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很冷,北海道的冬天更是有着慑人的温度。冷风呼呼吹来,沁入骨里。
一名留有紫色长发的少女,裹紧了格子围巾,套着校服冬大衣以及短裙,像千千万万无事的正常人一样,和着飘零的雪,一起隐没在人潮中。
她好像有急事,步伐快到有人准备向她打招呼,刚一抬手,她已然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直到一处简陋的公寓的廊道里,她才停下脚本,一边轻轻跺脚,一边翻找钥匙。
隔壁的房门打开了。
“小真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诧异地望了紫发少女,脸上擎起了微笑:“小真澄你回来啦,又给你的酒鬼老爹捎酒了吧。别再给他喝啦,我在隔壁休息的时候都能听见他那咳嗽声,怪吓人的,像是扯着嗓子吵架似的……”
真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默默进屋。
光线透过门缝,投入昏暗的室内,照亮了房屋的一角。
破败的房屋,狭小,压抑,只放得下一座沙发,一套桌椅,一座祭台。
一位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侧卧在沙发上,扯着嗓子对着刚刚进屋的真澄叫到:“真澄,你又带回来了什么东西?”喊完,他的口中便传来拉风箱的呼吸声,剧烈地咳嗽,嘴唇发白。
他立马扯过一张纸巾,捂住嘴巴。
真澄明显地一顿,就从挎包中掏出一罐啤酒,抛向中年男子。
白色的啤酒瓶在昏黑的室内划过一道不太完美的弧线,落到男子的怀中。
好在小小的屋子没有多余的家什,不然免不了发生一点磕碰。
男子好似不经意般,把原本捂嘴的手纸丢进废纸篓,把玩起手中的酒瓶。
“这次,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真澄甩下挎包,半趴在桌子上,嘴唇微启:“是江岛老师奖励的哟,爱信不信啦!”
“……啊,江岛老师啊,可真是个好人呢……”
中年男子缓了一口气,开始一边哼起小歌,一边开启酒瓶,嚷了一声“干杯”,便把啤酒匆匆下腹。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真澄望了一眼男子,精致的脸蛋写满了忧愁,暗骂了一句“傻子”。
男子从纸巾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拭嘴巴,弱弱地抗议道:“我可不傻……”
他想扔纸巾,但是好像废纸篓已经被塞满了,只能无奈地把废纸围拢了过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看着男子将废纸收拢到废纸篓里,真澄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轻声道:“我来吧。”
男子身体一僵,旋即又舒展了下来,加快了速度,像是自嘲般轻笑道:“还是我来吧,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语罢,男子深深地望了一眼房屋的某处,静静地提起垃圾袋走了出去。
房间由昏暗扯出了几分光亮,然后又恢复了昏暗。
从门口挤进来的寒风,裹着死寂,扑到真澄的身上。
真澄不禁用力裹紧了衣服,瞧了一眼房屋的一角,轻声道了一句“母亲晚安”,便在桌子上沉沉入睡。
楼道里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
……
“真澄,快起来,再不起来,你爸爸要生气啦!”
恍惚间,真澄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了熟悉的呼唤。
睁开惺忪的双眼,她发现她正呈着大字型睡姿,趴在床上,深深地陷在床里。
艰难地起身,入眼的是熟悉的房间以及......熟悉的人!
“醒来啦?快尝尝我的新手艺,这次啊,是乌冬素汤,味道绝对比上次的要好!”母亲浅浅一笑,露出了银牙,把碗放在床边的木柜,轻轻一推。
说罢,便偷偷地用衣袖拂去额上的汗水。
平时注意不到的动作,此时却清晰可见,真澄很想呐喊,但脱口而出的却是低声的应允。甚至连自己的也控制不住,只是木讷地端起碗,吮上一口热汤。
甘甜入口,可有着苦涩在腹中沉淀。
真澄咽下一口汤,便呜咽了起来。
“是太烫了吗?还是不好喝?”母亲显然被真澄的反应给吓到了,忙放下试图擦汗的手,贴近真澄急切地问道。
看着母亲关切的神色,真澄只感觉眼睛一阵酸涩,眼泪开始在眼眶底下翻涌。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母亲接过碗,喝上一口,干裂的嘴唇勉强红润了起来,不禁疑惑了,皱眉道:“没问题啊。”又轻轻地点了一口,母亲更加坚定了自己熬出来的汤没有问题了,嗔怪道:“真是的,还不快点起床,不然你就上学迟到了!”
