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妩媚一世【灭门】

综影视:公子世无双

出了东宫,赵潇潇才发现在下雨。丝丝寒雨打在脸上,冰凉沁骨,她不由得担心起来,如果雨下大了,明天的赏灯一定减了不少趣味。前年也是下大雨,虽然街坊间都搭了竹棚,仍旧挂上了灯,可是哪有皓月当空、花灯如海来得有趣。

青石板的驰道很快被雨润湿,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街两旁的柳树叶子早落尽了,疏疏的枝条像是一蓬乱发,掩映着两旁的铺子,铺中正点起晕黄的灯火,不远处的长街亦挂起一盏盏彩灯。明天就是上元,酒楼茶肆里人满为患,街上车子像流水一样来来往往。上京就是这般繁华,尤其是节日之前的上京,繁华中隐隐带着点宁静,像是要出阁的新嫁娘,精心梳妆,只待明日。

到鸣玉坊时,早有殷勤的小子上前来拉住马缰,将马带到后院马厩去。

今晚的鸣玉坊也格外热闹,楼上楼下全都是人。赵潇潇和李承鄞身上都被淋得半湿,王大娘见着她跟见着活宝似的,乐得合不拢嘴,照例就要亮开嗓门大叫,幸好赵潇潇抢先拦住了

赵潇潇大娘,先找间屋子给我们换衣裳,我这位哥哥是头一回来,怕生。

王大娘打量了一下李承鄞的穿着打扮,她那双势利眼睛一瞧见李承鄞帽上那颗明珠,就乐得直眯起来:“当然当然,两位公子这边请。”

上楼梯的时候,赵潇潇问王大娘:

赵潇潇明月姐姐呢

“适才有位客人来了,所以明月去弹曲了。”

赵潇潇觉得很稀罕,依着上次明月害相思病的样子,以赵潇潇跟她的交情,都只替赵潇潇弹了两首曲子,神色间还是无精打采。明月不仅是这鸣玉坊的花魁,便在上京城的教坊里头,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寻常的达官贵人她都不稍假辞色,所以赵潇潇不由得好奇地问:

赵潇潇是哪位贵客,有这样的能耐?

“还有哪位?”王大娘眉开眼笑,“就是上次来的那位贵客,让我们明月惦记了好一阵子,这次可又来了。”

赵潇潇觉得好奇心被大大地勾起来,便缠着王大娘要去瞧瞧。王大娘显得很是作难:“这个……客人在阁子里吃酒……总不能坏了规矩……”

赵潇潇软硬兼施了半晌,王大娘仍旧不松口。她在这里做生意不是一日两日,想来断不肯坏了名头。她待赵潇潇二人极为殷勤,将他们让进一间华丽的屋子里,又送上两套华服,吩咐两个俏丽丫鬟替我们换衣,自出去替我们备酒宴去了。

赵潇潇怕自己女扮男装露馅,所以等她一走,就把那两个俏丫鬟轰了出去,自己动手换下了湿衣服。李承鄞低声问:

李承鄞你打算怎么办?

赵潇潇什么怎么办

李承鄞别装傻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想法子去瞧瞧那个什么贵客!

赵潇潇那当然!明月姐姐是我义结金兰的姐妹,万一她被坏男人骗了怎么办?我一定要去瞧一瞧!

李承鄞(冷哼)你懂得什么男人的好坏?

赵潇潇别欺负我不懂!像你这样的男人,就是坏男人!

李承鄞(面色有些难看)那谁是好男人?

赵潇潇像父皇那样的男人,就是好男人。

李承鄞的脸色更难看了,好像一口气憋不过来,可是他总不能说他自己亲爹不是好男人,所以他终于闭嘴了,没跟赵潇潇继续吵下去。

赵潇潇带他出了屋子,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瞧瞧四下无人,就将他拉进另一间屋子里。

这屋子里布置得十分精致,红烛高烧,馨香满室,地上铺了红氍毹,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上一般。赵潇潇知道这里是明月招待贵客的地方,所以屏气凝神,悄悄往前走了两步。隔着屏风望了一眼,隐约瞧见一位贵客居中而坐,明月陪在一旁,正拨弄着琵琶,唱《永遇乐》。可恨屏风后半垂的帐幔,将那位贵客的身形遮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屋子里明月琵琶的声音终于停了,丝竹的声音响起来,里面定然还有一班丝竹乐手。这是催促舞伎上场的曲调,拍子不急,舒缓优雅。

这时候明月已经轻启歌喉,唱出了第一句:“君如天上月……”

明月的歌喉真是美啊……美得如珠似玉,只这一句便教人听得痴了似的……赵潇潇心里怦怦直跳,终于可以瞧见这位贵客长什么样了,真是又欢欣又鼓舞又好奇……

可那一瞬间,赵潇潇傻了

完完全全地傻了。

因为这位贵客赵潇潇认识,不仅她认识,李承鄞也认识。

何止是认识啊……

天啊……

给个地洞他们钻进去吧……

皇上……

您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赵潇潇使劲拧了自己一把,然后又使劲拧了李承鄞一把……这会不会是在做梦?这一定是在做梦!

