
“软软,闻一闻,是粥的香味。”
“是甜的,很温柔的味道,不苦。”
日复一日的细碎引导。
第七天清晨。
他端着新鲜熬好的百合粥凑近她鼻尖。
林软沉寂许久的鼻尖轻轻动了动,极细微地翕合。
一缕淡淡的米香,穿透空白,落进她的感知里。
她微微偏头,朝着香味的方向,轻轻靠了靠。
崔然俊心脏一软,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一点点喂她小口进食。
起初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机械吞咽。
慢慢的,她能尝出清甜、软糯、微甘。
她终于知道——
原来世间食物,不只有冰冷的药苦,还有温柔的甜。
第三周——重启听觉
听觉是恢复最慢、最磨人的一感。
整整二十天,她的世界依旧死寂无声。
崔然俊没有急,从早到晚,都贴着她耳边轻声说话。
跟她讲天气、讲窗外的风、讲楼下的花、讲以后的家。
讲他对她的一见钟情,讲他原本的求婚计划,讲那枚套在她无名指上、从未摘下的戒指。
“软软,今天天晴了,阳光很好”
“等你好,我们出院,回家住。”
“我把家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再也不会让你受伤。”
他每天给她放轻柔的纯音乐、温柔的钢琴曲。
音量调到极低,贴着她的耳廓,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第二十一天深夜。
病房安静至极,只有仪器轻浅的响动。
崔然俊坐在床边,低声给她念睡前小故事,嗓音低沉温柔。
念到一半。
一直安静躺着的林软,睫毛猛地轻轻一颤。
下一秒,她的眼珠微微转动,精准望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听见了。
听见了他温柔的嗓音。
听见了死寂世界里,唯一属于她的声音。
崔然俊瞬间停住话音,呼吸骤然放轻,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酸涩。
他试探着,极轻开口:“软软?”
林软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轻轻、轻轻,点了一下头。
一瞬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被褥上。
终于听见世界了。
听见了他日复一日的温柔告白。
最后——重见光明
视觉是最后复苏的感知。
整整一个月。
在触感、嗅觉、味觉、听觉尽数恢复之后。
清晨的阳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浅浅落在她脸上。
崔然俊一如往常,俯身温柔唤她:“软软,醒啦。”
林软缓缓睁开眼。
起初视线是模糊的、白茫茫的一片。
重影、散光、混沌。
她费力地、一点点聚焦。
慢慢的。
白色的天花板、明亮的阳光、干净的病房,一点点清晰。
最后——
定格在床边那个消瘦、眼底布满红血丝、满眼都是她的男人脸上。
时隔一个月。
她重新看见了崔然俊。
看见他憔悴的眉眼,看见他眼底化不开的温柔,看见他无名指和她相对的、早已备好的配对戒指。
五感尽数归位。
世界重新有声、有色、有味、有温度、有光影。
可只有林软自己知道。
她的世界完整了。
可她心底永远空了一块。
再也没有那个叫琳达的女孩,替她叛逆、替她发疯、替她对抗世界。
再也没有人会骂她怂、劝她洒脱、护她余生。
那个为她而生、为她而死的灵魂,彻底消失在了她重生的那一刻。
她微微抬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崔然俊的脸颊,触感温热真实。
沉寂一个月的喉咙,终于挤出沙哑、轻柔的一声:
“然竣。”
崔然俊浑身一震,俯身紧紧抱住她,温柔得不敢用力,哽咽沙哑:
“我在。”
“一直都在。”
林软靠在他怀里,看着重新完整的世界,眼底轻轻泛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