然后,便开启了碎碎念模式,催促着真澄洗漱穿衣。
饱经风霜的白墙的一角开始爬出了杂草,咯吱作响的木门透露出了它的年龄。
真澄走在熟悉的环境下,默默观察。
百叶窗已经合上,这屋子内不知怎的,也泛起了压抑的色调。
穿过客厅,父亲正瘫倒在翻出沙皮的沙发上酗酒,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酒顺着脸颊淌在衣服上:“卖房子、卖房子……我们就有钱啦……”看到母亲,他的声音又更大了。
母亲撇了父亲一眼,便把只背上书包的真澄匆匆推向门口,背后尽是父亲的丧气话。
父亲在后面由咕哝放大到了嚷嚷,引起了母亲的不耐。母亲扭头瞪了父亲一眼,不满地抱怨道:“胡说什么呢?”擦了一下汗,就紧跟着真澄一起离开了抑郁的屋子。
屋外的空气并不那么讨喜,因为街上堆积的深雪将温度都降低到了一个极点。好在母亲早将家中仅有的一副格子围巾缠绕在真澄的脖子上,护住了通红的耳朵和脖子,才舒缓了冬日里的难受。
纷飞的雪花,洋洋洒洒,铺盖在母亲的身上。仅穿过三条长长的街道,摇摇晃晃的母亲像是一位穷冬时节里负重的旅人,难承其重。
母亲吃不消了,额头上不住地冒汗,头发也开始潮湿了起来,倚在行人道上的树旁歇息。
真澄心有感应,转过头,望着母亲在林荫底下对着她难看地笑了笑。
心头咯噔,真澄环顾四周,在众多的店铺里,她只瞅到了一家福利店。
“妈妈,等我一下。”真澄把书包递给了母亲,又扭头叮嘱了一句,便径直地走向福利店。
但是,她又有点不放心,在店门口回眸。
好在,母亲还在。
不一会儿,真澄从福利店空手走了出来。母亲停下了擦汗,远远地对着她微笑。
走到近前,真澄转手就拿出了两瓶水。
母亲一挑眉毛,什么也没有说,轻轻地喘了一口气。
真澄显然有点不自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的目光,埋下了头,仿佛要陷进胸里。
一只宽厚的手接过她的水,笑道:“这是我们的秘密。”
像刹那间注入了灵魂,真澄微微地震颤。
对啊,这是秘密,像是你和父亲的秘密一样。
真澄的眼角终于迸出了泪水,惹得行人纷纷注目。
母亲有点手足无措,紧张地望着真澄。
真澄突然用力抱住了母亲,将头埋在其胸口,泪水流进了彼此的心里。
这真实的触感,让真澄的哭声更大了,而母亲,却是相对无言。
“母亲……”
“怎么啦,孩子?”
“你会骗我吗?”
“……不会啊,我怎么会骗你呢?”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好想你。”
“我也是呢。”
又是长久的沉默。
树荫底下多了两个雪人。
……
……
黑发青年一脸睡眼惺忪,努力睁大自己藏青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摸索。
终于,他成功打开了灯,简单地照亮了货架。
这是例行检查,但是总不会有好结果。
上一次少了一罐啤酒,这一次……久保富健朝着货架瞟了一眼。货架的底端,有一处空缺,正明目张胆地显现在他的面前。
很显然,这一次也不例外。
“害,”久保富健叹了一口气,用手指用力揉了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不想再去理会。
说到底,还是死性不改啊。他在自己的心底留下了这句话,便转身开始今天新一轮忙碌去了。
小小的空间,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虽然说不上应有尽有,但是,在这里还是能够找齐日常所需的生活必需品。
久保福利店,是一家经营多年的家庭的店铺。该店虽说是有着多年的历史,但是也没有沉淀出多少财富,还是要为能在窄窄的街道上抢占着小小的一隅而偷偷窃喜的存在。
而久保富健,作为店长唯一的儿子,担当起看守店铺的大任,年老体衰的久保先生却只得在起居室里安稳地休息。
懒人老爹,哼。在心头暗暗愤懑的久保富健走向了店门。
报复性地扯住门把上的铁链,粗暴地进行着顺时针转动着,一圈又一圈,发出“哐哐哐”的巨响,直到久保大爷疑惑地探出了头,才堪堪打开。
是日,东京正值深冬时节,门前铺盖了几厘米厚的堆雪。
呼啸的冷风挣扎着,狂躁着,钻出门缝,与久保富健撞了个满怀,吹得门帘上的风铃发出了喧嚣。
他皱了皱眉,在门外的积雪之中,赫然扎着一个女孩。
久保富健眼角闪过一抹流金,但好像又不太真切,一转眼就不见了。还没有来得及打声招呼,女孩便径直跨了进来,抖落身上的飞雪。
“真……澄……”
久保富健弱弱地把话咽了下去,回首就是父亲调侃的目光。
不作过多的解释,他无趣地耸了耸肩,游回了柜台。既然来客人了,那他应该做回自己的本职工作。
浅浅地尝下一口桌上平放的温汤,久保富健冷静了下来。
说是这么说,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真澄的身上。
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我是在监视客人”、“我是在保护商品”以及“……我是在还债”。
没有缘由的失落感夺取了久保富健的内心,复杂的情感使他暂时忽视了那只递来商品的纤细的双手。
“呐”,真澄在他面前冷冷地哼了一声。
忙不迭地抬头,久保富健对上了她的目光,不到一秒,又匆匆躲开。赶快恢复正常吧,他默默地对自己祈祷了一句。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柜台上摆放着两罐咖啡,一包纸巾,一卷新的黑色垃圾袋。
咖啡作为功能性饮料,其提神效果,他实在不敢恭维,而纸巾和垃圾袋,他姑且认为是真澄有着其特定的卫生习惯。
“480元”,稍微减免了一点,久保富健才犹豫地报出了这个数字。
真澄的胸脯好像变低了,嘛,她明显是松了一口气,从荷包里掏出了500元送了过来。
久保富健抓着钞票的一端,怎么也扯不过来。而另一端,真澄的手却死死地攥着,钞票被拽出了隆起的沟壑。
狐疑地抬起了头,久保富健清楚地看到了真澄紫粉色的瞳孔外,附上了薄薄的水雾。
真的是很不擅长对付女生啊。久保富健苦恼地摇摇头,把目光瞥向另一边。
终于,在长达三分钟的僵持之后,久保富健举起了双手,做出投降状。
“行啦行啦,是我输啦。”
久保富健撇过头,不满地嚷嚷了起来。
无人回应,只有充满力气的凉风扫过他的脸庞。
“咦咦咦?”