赵潇潇【陛下……父皇……怎么会是您啊?您您您……您置儿臣与殿下于何地啊……我要钻地洞……】

幸好陛下不愧为陛下,就在他们目瞪口呆、诧异极了的时候,他还特别淡定地瞧了他们一眼,然后拿起茶碗来,浑若无事地喝了一口茶。

好容易一首曲子完了,明月笑着起身,正要说什么,贵客已经淡淡地道:“这踏歌舞得不错。”

“曲鄙姿薄,有辱贵人清听。”明月婉转地说道

贵客又吩咐:“明月,去瞧瞧有什么吃食。”

明月愣了愣,终于还是福了一福,退出去了。

豊朝皇帝鄞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承鄞只是好奇,所以来看看。

豊朝皇帝那她呢

李承鄞(理直气壮)她也好奇,于是我带她一同来看看。

豊朝皇帝你们两个倒是夫妻同心,同进同出

赵潇潇(尬笑)陛下,我们就不打扰您雅兴了,您继续,您继续。

说着,赵潇潇就拉着李承鄞飞速跑了出去,独留豊朝皇帝一人在风中凌乱

二人刚到长廊上,几束烟火从地面升起,不仅升得极高,而且笔直笔直腾升上去,在黑色的天幕中拉出几条极亮的银白色光弧,夹带尖锐的哨音,极是引人注目。一直升到极高处,才听到“砰”一声闷响,那焰火绽开极大几朵金色烟花,纵横四射的光羽,割裂开黑丝绒似的夜色,交错绽放划出眩目的弧迹,炸出细碎的金粉,久久不散,将半边天际都映得隐隐发蓝。

赵潇潇不由放慢脚步,盯着绚丽的天空

赵潇潇哇,好漂亮啊

李承鄞微微侧着身子,看着赵潇潇洋溢着欢笑的面容

李承鄞其实我还是第一次...

赵潇潇不可能

李承鄞第一次跟你一起看烟花

赵潇潇哦...你原来身边都是赵良娣吧

李承鄞我第一次觉得这烟花这么好看,以前都觉得太过喧嚣热闹,觉得为了这一时一刻的闪耀,花了这么多的民脂民膏实在太过浪费了。但我现在真的突然觉得原来这人真的需要片刻的奢靡。看这满天绽放的花朵,好像真的可以忘记痛苦的烦恼。把心底哪怕最微小的快乐都释放出来。

突然,一阵巨大的声响从明月的屋子传来,李承鄞却脸色大变,掉头就奔去,赵潇潇来不及问他,只得跟着他朝后头跑去。他步子极快,赵潇潇竟然有些跟不上,上了廊桥我才发现事情不对,院子里静得可怕,廊桥下趴着一个黑衣人,身下蜿蜒的血迹慢慢淌出,像是一条诡异的小蛇。

赵潇潇心跳得又狂又乱,李承鄞已经一脚踹开房门,他们离开这屋子不过才两盏茶的工夫,原本是馨香满室,现在扑面而来的却是血腥,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着尸体,全都是黑衣壮汉。李承鄞急切地转过屏风,帷帐被扯得七零八落,明显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恶斗。榻上的高几被掀翻在地上,旁边的柱子上有好几道剑痕,四处都是飞溅的血迹,这里死的人更多。有一个黑衣人斜倚在柱子上,还在微微喘息,李承鄞扑过去扶起他来,他满脸都是血,眼睛瞪得老大,肩头上露出白森森的锁骨,竟是连胳膊带肩膀被人砍去了大半,能活着真是奇迹。李承鄞厉声道:

李承鄞陛下呢?

那人连右胳膊都没有了,他用左手抓着李承鄞的胸口,抓得好紧好紧,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声音嘶哑:“陛下……陛下……”

李承鄞是谁伤人?陛下在哪里?

“蒙面……刺客蒙面……刺客武功惊人……臣无能……”他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指着洞开的窗子,眼神渐渐涣散,“……救陛下……陛下……”

李承鄞还想要问他什么,他的手指却渐渐地松开,最后落在了血泊中,一动不动。

李承鄞抬起眼睛来看赵潇潇,赵潇潇看到他眼中全都是血丝,他的身上也沾满了血,到处都是死人,赵潇潇也觉得很怕。他们离开不过短短片刻,刺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这么多人,而且这些人全都是禁军中的好手,陛下白龙鱼服,一定是带着所有武功好的护卫。现在这些人全都被杀了,这个刺客武功有多高,赵潇潇简直不能想像。可是李承鄞拾起一柄佩剑,然后直起身子,径直越过后窗追了出去。

赵潇潇担心李承鄞,刺客的武功这么高,要杀掉她和李承鄞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赵潇潇拾起血泊中的一柄剑,跟着也翻出了后窗,心想要杀便杀,她便拼了这条命就是了。

