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下午回到公司，办公区恢复如常的忙碌。

崔然竣坐在顶层办公室，百叶窗微微拉开一道缝隙，视线刚好能稳稳落在林软的工位上。

从前他偷看她，是带着偏执的贪恋、隐秘的心动、酸酸的占有欲。

可今天，他的目光里只剩沉甸甸的忧心。

他一点点、细细地捕捉她所有的小细节。

她今天很少眨眼，眉眼始终平平淡淡的，没有半点起伏。

以往偶尔会偷偷走神、会无意识戳戳笔杆、会小声叹气的小习惯，全部消失了。

她像一台调试完美、毫无差错的机器，精准运转，不露分毫情绪。

下午三点，下午茶时间。

行政部照例送来甜点和饮品，同事们围在一起说笑打闹，办公区热热闹闹。

所有人都放松下来，唯独林软没有。

她只是抬头礼貌笑了笑，婉拒了同事递来的小蛋糕，低声说了句“不用啦，我不饿”，便重新垂眸盯着电脑屏幕。

全程没有半分松懈，没有半分松弛。

崔秀彬注意到她状态不对，走过去轻声问：“是不是不舒服？看着没什么精神。”

林软摇摇头，语气轻淡温和：“没事，就是有点累。”

依旧是完美的搪塞，温柔又疏离，让人无从继续关心。

崔秀彬无奈，只能作罢。

这一幕落在百叶窗后的崔然竣眼里，心口微微发闷。

累。

哪里是简单的工作累。

她是心累，是心事压得太重，连放松的力气都没有。

他亲眼看着她久坐一个小时，腰背始终挺得笔直，没有靠过一次椅背，没有松懈过一秒。

仿佛一旦松弛下来，藏在心底的情绪就会尽数崩塌。

中途她端起水杯喝水，指尖微微泛白，动作很慢，带着不易察觉的乏力。

喝完水的瞬间，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繁华的城市高楼。

只是短短两秒的失神。

就两秒。

崔然竣清晰捕捉到，她眼底飞快掠过一层茫然又委屈的低落，快得像错觉，转瞬就被她尽数压下去，重新换回平静无波的模样。

那一下失神，没有任何人看见。

除了躲在暗处、全程紧盯她的崔然竣。

他喉结微涩，心底密密麻麻的心疼涌上来。

周末午后，天气晴得规整安静。

林软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浅色连衣裙，妆容清淡得体，完全是父母眼中乖乖听话、端庄懂事的模样。

车子停在市中心一家格调雅致的西餐厅门口。

这是母亲敲定的相亲地点，提前反复叮嘱她，对方家境相当、性格稳重、人品端正，是亲戚千挑万选匹配她的最优人选，让她务必好好相处。

一路过来，林软心底都是麻木的疲惫。

她明明已经二十多岁，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判断。

可在父母眼里，她的人生必须精准踩在“体面、匹配、安稳”的框架里，连心动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替她筛选家世、学历、人品，唯独跳过了最重要的——她喜不喜欢。

推门走进餐厅，轻音乐缓缓流淌，环境安静雅致。

服务员领着她走向预定卡座。

隔着几米距离，林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提前落座的男人。

身形清瘦挺拔、气质温润干净，穿着简约的白色衬衫，坐姿端正温柔，侧脸温和得恰到好处。

是崔秀彬。

林软脚步骤然一顿。

心底一瞬间没有震惊，只有一阵无声、凉薄的好笑。

她万万没想到。

那个工作日里日日待在公司、频频对她示好、温柔约她吃饭、默默护着她的崔秀彬。

竟然也会出现在这场中产式精准匹配的相亲局里。

一瞬间，她所有残存的微妙愧疚、面对他时的不好意思，尽数烟消云散。

她瞬间通透了。

所有人都一样。

所有人都逃不过世俗的权衡、家庭的安排、体面的将就。

他在公司温柔追她，转头就坦然接受家里安排的相亲，乖乖配合家人的节奏。

没有谁是例外，没有谁是非她不可。

可笑的只有她自己，前几天还在纠结疏离、顾虑愧疚。

林软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下一瞬，她收敛所有心绪，脸上恢复温顺礼貌的笑意，抬步从容走过去。

卡座里的崔秀彬闻声抬头。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彻底怔住。

温润的眼眸猛地亮起来，眼底瞬间铺满猝不及防的惊喜，连坐姿都下意识端正了几分。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场家里安排、本以为只是应付差事的相亲，对面的人竟然会是林软。

惊喜、错愕、细碎的雀跃，层层叠叠漫上眼底。

“林软？”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轻哑，明显始料未及。

林软轻轻颔首，语气礼貌、温和、滴水不漏，没有半分异常：“崔主管，好巧。”

她刻意用职场称呼，拉开恰到好处的距离。

脸上笑意温顺，眼底却清清冷冷，没有半分意外，更没有半分悸动。

崔秀彬压下心底汹涌的惊喜，连忙起身绅士替她拉开座椅，语气温柔得格外真切：“真的太巧了，我完全没想到，家里说的人是你。”

他是真的开心。

一直以来，他都是默默旁观、温柔退让。

知道崔然竣执念深重，知道两人拉扯很深，他始终克制分寸，不敢贸然越界。

甚至这次相亲，他本是抱着应付家长、随便走个过场的心态来的。

却命运般，遇上了心心念念的人。

在他看来，这就是天意。

是老天给了他一次光明正大、名正言顺追求她的机会。

不再是职场上下级的顾虑，不再是插足别人暧昧的尴尬。

是正经、对等、被双方家庭认可的相亲相识。

崔秀彬落座后，眼底藏不住浅浅的笑意，语气真诚又温柔：

“我本来还在发愁怎么应付，没想到是你。”

他抬眼认真看着她，眉眼温润坦荡：

“说实话，我很惊喜。”

全程，他满眼都是天降好运的欢喜。

林软垂眸接过菜单，指尖轻轻划过纸面，淡淡应声：“嗯，确实很巧。”

她语气平淡，不起波澜。

崔秀彬心情极好，放松了所有拘谨，耐心温柔地和她搭话。

聊家常、聊工作、聊双方家人的熟人渊源，句句温和体面、分寸得当。

他太适合这场相亲了。

稳重、礼貌、温柔、家世匹配、性格合适，完全符合父母口中的“完美人选”。

可林软听得心底只剩一片平静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