看着敞开的大门外,徒有一片空寂,久保富健无奈地瘪了瘪嘴。
还是好好工作吧,他就这么无力地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
……
“啊啊啊,混蛋啊!”
无能的怒吼从偏居于一隅的福利店里传出,震落一片片飘雪。
“臭小子,怎么了啊?”
“没什么!”
“嗯?”
“就是刚刚被蚊子咬了一口而已!”
“你忽悠谁啊?冬天哪里来的蚊子啊?”
“啰嗦,要你管!”久保富健看着货架上崭新的缺口,牙齿打颤,从喉咙里挤出恶狠狠的声音。
他朝外瞪了一眼,仿佛他的目光可以透过远方,冷冷地哼了一声。
狠狠地灌下一口温汤。
算我欠你的。
……
……
久保富健和神室真澄姑且是老同学,从国小的时候便是同班同学,这份关系也一直维持到了国中,也就是现在。
凭着几年的同窗情谊,差不多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一级的两人,关系可谓异常的冷淡,在众人面前没有说过几句话,简直可以说是――非常熟悉的陌生人。
也是嘛,毕竟两个人可是非常的合不来呢。
久保富健是内向型少年,处在海拔上千米,空气稀薄的高原之上,少有人能和他进行接触。而神室真澄则更为过分,她不能说是一个内向的女孩了,她根本就是真空少女,除了自己,将其它人当作空气隔绝在外,不知不觉中连存在感也稀薄了。
一个不敢表达,一个拒绝表达,尴尬犹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两人阻隔。
他们就是这么极端的两个人,按理来说的话,他们是不可能产生除老同学之外的,别的关系吧。
但是,他们还真有着另外一层关系。
就是稀疏平常的服务员与顾客的关系,仅此而已。
久保富健是街角某处福利店里响当当的服务员。
如果大家都忽视他那总是在桌边放着一碗乌冬素汤的怪癖的话,其认真严谨的工作作风,可是收获了大家的一致好评:“真是一个腼腆、负责的大男孩呀。”有的人还会加上一句“他不会随意提价,感觉很放心呢”。
风评如此之高的久保富健,他确实不会抬价,甚至还会对某人压低了价格。
神室真澄的家庭条件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了,所以,很久以前,久保富健就开始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予她一定的折扣,不足的部分则由自己偷偷补足,这样账户在明面上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瞥了一眼桌上的汤碗,真澄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又是什么活动呢?”
每当真澄一脸冷漠地进行吐槽时,久保富健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没有作什么解释。
可好景不长,就在最近,事情好像就开始变得不太顺畅了。
“怎么回事?”
父亲严肃地端看着账本,把手指重点划在一段数据里。
“这个账目,少了好几千呢!”