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中间堆砌着山石,那些石头是从遥远的南方运来,垒在院子里扶植花木的,现在天气寒冷,树木还光秃秃的。转过山石李承鄞突然停住了脚步,反手就将赵潇潇推到了他自己身后。抵在凹凸不平的山石上,赵潇潇愣愣地看着他的后脑勺,每每遇到危险,李承鄞总会把她挡在身后,赵潇潇心中又酸又甜,说不出是什么样一种滋味。她踮着脚从他肩头张望,看到有好几个黑衣人正围着一个蒙面人缠斗,为首的那黑衣人武功极高,可是明显并不是刺客的对手,穿黑衣的尽皆是禁军中的顶尖高手,眼下虽然都负了伤,可是非常顽强。那刺客一手执剑,一手挽着一个人,那个人正是陛下。刺客虽然一手扣着陛下的腕脉,单手执剑,剑法仍旧快得无与伦比,每一剑出都会在黑衣人身上留下一道伤口。借着月色,赵潇潇才看到山石上溅着星星点点的鲜血。就在此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闷雷似的轰隆巨响。那刺客忽地剑一横就逼在了陛下颈中,所有人都不敢再有所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

李承鄞放开他!

他的声音夹在雷声里,并不如何响亮,可是一字一顿,极为清楚。

远处那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又过了片刻,赵潇潇才听出那不是雷声,而是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马蹄声,轰轰烈烈仿佛铺天盖地,朝着这小小的鸣玉坊席卷而来,就像四面都是洪水,一浪高过一浪,一浪迭着一浪,直朝着这里涌过来。她从来没听过这样密集的蹄声,起先她还能隐约听见鸣玉坊中人的惊呼,还有前楼喧哗的声音,到最后她觉得连四周的屋子都在微微晃动,斗拱上的灰簌簌地掉落下来,楼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这蹄声就像是最可怕的潮水,无穷无尽般涌过来,涌过来,像是沙漠中最可怕的飓风,带着漫天的沙尘席卷而来,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逃不过,被这可怕的声音淹没在其中。

那刺客并不说话,而是横剑逼迫着陛下,一步步往后退。

李承鄞现在神武军驰援已至,外头定然已经围成铁桶,你若是负隅顽抗,免不了落得万箭穿心。你若是此时放下剑,我允你不死。

刺客目光灼灼,似乎有一丝犹豫。李承鄞又道:

李承鄞如若不放心,你以我为人质,待你平安之后,你再放我回来便是了。

赵潇潇手心里出了汗,连握在手中的剑都觉得有点儿打滑。她心一横,从他身后站出来:

赵潇潇要当就让我当人质,反正我一个弱女子,你也不怕我玩什么花样。等你觉得安全了,再放我回来便是。

李承鄞狠狠瞪了赵潇潇一眼,赵潇潇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赵潇潇懂得他的意思,她也知道这不是玩耍,可是眼下这样,叫赵潇潇眼睁睁看着刺客拿他当人质,她可不干。

刺客仍旧不答话,只是冷冷地执剑而立。

李承鄞你放开父皇,我给你当人质。

赵潇潇不!我当人质!

李承鄞又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赵潇潇一眼:

李承鄞闭嘴!

赵潇潇你虽然挟持了陛下,但陛下性情坚韧,定不会受你的胁迫,定然强令太子殿下和这些神武军立时将你碎尸万段,你除了一个死,没别的下场。如果以殿下为人质,陛下有十几个儿子,殿下必然不会受你的胁迫,定然当着陛下强令这些神武军立时将你碎尸万段,陛下大不了另立太子,你除了一个死,亦没别的下场。如果你以我为人质,我父亲手握兵权,如果我死了,他定会发起战乱,到时豊朝内乱,生灵涂炭,所以他们肯定不会让我死,我可以担保你平平安安,可以全身而退

不知道赵潇潇到底哪句话打动了那刺客,过了好一会儿,他竟然缓缓点了点头。

赵潇潇放开陛下,我跟你走!

刺客冷冷地瞧着赵潇潇终于开口道:“你先过来。”他说话的声音极怪,平仄起伏都没有,说不出的难听。

赵潇潇你先放开陛下。

刺客并不再说话,而是将剑轻轻地往里又收了一分,眼见就要割开陛下喉间那层薄薄的皮肤

赵潇潇别动,我先过去就是

李承鄞抢上来要拦住赵潇潇,可是赵潇潇“刷”地一剑刺向他,他不得已侧身闪避,赵潇潇已经几步冲到刺客那边去了。刺客一手抓住她,一手自然就微微一松,这时不知道从哪里“嗖嗖”数声,连珠箭并发,皆是从高处直向那刺客射来。那刺客身手也当真了得,身形以绝不可能的奇异角度一拧,挥剑将那些羽箭纷纷斩落,陛下趁机挣开他的控制,赵潇潇提剑就向刺客刺去,可是他出手快如鬼魅,“刷”一下已经打落赵潇潇的剑,就这么缓得一缓,赵潇潇已经张大了双臂整个人扑上去,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已经触到陛下的身体,狠狠就将他推开去。

陛下被赵潇潇推得连退数步,曾献立刻就抓着了陛下的胳膊,将他扯出了刺客的剑光所指。而刺客冰冷的手指已经捏住了赵潇潇的喉头,比他手更冷的是他的剑,立时就横在了赵潇潇颈中。

李承鄞潇潇!