也就是在今天,久保富健负责的账目好像有点出入不对劲。
“唔。”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嗫嚅着站在父亲面前。
看着明显不知情的少年,久保大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撂下一句“下次多加注意”便眉头解不开似的摇头走去。
久保富健依然杵在原地不知所措,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低头自责了起来。
父亲的话语还算温和,但是语气里尽是疲惫与失望。而父亲消沉的原因,他是知道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日本的泡沫经济被粉碎,国内经济形势下滑,众多企业关停,国内形成一股失业潮,在众多失业者里,神室真澄的父亲也是其中的受害者之一。
经济疲软,居民收入下跌,消费热情遭受打击,市场又因为缺少消费环节而滞后了生产循环,供给结构遭到破坏,然后接着又是一轮新的经济打击。
在这诡谲的市场环境下,对于栖息于偏僻角落的久保福利店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一个不好,便要关门歇业或是就此摘下招牌。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看,关门也不失明智,因为持续经营,也不过是持续亏损。
但是,他们不能,久保福利店是祖传的家业,是久保一家仅剩的宅土,里面有着久保一家太多的记忆了。
所以不管是为了生活还是其他什么,久保福利店一定不能倒闭。
在心里这么念叨着,久保富健端起一碗汤,狼狈地来到货柜,再一次进行货物的检查。
很快,在一片“叮叮当当”之后,他从货架上瞧见了一处空隙。
是饮品区的啤酒哇。
久保富健用右手食指叩了叩自己的脑袋,有点伤脑筋。
这还意外地不好解决呢。
本来还想着借助摄像头的他,恍然发现这一片角落的摄像头已经被或是空置,或是撤除了。
倒不是因为啤酒不重要而不采取监控,而是相对有限的资本,让勒紧裤腰带的久保福利店只得把它放在了更为紧要的贵重物品那边。
更何况国内的消费热情虽然下降,但是国民消费行为还是比较规范的。
就这样,在各种各样的因素的作用之下,“心大”的福利店,出现了被偷的悲惨遭遇。
久保富健甩了甩头,暗想,明天就亲自监察一下吧。
静静地掩上了门,靠在墙边端着一碗温汤。
“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啊。”
……
……
天边掀起了一丝光亮,夜色即将被划破。
看似美好的光明即将到来,然而这正是一天最冰冷的时刻。
鹅毛大雪,盖住了少女的踪迹。
上一秒才落下的雪坑,下一秒便被悄然填上。
真澄快步走在雪花铺就的街道上,后脚和前脚几乎并行,险些跌倒。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无尽的原野,使真澄失去了方向。
她着急地想去一个地方,一个能拯救自己的地方。
因为公司破产而失业在家的父亲,神室比野整天窝在家里,没日没夜地喝酒,酗酒的他脾气反复无常,最近还在跟身体欠佳的母亲争论着什么,非常地不让人省心。
而心力憔悴的真澄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建筑,走过一处又一处的街角,一阵冷风扑面,激得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双手夹在胳膊肘下面。
本应逼人退却的寒冷,却让她更加冷静了下来。
紫粉色的瞳孔微微转动。
必须要得到酒,只有给父亲喝酒,才能让家里拥有片刻的安宁。真澄这么固执地认为着,只有啤酒才能抚慰父亲那脆弱的自尊心。
在太阳升起之前,真澄寻找到了,那众多店铺里的一抹光亮。
她一头扎进了那刚刚打开的大门。
久保福利店。
……
……
真是准时啊,久保富健才打开门,就见到了面庞冻得通红的少女。
跟往常一样没有来得及打招呼,客人就已经进入店里购物了。
搁在其他店里,是非常欢迎的现象,而在这里,久保富健不满地撇了撇嘴。
好在目前没有其他客人,久保富健才有心观察真澄的动向了。
目光随着修长的背影移步到了甜品区,他假装处理电脑,实则偷偷地观察着。
接着是卫生区,然后便到了饮品区。
“……饮品区。”久保富健一时没有转过脑筋,只是觉得这个片区好像有着什么特殊的含义,小声地念叨着。
霎时间,久保富健睁开了瞳孔,盯向饮品区的某处,而那边现在,已然没人。
白色的包装在他眼前晃了晃,赫然,真澄面带不满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抱有一点点的想法,用眼睛快速粗略地一扫,但是很快又落空了。
唔,没有酒,不过,也好。
前台上堆积了大大小小的物品,总计有2000元左右。
“1800元……,”他“如实”地报上了数目,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说明,“嗯……季度清仓活动。”
缄默不语,真澄也难得的没有为难他,爽快地递出2000元,然后等待找零。
久保富健在心里直翻白眼,嚷嚷着“怎么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啊”,可表面上,还是挂着格式化的笑容,喊着什么“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的漂亮话语。
现在想想,好像最近一两天,她也没有过分纠结于价钱了诶。
真澄没有多施舍他一个回应,利索地离开了此地。
旋即,他回过神来,将刚刚稍微有点在意的事情放在心上。
话说,是错觉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久保富健辗转到饮品区。
花花绿绿的啤酒罐整齐地排列着,某个扎眼的白色,夹杂其中。
“……唔。”
感觉手心传来了钻心的疼痛,久保富健低头望见自己握拳的双手。
果然啊……
……
……
冬天在跺脚,将自己的雪,任性地洒在人间。
而混杂在雪中的不止有寒冷,也有化作冰点的人声。
每天每夜都能听到父母的争执声,“钱”、“病”等字眼频繁地出现在真澄的生活之中。
这些刺耳的声音,盘扎在她的心头,搅得她心烦意乱。
而近来负责清扫卫生时发现的秘密,更是一种雪上加霜。
……
……
将那句“谢谢惠顾”置之脑后,少女再次匆匆离去。
这已经是第三次偷东西了。
来到一处拐角,前后巡视了一眼,确定没人后,真澄悄悄地将揣在胸口的啤酒罐拿出。
在手掌充分感受到啤酒罐的冰凉的同时,她手心里沁出的汗水也使啤酒罐与她的手掌更加粘合。
这是左思右想之下挑选的最佳地点――久保福利店。
在老同学工作的店铺行窃,是出于安全考虑。熟人作案可规避的风险有很多,对受害者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
熟悉的作案场景,她处理现场便利。同时,即使被发现了,也有私下解决的可能性。
或许,这就能缓解父亲的疲态吧,沉吟着,她微微摇晃啤酒罐,听到酒瓶里激荡的水声。
真澄这么想到,全然不在意方才在店里,久保富健那诧异而略带审视的目光。
把啤酒罐重新塞进自己的怀里,跟自己一起隐没于雪色之中。
可没有人能在那个秋雨飘零的黄昏紧紧拥抱自己,冬雪纷飞的时节,亦是如此。
没过多久,原先的雪地里又窜出一个人影。
……
……
黄昏迫近,逼得雪色节节败退,在长长的街道上照射出一条斜斜的孤影。
虽然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是我还是来了。
久保富健直直地板着身子,站在一处门牌前,低头,喃喃到:“真的假的……”
按照同学记录册的提示,应该是神室真澄的家。
他抬了抬头,又仿佛无法相信般地再次确认了一遍门牌号。
“57号……没错啊……”
X区X街57号,是一幢传统的三层独立民居。其以古色古香的棕色与白色作为基调,将浓厚的文化气息送到了久保富健的面前。
耸动了一下鼻翼,木制的香气撩拨着久保富健的鼻子。
简直是难以相信啊,平常非常拮据的神室真澄,竟然居住在这般房屋。
要知道,久保一家打拼多年才有着那么几十平米的店面。
而眼前的宅邸,少说也有一百多平米了吧,远远超过了久保富健的想象。
亏他还想着怎么去用委婉的话语来维护别人家的体面,到头来是自己过来出糗了啊。
但是,也不排除她已经搬家的可能,毕竟大家已经许久未有联系了,信息难免会跟不上时间的变化。
总之,先问问看吧,久保富健暗暗对自己鼓劲到。
“叮咚”,清澈的门铃声唤醒了民居里的人家。
不出一分钟,玄关处的木门拉开一道缝隙。
一位脸色苍白,又和蔼端庄的妇人探出了头。
瞳孔骤缩,久保富健盯着那个女人。
这是?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妇人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才慢慢开口道。
这简直就是长大版的神室真澄啊,久保富健产生了这种第一印象。
“啊啊……”已然失神的久保富健张了张嘴巴,发出了错愕的惊呼,直愣愣地看着她。
女人露出了不解,捋了一下自己后背上那紫色的长发。
这相同的发色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稍微有点确定了,抱着这种想法,久保富健才羞愧地发现了自己的失态。
“您、您好!我是神室真澄的同学,久保富健。”久保富健的耳朵因为羞愧而悄然升温,红色的燃料成功地涂上了他的耳根。
女人露出讶然的神情,灰寂的眼睛顿时铺满了高光。
“小真澄的……同学?”
“……嗯。”久保富健轻轻颔首。
“是吗?没想到小真澄还有朋友找上门啊……我是神室真澄的母亲,那个富健君,快进来坐坐吧。”
女人惨白的脸庞上还挂有一丝丝憔悴,但嘴角却微微上扬,牵起了一抹笑容。
本来是很和善的表情,她却让久保富健感到分外的不安。
他犹豫了起来,仿佛回到了当初面对神室真澄的懦弱与不堪。
不仅仅是因为神室真澄的母亲那一声“朋友”的肯定,以及直呼其名的亲切问候,更是她那一吹就倒的单薄的身形,毫无血色的面庞,都让久保富健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堵在了心头。
害,还是算了吧。久保富健放弃了挣扎,顺从地跟进屋子。
看着前面形销骨立的女人,他默然了。
因为,他也想更多地了解神室真澄。
了解她的家庭,了解她的过去,了解她偷窃的初衷。
如果成功了,就把她从彼岸拉回来吧。
久保富健在心头留下了这样的一颗挤满希望的种子。
……
村上春树说过:“说谎和沉默可以说是现在人类社会里日渐蔓延的两大罪恶。事实上,我们经常说谎,动不动就沉默不语。”
恒久的是时光,而流逝的是过往,抓住过往是一件很愚蠢的事,也是沉默不语的他现在拼命想去做到的事……
……
……
但是,在某种情况下,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要伤害另一个人。
……
……
一天,黑暗将空气都笼罩住了,将少女的目光打入呆滞的标记。
“唔,怎么会?”
仿佛是无法相信一般,她把自己的手指深深地陷进头发里。
扫帚掉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哀鸣。
真澄看着抽屉里的一沓白纸,陷入了沉默。
……
……
记忆的深处,有着一片平整的雪地,风寒冱而不消。
白雪之上,有着两个小孩簇拥在了一起。是一对男孩和女孩。
“呜啊,别拦我啊啊啊啊啊……”
男孩用力地抱着女孩,将自己瘦弱的身躯,笨拙地堵在女孩前面,似乎在阻止女孩做出某样愚蠢的事情。
可女孩毫不领情,大声地哭丧着,而男孩,或多或少,有点局促不安。
“喂,别哭啦。”
说到底,男孩还是有点不善言辞,直板的劝慰没有起到一分一毫的效果。
“唔啊啊啊啊……”
“我说真的啊,别哭啦,真澄。”
女孩放声大哭,拼命蠕动身体,企图挣脱男孩的怀抱。
“怎么可能不哭啊,唔啊啊啊啊……”
“没必要吧,就是一碗汤而已?”