赵潇潇回过头,只看到他的脸,还有他眼睛中的凄惨神色。

赵潇潇嘴唇翕张,无声地说出:“放箭。”

赵潇潇知道神武军定然已经在四面高处埋伏下了箭手,只要此时万箭齐发,不怕不把刺客射成刺猬。这个人武功这么高,杀了这么多的人,又一度胁持陛下,如若不立时除去,定然是心腹大患。

李承鄞却像压根儿没看到赵潇潇的唇语似的,陛下沉声道:

豊朝皇帝不要妄动

李承鄞从曾献手中接过一支羽箭,厉声道:

李承鄞你若敢伤我妻半分,我李承鄞穷尽此生,也必碎裂你每一寸皮肉,让你菹醢而死!你立刻放了她,我允你此时可以安然离去,言出必行,有如此箭!

说完李承鄞将羽箭“咔嚓”一声折成两断,将断箭扔在刺客足下,喝道:

李承鄞放人!

刺客似乎冷笑了一声,旋即掉转剑柄,狠狠敲在赵潇潇脑后,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赵潇潇醒过来的时候,却是又冷又饿,而且手被绑着,动也动不了。她半晌才想起来,刺客拿着他当人质,李承鄞折箭起誓要他放人。那么现下自己是在哪里呢?现在天已经亮了,赵潇潇睁眼能看到的就是树枝,密密的松柏遮去大片蓝天,不知道她到底昏了多久,也不知道刺客往哪里去了,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耳边有流水的声音,风吹过来愈发冷得她直哆嗦,这小子虽然动弹不了,可是能移动眼珠,能看到左边脸旁是一蓬枯草,右边脸畔却是一堆土石。再远的地方就看不到了,她腹中饥饿,不免头晕眼花,心想上京城里这么大,神武军就算闭城大索,等他们一寸一寸地搜过来,没有几日只怕也是不行的。若是等不到神武军搜寻而来,她便就此饿死了,那也真是太可怜了。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突然一角衣袍出现在赵潇潇左边,她斜着眼睛看了半晌,认出正是昨晚那个蒙面的刺客穿的袍子,没想到他还没有撇下赵潇潇远走高飞。也许是因为九城戒严,神武军和羽林军搜查得太厉害,所以他还带着赵潇潇当护身符。这个人武功高强,杀人如麻,而且竟敢胁迫天子,明显是个亡命之徒。现在她落在他手里,不知道他会怎么样折磨自己,想到这里赵潇潇说不出的害怕。可是害怕归害怕,心里也明白害怕是没有用的,只得自欺欺人闭上眼睛,心一横,要杀要剐随他去了。

过了许久赵潇潇没听到动静,却忽然闻到一阵阵诱人的香气,她本来想继续闭着眼睛,可是那香气委实诱人,她终于忍不住偷偷睁开眼。原来就在她脸旁搁着一包黄耆羊肉,这种东西,别说在东宫,就是街市上也只不过是平常吃食,可她昨天睡了一天,又连晚饭都没有吃过,今日更不知昏了有多久,早就腹饥如火。这包羊肉搁在她旁边,一阵阵的香气直冲到鼻子里来,委实让赵潇潇觉得好生难受。

还没等赵潇潇说话,那个刺客突然将她手上的绳索挑断了,赵潇潇挣扎着爬起来,这才仔细地打量那个刺客。他仍旧蒙着脸,箕坐在树下,抱着剑冷冷看着赵潇潇

这里似乎是河边,因为赵潇潇听到流水的声音。四处都是枯黄的苇草,远处还有水鸟凄厉的怪叫,风吹过树林,甚是寒意砭人。赵潇潇看着那包羊肉,暗自吞了口口水,却慢慢活动着手腕,心里琢磨怎么样才能逃走。这个刺客给她吃食,想必一时半会儿不会杀她,他定然是有所忌惮,可是怎么样从他身边逃走,以他这么高的武功,只怕连很难有他的对手。

那个刺客似乎知道赵潇潇在想什么,说道:“逃,挑脚筋。”他说话甚是简短,依旧没有音调起伏,听上去十分怪异,可是赵潇潇还是听懂了。他这是说,赵潇潇要是敢逃,他就会挑断她的脚筋。赵潇潇才不怕呢,斜睨着冲他扮了个鬼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既然已经如此,不如先吃羊肉,免得在旁人来救她之前自己已经饿死了。

这么一想赵潇潇就捧起羊肉来,开始大快朵颐。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饿极了,这羊肉吃起来竟有几分像是内宫御厨做的味道,好好吃,真好吃,太好吃了!人一饿啊,什么都觉得好吃,何况还是黄耆羊肉。赵潇潇吃得津津有味,那个刺客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

这个时候那个刺客却拔出剑来,淡淡地道:“既然吃饱了,上路。”