女孩放下挂在眼旁的双手,露出哭红的眼睛,瞪了他一眼:“那是妈妈亲手熬的乌冬素汤啦!”
“呃。”
男孩沉默了,他知道女孩母亲的汤对于女孩有着多大的意义,但是,汤已经洒在地上,和雪花一起化作一滩污浊的雪水了啊。
怎么也不可能让她去碰吧,是吧。
“那你也没必要去收拾吧。”
男孩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继续用力阻拦着女孩,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我不管!”
真是头疼啊,那只能这样了……男孩这么想着,推开了眼前的她,慢慢地趴在地上。
“咦,你要干什么?”女孩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松手从地面上起身的男孩,断然做出了评价:“唔,真难喝。”
“你说什么?”女孩嗓子都尖了,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我说真难喝,真!难!喝!”男孩咂吧咂吧了嘴巴,不满地嚷嚷着。
这下换来的是更加激烈的哭嚎。
“唔啊啊啊啊……”
“我讨厌你,久保富健!”
女孩往后倒退,接着,头也不回地奔跑着消失在雪里。
天气愈来愈寒,雪花飘零,折射出男孩落寞的剪影。
默默注视着的那个消失的方向,男孩苦涩地笑了笑,脸颊淌下了泪水。
自此以后,女孩面对男孩时,再无笑容可言。
……
……
黄昏侵占了天空,肆意地张扬着,尽情地展现自己那令人惶恐的色彩。
记忆闪回,晦涩的滋味真不好受。
现在,久保富健走在屋廊上,落地冰凉,看不见屋外的光景,漆黑包裹住了那通往大厅的小径,让人感到一丝丝不安。
“啊啊……啊……”
似乎是回想起来了什么,前面一直沉默的神室真澄的母亲,传来了一声声低吟。
强光袭来,照亮了眼前的谜团。
勉强适应了光线后,他惊讶地张了张口。
这纤尘不染的地板,很难让人想象这是人的居所。
深褐色的木质地板,顽强地反射着光线,上面清楚地留下了一条条时间的刻痕。要不是清风拂过地面时,地上传来了一阵阵的“吱吖”声,才让人恍然惊觉到这年代的久远。
“喂喂喂,这不是真的吧。这是……祖业吧?”
久保富健用自认为不会被发现的声音,难以置信地嘟囔着。
“……是啊。”
前方失落的声音让久保富健再次醒悟到自己的失礼。
他慌张之下,咬到了舌头:“啊,那个,啊,阿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嗯,没事的。”
阿姨她这周身的温度也跟着降低的感觉,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啊,久保富健在心里偷偷地吐槽道。
久保富健自觉噤声,慢慢地跟在她后面,终于,有惊无险地绕到了客厅。
这是如果可以忽略那个醉倒在沙发上的大叔的话,就可以这么总结到。
“那么请坐吧,富健君。”
“是。”
神室真澄的母亲在一座蒲团上静静地跪坐着,盯着他微笑道:“我叫九时伽叶,是神室真澄的母亲,你可以叫我伽叶阿姨。”
本来应该有些意外于真澄母亲的亲切的久保富健,注意力似乎全然集中在了别的地方,优先地抓着自己的疑惑提问道:“唔,伽叶阿姨,那个,到底还是有点让人难以释怀啊,这里真是干净的过分呢,像是……”
当然,这也是要排除掉那个躺在酒堆里的大叔,才能成立的评价。
“刚搬进来的一样?”伽叶阿姨像是猜到了什么,笑着歪头问道。
“……嗯,如果忽略部分老旧的家具以及不可抗的外部因素的话,就是给人这种感觉呢。”
“啊,是这样吗?”对于他这么中肯的回答,伽叶阿姨只是一边点头,一边促狭地笑着。
“呃,嗯……”
“不过我们也不是刚刚搬进来的,是打算要搬走了咯。”
不知不觉中,伽叶阿姨像是觉得不重要似的,爆出了如此重大的消息。
“啊,真的假的?”,久保富健的下巴被惊掉了一地,激动地加快语速,挺起身板大声嚷嚷着,“那到底是为什么呢?换作是我,也绝对不会轻易卖掉的啦!”
伽叶阿姨苦笑着:“嗯,是我的个人原因哦。”
嘛,就是不想说嘛。这么模棱两可的回答,说白了就是不想回答嘛。
因为自己是个外人,家里有事也肯定不方便向我倾诉,是这么一回事吧。
如果我的神经再大条一点,不计后果地追问下去,也只会得到“真是不太方便啊”或者是“无可奉告”的回答啊。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久保富健沉声道:“啊,是这样啊,恕我失礼了。”
“没事的,富健君。”
伽叶阿姨对着久保富健洒然一笑。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食指放在下唇:“那么,富健君过来是为了什么呢?”