赵潇潇脑中一团乱,可想不出来主意如何逃走,只能拖延一刻是一刻。她暗自在袖中摸来摸去,突然一下子就抽出来,扬手向刺客脸上洒去。

赵潇潇摸到的东西是燕脂,那些红粉又轻又薄,被风一吹向刺客脸上飘去。这东西奇香无比,刺客定然以为是什么毒粉迷药,不过此人当真了得,手一挥那些脂粉就被他袖上劲风所激,远远被扬出一丈开外,别说不是毒药,便是毒药只怕也沾不到他身上半分。不过赵潇潇要的就是他这一挥,他这一挥赵潇潇便趁机拿出另一样东西——玉哨子。

赵潇潇吹了一下玉哨子,发出响亮的声音。

好久没有见到阿梧,不知道他能不能及时赶来,赵潇潇急得背心里全是汗,刺客一探手就抓住了赵潇潇的腰带,将她整个人倒提起来。赵潇潇虽然不胖,可是也是个人,那刺客倒提着赵潇潇,竟然如提婴儿。他左手用力一掷,居然将赵潇潇远远抛出。

赵潇潇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身不由己直坠下去,她手忙脚乱想要抓住什么,可是只有风。没等她反应过来,只听“扑通”一声,四周冰冷的水涌上来,原来刺客这一掷,竟然将她掷进了河里。

赵潇潇半分水性也不识,刺客这一掷又极猛,她深深地落进了水底,四周冰冷刺骨的水涌围着,头顶上也全是碧蓝森森的水,赵潇潇只看到头顶的一点亮光……她“咕嘟”喝了一口水......

水不断地从赵潇潇的鼻里和嘴巴里涌进去,她呛了不知道多少水,渐渐觉得窒息……头顶上的那抹光亮也越来越远,赵潇潇渐渐向水底沉下去。眼前慢慢地黑起来,似乎有隐约的风声从耳边温柔地掠过,那人抱着她,缓缓地向下滑落……他救了赵潇潇,他抱着赵潇潇在夜风中旋转……旋转……慢慢地旋转……满天的星辰如雨点般落下来……天地间只有他凝视着赵潇潇的双眼……

那眼底只有她……

赵潇潇要醉了,她要醉去,被他这样抱在怀里,就是这个人啊……赵潇潇知道他是自己深深爱着,他也深深爱着自己的人,只要有他在,赵潇潇便是这般的安心。

赵潇潇做过一遍又一遍的梦境,只没有想过,她是被淹死的……

而且,没有人来救她。

她梦里的英雄,没能来救她。

李承鄞,他也没能来救她。

赵潇潇像只秤砣一般,摇摇摆摆,一直往下沉去……沉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已经很多年后,又仿佛只是一梦初醒,胸口的压痛让赵潇潇忍不住张开嘴,“哇”地吐出一摊清水。

她到底喝了多少水啊……吐得她都精疲力竭了。

她把一肚子的水吐得差不多了,这才昏昏沉沉躺在那里,

赵潇潇用尽力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是在河边草窠里了,而是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外头有月光疏疏地漏进来,照得屋子里也不算太黑,今天应该是上元节了啊……十里灯华,九重城阙,八方烟花,七星宝塔,六坊不禁,五寺鸣钟,四门高启,三山同乐,双往双归,一派太平……应该是多繁华多热闹的上元节啊……现在这热闹跟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她盼了一年的上元灯节,结果这热闹都没有赶上……赵潇潇全身发冷,不断地打着寒战,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裹着一袭皮裘。虽然这皮子只是寻常羊皮,但是绒毛纤弯,应该极保暖,只是她终于知道自己是在发烧,那皮裘之外还盖着一床锦被,但赵潇潇仍旧不停地打着寒战。

这时,刺客从门外走过来,端着一碗汤,将赵潇潇微微扶起,赵潇潇喉头剧痛,也顾不了这许多了,一手扶着碗,大口大口吞咽着汤。汤汁极其辛辣,当然非常难喝,可是喝下去后整个人血脉似乎都开始重新流动,她突然呛住了。

赵潇潇咳得面红耳赤,本来扶着碗的手也拿捏不住似的,不断地抖动。那刺客见她如此,便用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拍了拍,赵潇潇慢慢地缓了一口气,突然一伸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了他脸上蒙的布巾。

赵潇潇呆呆地瞧着他,月光皎洁,虽然隔着窗子透进来,但赵潇潇仍旧认识他——阿梧!

赵潇潇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他要去挟持陛下?为什么他不惜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他要掳来自己?为什么?这一切是为什么?

阿梧(淡然)不为什么

赵潇潇(怒不可遏)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挟持陛下?

阿梧我想杀便杀,你如果觉得不忿,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赵潇潇那么你放我回去吧,我保证不对人说起,只作是我自己逃脱的。

阿梧潇潇,为什么?

赵潇潇什么为什么?

阿梧为什么你待李承鄞那么好?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他从来就是利用你。尤其现在他娶了一个女人又一个女人,你常常被那些女人欺负,连他也欺负你,将来他当了皇帝,会有更多的女人,会有更多的人欺负你。你为什么待李承鄞那么好?难道你就牺牲掉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守在那冷冷清清的深宫里?

赵潇潇(微怔)可是我已经嫁给他了,再说他对我也不算太差……

阿梧他怎么对你不差?他从前一直就是利用你。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你知道他在算计什么吗?潇潇,你斗不赢,你斗不赢那些女人,更斗不赢李承鄞。现在他们对辅国将军还略有顾忌,将来一旦辅国将军对中原不再有用处,你根本就斗不赢。

赵潇潇不会的。我相信他不会

阿梧在天下面前,你以为你算得了什么——一个人如果要当皇帝,免不了心硬血冷。别的不说,我把你掳到这里来,你指望李承鄞会来救你么?你以为他会急着来救你么?可今天是上元,金吾禁驰,百姓观灯。为了粉饰太平,上京城里仍旧九门洞开,不禁出入。你算什么——你都不值得李家父子不顾这上元节……他们还在承天门上与民同乐,哪顾得了你生死未卜。我若是真刺客,就一刀杀了你,然后趁夜出京,远走高飞……再过十天八天,羽林军搜到这里,翻出你的尸体,李承鄞亦不过假惺惺哭两声,就把他的什么赵良娣立为太子妃,谁会记得你,你还指望他记得你?

阿梧潇潇,和我一起走吧,我们离开这个勾心斗角的地方,我们去关外好不好?

赵潇潇不管李承鄞对我好不好,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你让我走吧。

阿梧不行。

阿梧问月楼的鸳鸯炙,我买来给你吃,好不好?

赵潇潇摇了摇头,又突然有点了点头

阿梧又嘱咐了赵潇潇几句,就离开了

大约一柱香功夫之后,赵潇潇重新睁开眼睛。

屋子里依旧又黑又静,只有窗棂里照进来淡淡的月光,朦胧地映在地下。赵潇潇爬起来看着月亮,月色皎洁如银,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月亮这么好,街上一定很热闹吧。

赵潇潇裹紧了身上的皮裘,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匹绸子,将它一端压在箱子底下,然后另一端抛出了窗子。攀着那绸带,翻出了窗子,慢慢往下爬。

赵潇潇手上没有什么力气了,绸带一直打滑,只得用手腕挽住它,全身的重量都吊在手腕上,绸带勒得她生疼生疼,可是她也顾不上了。她只担心自己手一松就跌下去,所以很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放,一点一点地往下降。到最后脚尖终于触到地面的时候,她只觉得腿一软,整个人就跌滚下来了。

幸好跌得不甚痛,赵潇潇爬起来,刚刚一直起身子,突然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阿梧!

他手里还提着食盒,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赵潇潇你放我走吧,你把我关在这里有什么用?我反正不会跟你走的。

阿梧放你走也行,可是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只要你到了那里还不改主意,我就放你走。

赵潇潇那可等什么,快些走吧。

阿梧你不后悔?

赵潇潇我才不会后悔呢。

阿梧的轻功真是快,赵潇潇只觉得树木枝叶从眼前“唰唰”地飞过,然后在屋顶几起几落,就转到了一堵高墙之下。

看着那堵墙,赵潇潇突然觉得有点儿眼熟

阿梧将赵潇潇一拉,赵潇潇就轻飘飘跟着他一起站上了墙头。到了墙头上赵潇潇忍不住偷偷左顾右盼了一番,这一看她就傻了。

墙内皆是大片的琉璃瓦顶,斗拱飞檐,极是宏伟,中间好几间大殿的轮廓赵潇潇再熟悉不过,赵潇潇张口结舌,东宫!这里竟然是东宫!他们刚刚出来的地方,就是东宫的宫墙之内。

阿梧拉着赵潇潇跃下高墙,然后走在人家的屋顶上,七拐八弯,又从屋顶上下来,是一户人家的花园,从花园穿出来,打开一扇小门,整个繁华的天地,轰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每到这一夜,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几乎全天下所有人都涌上街头,几乎全天下所有的灯都挂在了上京街头。远处墨海似的天上,远远悬着一轮皓月,像是一面又光又白的镜子,低低的;又像是汤碗里浮起的糯米丸子,白得都发腻,咬一口就会有蜜糖馅流出来似的。月色映着人家屋瓦上薄薄的微霜,越发显得天色清明,可是并不冷,晚风里有焰火的硝气、姑娘们身上脂粉的香气、各色吃食甜丝丝的香气……夹杂着混合在一起,是上元夜特有的气息……街坊两旁铺子前悬满了各色花灯,树上挂着花灯,坊间搭起了竹棚,棚下也挂满了灯。处处还有人舞龙灯,舞狮灯,舞船灯……