“那个,啊,啊……”
嗯该如何向伽叶阿姨说明来意呢?本来已经有腹稿的久保富健一时充满了紧张与不安,眼神飘忽,四处乱看。
这就是,所谓的,必死局吗?
因为已经多多少少地了解到了神室真澄的家庭情况,再去袒露真相的话,也不会取到双方都满意的结果,这是久保富健绝对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选择当个哑巴。
可是,一罐啤酒罐,从大叔的身旁咕噜噜地滚了过来,与久保富健的脚轻轻一触,就彻底分开了。
看着脚底下那熟悉的包装,久保富健先是失神地“诶”了一声,接着,就是……
他凝重地盯着啤酒罐。
“唔……”
……
风一更,雪一更,屋外是凛然不绝的冷,冻得让人彻骨生寒。
……
……
飕飕的风儿,擦过脸庞,黑夜已然从屋外略入了屋内。
难怪今天的风儿甚是寒冷。神室真澄看着眼前的人影,暗暗地想着。
“唔,你怎么过来了?”神室真澄喃喃地发出抱怨声,虽然低沉,但是其冲天的怨气也不禁惹得他们的注目。
脸色苍白的伽叶阿姨脸上多了一抹红润,兴奋地拍了拍手:“啊啊,你也回来啦,小真澄!”
可久保富健的反应就不一样了,蹙眉道:“嗯?不欢迎我吗?”
“是不欢迎啦,请快点滚吧。”
神室真澄把书包摔在大厅里,直直地坐下,丝毫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虽然本意不是这样的,但是,还是不得不委屈你了呢。神室真澄在心里默默道歉了一句。
可一想到了以前的阴影,她又舒然了几分,自然而然地摆出了冷冽的神色。
面对如此率性、冷淡的她,久保富健平淡地张了张口:“啊啊,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近人情呢……”
剑拔弩张,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虽然锋利的话语是由神室真澄挑起的就是了。
伽叶阿姨已然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不满地抱怨道:“喂!我说小真澄!说话好歹客气点啊!”
“用不着客气啦,毕竟是这种人,绝对不能原谅!”
“唔,真是伤人心呢!”听到神室真澄的挖苦,久保富健也只是微微一笑。
无效吗?以前在店里倒是很凑效的,今天是怎么了?
少女瞥了一眼,故作无奈状:“唉,真是的,这种人怎么不去死啊!”
“感觉自尊心备受打击啊!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呢!”久保富健缓缓起身,拍了拍座垫。
对,就这样走吧。
愉悦的表情开始出现在神室真澄的脸上,她的口中却吐出截然不同的话:“是呢,如果你死在我家里,我也是会很伤脑筋的呢!”
“诶!真澄!”某位逐渐失去存在感的女人愤怒地敲了敲桌子,脸色不好了起来。
除了女人的愤怒,场面一度陷入了沉默。
久保富健是在沉默当中走到了玄关处。
短暂的停顿,他在玄关定住了,给其他人留下了一道孤寂的背影。
“……真是赢不了啊……真就那么讨厌我吗?”
明明知道他看不到,神室真澄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最讨厌你了!一直都是!”
久保富健仰头半晌,后又像是放弃般无力地甩了甩头。
“……了解到了,我也是一样呢……最讨厌你了……”
他这么耷拉着,有气无力地反抗道,同时,拉开了大门。
霎时,轮到了伽叶阿姨的救场时间。
“等一下啊,富健君,你还没有告诉我来意啊!”虚弱的伽叶阿姨半起身子,大声劝留着。
少年蓦然回首,洒然一笑。
“……嗯,容我抱歉,那是个秘密。”释然的笑容中更多的是寂寞,然后,寂寞被门挡住了。
伽叶阿姨愣了一下,才悻悻地坐下:“唔,怎么那么奇怪啊!”
“害,终于走了啊。”
相较于伽叶阿姨的失望,神室真澄显然要轻快的多,甚至旁若无人地哼起了小歌。
毕竟,他要是还在这里,天知道会暴露什么事情。
神室真澄自知自己的行为并非天衣无缝,所以,对于久保富健的出现,她并不如表面所表现的那般镇定,正好恰恰相反。
目光从门口挪开,伽叶阿姨拍着还留有一丝丝小确幸的神室真澄的肩膀抱怨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小真澄,你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少女的眼中没有一点真诚,一脸冷淡地摇了摇头:“没有的事。”
而伽叶阿姨显然也看透了这一点,脸色微沉:“所以,小真澄,关于一些其它的事情,你也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吧……”
少女出现了久违的停顿。
“……没有。”
看了眼地上的啤酒罐,伽叶阿姨沉声道:“那些酒……”
话还没说完,少女便快速掐断了问题。
“是秘密。”
伽叶阿姨翻了翻白眼:“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而神室真澄也不甘示弱:“因为你也是这么敷衍我的。”
一直游离于话题边缘的伽叶阿姨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诶,那是……”
神室真澄直接起身,用背影拒绝母亲的回答:“不用说了,晚安,妈妈。”
伽叶阿姨的脸色更加煞白了。
“……晚安。”
……
……
翌日,神室真澄少见的没有听到母亲的牢骚话。
很顺利地穿过门庭,她愕然地发现屋子也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人。
与之相反的是,当她来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没有恶搞,没有吵闹,一切都过于的安静。
不止是久保富健,连其他同学都开始盯着神室真澄。
真澄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同学们热忱的目光,令其非常不适。她看来也是太习名小透明了,毕竟降低自身的存在感,也使她好办些事。
要是在以往,教室里的同学可是对她少有关心。
要是听到,诸如以下的言论:
“神室同学的试卷。”
“神室同学是谁?”