赵潇潇和阿梧就走进这样的灯海与人潮里,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灯。他们从汹涌的人流中走过去,那一盏盏灯在眼前,在身后,在手边,在眉上……一团团光晕,是黄的,是粉的,是蓝的,是紫的,是红的,是绿的……团团彩晕最后看得人直发晕。尤其是跑马灯,一圈圈地转,上头是刺绣的人物故事;还有波斯的琉璃灯,真亮啊,亮得晃人眼睛;架子灯,一架子排山倒海似的灯组成巨大的图案字迹;字谜灯,猜出来有彩头;最为宏大的是九曲灯,用花灯组成黄河九曲之阵,人走进花灯阵里,很容易就迷了路,左转不出来,右转不出来……据说是上古兵法之阵,可是左也是灯,右也是灯,陷在灯阵里人却也不着急,笑吟吟绕来绕去……

一直转过最后一条街,笔直的朱雀大街出现在眼前。放眼望去,承天门外平常警跸的天街,此时也挤满了百姓,远处则是灯光璀璨的一座明楼。

阿梧怎么?不敢去了

赵潇潇你到底想怎么样?

阿梧哀莫大于心死,我心死了,所以想叫你也死心一回。

赵潇潇没有仔细去听他说的话,只是心不在焉地望着远处的那座高耸的城楼。那就是承天门,楼上点了无数盏红色纱灯,夹杂着大小各色珠灯,整座楼台几乎是灯缀出的层叠明光,楼下亦簇围着无数明灯,将这座宫楼城门辉映得如同天上的琼楼玉宇。走得越近,看得越清楚。楼上垂着朱色的帷幕,被风吹得飘拂起来,隐约可以看到帷幕后的仪仗和人影。宫娥高耸的发髻和窈窕的身影在楼上走动,灯光将她们美丽的剪影映在帷幕上,赵潇潇忽然想起从前在街头看过的皮影戏。这么高,这么远,这么巍峨壮丽的承天门,楼上的一切就像是被蒙在白纸上的皮影戏,一举一动,都让她觉得那样遥不可及。

隐约的乐声从楼上飘下来,连这乐声都听上去缥缈而遥远,楼下的人忽然喧哗起来,因为楼上的帷幕忽然揭开了一些,宫娥们往下抛撒着东西,人们哄闹着争抢,我知道那是太平金钱,由内局特铸,用来赏赐给观灯的百姓。那些金钱纷扬落下,落在天街青石板的地面上,铿然作响,像是一场华丽的疾雨。天朝富贵,盛世太平,尽在这场疾雨的丁丁当当声中……几乎所有人都蹲下去捡金钱,只有赵潇潇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承天门上。

因为赵潇潇终于看到了李承鄞,虽然隔得这么远,可是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就半倚在楼前的栏杆上,在他身后,是华丽的翠盖,风吹动九曲华盖上的流苏,亦吹动了他的袍袖,许多人遥遥地跪下去。赵潇潇也看到了陛下,因为周围的人群山呼雷动,纷纷唤着:“万岁!”

天家富贵,太平景时。赵潇潇从来没有觉得这一切离她这般远,与她这般不相干。

赵潇潇看到赵良娣,她穿着翟衣,从楼后姗姗地走近楼前,她并没有露出身形,可是她的影子映在了帷幕之上,我从影子上认出了她。然后看着她从帷后伸出手,将一件玄色氅衣披在了李承鄞的肩上。风很大,吹得那件氅衣翻飞起来,赵潇潇看到氅衣朱红的锦里,还有衣上金色丝线刺出的图案,被楼上的灯光一映,灿然生辉。李承鄞转过脸去,隔得太远,赵潇潇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也许他正在对帷后的美人微笑。

赵潇潇从来没有上过承天门,从来没有同李承鄞一起过过上元节,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每个上元夜,他都是带着赵良娣,在这样高的地方俯瞰着上京的十万灯火。

双往双归,今天晚上,本该就是成双成对的好日子。

赵潇潇原以为,会有不同,赵潇潇原以为,昨天出了那样的事,应该会有不同。昨天晚上她被刺客抓住的时候,他曾经那样看过赵潇潇,他叫赵潇潇的名字,他折箭起誓。一切的一切都让赵潇潇以为,会有不同,可是仅仅只是一天,他就站在这里,带着别的女人站在这里,若无其事地欣赏着上元的繁华,接受着万民的朝贺。

恍惚有人叫“潇潇”。

赵潇潇转过脸,恍恍惚惚地看着阿梧。

他也正瞧着赵潇潇,赵潇潇慢慢地对他笑了笑。

赵潇潇忽然跑开,踉踉跄跄地不知走了有多远,四面都是人,四面都是灯,那些灯真亮,亮得炫目。她抓着襟口皮裘的领子,觉得自己身上又开始发冷,冷得连牙齿都开始打战,她知道自己在发烧,脚也像踩在沙子上,软绵绵得没有半分力气。她虚弱地站在花灯底下,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熙熙攘攘的人穿梭来去,远处的天空上,一蓬一蓬的焰花正在盛开,那是七星塔的斗花,光怪陆离的上元,热闹繁华的上元,她要到哪里去?