“我不知道啊,没有听过呢。”
她也丝毫不意外。
可是,如今,他们目光里的内容让她的不适感放得更大。
除了久保富健的愧疚以外,大多数人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悲悯与同情。
啧,真澄在心头嘀咕了一声,拽起书包,小心翼翼地走着,就像是在走钢丝一般。
可真澄并非技艺高超的杂技演员,平衡感可是相当的不好。
只要有干扰……
她才走到讲台边,一直默然不语的江岛老师发声了。
“神室同学,虽然这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但还是不得不告诉你。”
江老师面色阴沉,严肃地说出了不太妙的话语。
真澄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杵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江岛老师。
心脏开始控制不住地悸动,抨击着胸腔,让神室真澄感到了什么叫做压抑难受。
江岛老师有点发怵,微微挺直腰板,试图保持住了体面,但还是无奈地放弃了,看着这个孩子,喟然长叹。
“你的母亲住院了,病情很重……”
压抑的话语,激起了心中的波涛,一层层的激浪盖住了在夹缝中求生的某人。
真澄一言不发,却在钢丝上摇摇欲坠。
只要有干扰,就会掉下来呢。
……
……
夕阳困乏,余晖照耀着一处惨白的病房。
褐色的花盆上,几支风信子渐渐力乏,斜斜地插在土壤上。
“嘀……嘀……嘀……”
一条绿线在黑色的背景板上,有节奏地跳动着。真澄坐在病床的旁边,静静地看着机器。
机器的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份病历本。
“怎么样呢?医生也觉得我活不下去了吧?”
仿佛会被风吹走的声音,从真澄的旁边传出。
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安然地躺在病床上。
这女人,紫色的头发铺散在病床上,比神室真澄要深邃紫粉色的瞳孔微微转动,点缀着其姣好的面容,使其明亮。
可她深陷的眼窝,泛白的嘴唇无不清楚地透露出了她真实的健康状况,充满憔悴。
她好像觉得自己很健康,又好似不相信,固执地看向真澄。
真澄心里很痛,但也只是微微一笑,握住女人的手,坚强地说着:“妈妈,别犯傻啦,您很健康。”
说罢,她又好似憋不住了,扭头,悄悄擤着鼻涕。
神室真澄的母亲――九时伽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真澄再转过头来时,已经哭得稀里哗啦,气愤地嚷着:“妈妈,你又笑话我!”
妈妈依然在笑,直到真澄倔强地擦完眼泪。
温馨之中,不安也开始酝酿了起来。
透明的泪水,轻轻地,浅浅地淌过妈妈的面庞,惹人心疼。
接着,便是妈妈落泪了。
“我啊,我也不想死啊。”妈妈一边流泪,一边叹息着。
这丧气的话语让神室真澄瞬间紧张了起来,连忙大声劝慰道:“不会的,不会的……”
不过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因为没有信心,所以,她的劝慰反倒是被妈妈盖了过去。
“我也不想离开小真澄啊……”妈妈呜咽着,轻轻地喘上一口气。
“我还没有熬出让你满意的乌冬素汤……”
“我还没有看到能让你开心的朋友……”
“我还没有见到你喜欢的男孩子……”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每一声都是呼喊,可与之增加的,是越来越困难的呼吸。
好像是被打起了什么开关,妈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医生!医生!”真澄猛地抓起呼叫机,焦急地呼喊着。
而一旁的妈妈,痛苦地捂住嘴巴,试图阻止那嘴角溢出来的鲜血。
错乱的人影,败倒的落花,以及窗外的一剪阴云,是真澄记忆中最痛苦的景象。
医生、护士的呼喊盖过了真澄的哭声。但是,嘈杂之中,一声微弱的叹息为母亲的生命画上了终止符。
“我好不甘心啊……”
“嘀――”,心电图上,是一条平直的绿线。
神室真澄抱头缩在角落里,泣不成声。
妈妈,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你所期望的,都有实现啊……
……
……
不久,迁居到一处老旧公寓的神室真澄对父亲请求到。
“请让我去一个可以远离秘密的地方。”
父亲挑了挑眉,旋即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为什么?”
“我讨厌秘密!”
……
秘密比生命还久远,而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