天地之大,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赵潇潇的眼前是一盏走马灯,上头贴着金箔剪出的美人,烛火热气蒸腾,走马灯不停转动,那美人就或坐或立或娇或嗔或喜……赵潇潇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灯上的美人似乎是赵良娣,她掩袖而笑,对赵潇潇轻慢地笑:你以为有什么不同?你以为你能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你以为你替陛下做人质,他便会对你有几分怜惜……

不过是枉然一场。

“承天门失火啦!”

赵潇潇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同所有人一样往南望去,只见承天门上隐约飘起火苗,斗拱下冒出浓重的黑烟,所有人掩口惊呼,看着华丽的楼宇渐渐被大火笼罩。刚刚那些华丽的珠灯、那些朱红的帷幕、那些巍峨的歇檐……被蹿起的火苗一一吞噬,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烈,风助火势,整座承天门终于熊熊地燃烧起来。

百年繁华,上元灯节,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百姓还没有从突兀的大火中回过神来,犹自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火势渐渐地缓下去,无数水龙喷出的水像是白龙,一条条纵横交错,强压在承天门上。半空中腾起灼热的水雾,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的气息。

身边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各种声音嘈杂得令赵潇潇觉得不耐烦,她不知自己究竟走到了哪?只是随意靠在了一个墙边合上眼睛,彻底地睡过去了

“忘川之水,在于忘情……”

……

“花儿花儿为谁开,一年春去春又来,花儿说它为一个人等待,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花园里、小路上、独徘徊。”

“太难听了!换一首!”

“我只会唱这一首歌……”

……

“生生世世,我都会永远忘记你!”

……

记忆中有明灭的光,闪烁着,像是浓雾深处渐渐散开,露出一片虚幻的海市蜃楼。

赵潇潇惊呼这从床上坐了起来。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里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她被刺客掳去了,然后那个刺客竟然是阿梧,她就站在承天门下,眼睁睁看着楼上的李承鄞……最可怕的是,她梦见自己早就认识李承鄞,他化名顾小五,欺骗自己,屠灭了丹蚩,杀死了义翁,还逼死了小枫的阿娘,逼疯了小枫阿爹,又把小枫弄得神志不清,时好时坏而她无法接受事实跳下了忘川……这个噩梦真是可怕……可怕到赵潇潇根本就不敢去想……

月娘太子妃

赵潇潇这才注意到月娘眼中含泪,担忧的看着她

这时,宫娥捧上了一盏清露,月娘亲自喂给赵潇潇,那清露甘芳的气息与微凉的滋味令赵潇潇觉得好生舒适,顿时缓和了喉头的痛楚。她大口吞咽着,月娘说道:

月娘慢些,慢些……别呛着……唉……这几天滴水未进……可真是差点儿急煞奴婢了……

赵潇潇【我已经睡了几天了?】

赵潇潇比画着要纸笔,月娘忙命人拿给赵潇潇,宫娥捧着砚台,赵潇潇蘸饱了墨汁,可是下笔的时候却突然迟疑。写什么呢?

笔端的墨汁凝聚太久,终于“嗒”一声落下,滴落在纸上,溅出一团墨花。

她想起鸣玉坊,想起那天晚上的踏歌,想起那天晚上的刀光剑影……她想起他折断利箭,朗声起誓……她想起梦里那样真实的刀光血影,她想起自己在沙丘上唱歌,她想起顾小五替她捉了一百只萤火虫,她想起了忘川上凛冽的寒风……

赵潇潇扔下笔,急急地将自己重新埋进被子里,她怕自己想起来。

其实东宫里的一切,都让她想到李承鄞。

赵潇潇只是不愿再想到他。不管从前种种是不是真的,她本能地不想再见到他。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几月就过去了。赵潇潇的身子也已经大好,这日,她坐在桌旁,手中拿着一块鸳鸯佩,那是从前在西洲时,与顾小五的定情信物...

含蕊(慌张)太子妃,太子妃不好了!

含蕊素来稳重大方,鲜有慌张无措之时,赵潇潇有些疑惑的看着含蕊有些微红的眼睛

赵潇潇怎么了?

含蕊圣上下旨:辅国大将军赵敬禹,蓄意谋反,为臣不忠,故...故...

赵潇潇心底闪过一丝不安

赵潇潇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含蕊故...灭其全府...

“灭其全府...”赵潇潇手中的玉佩猛地砸到地上,她的耳旁含蕊低声抽泣着,一刹那,赵潇潇觉得自己要疯了,她真的要疯了,父亲怎么会谋反呢?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一定是有人陷害父亲的!

赵潇潇(怒吼)什么时候的事?你快告诉我什么时候的事

含蕊昨夜辅国将军府被灭门,除失踪的大少爷外,无一生还...

赵潇潇赵良娣怎么样了?赵良娣怎么样了!

赵潇潇默默祈祷着赵良娣平安无事,可惜天不遂人愿

含蕊良娣被赐一杯毒酒,已经死了...

赵潇潇浑身颤抖的很,眼帘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只见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颤抖的手拭去脸上的泪水……但是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止不住。她不敢哭出声来,怕有人听见,紧接着,拭去泪水的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另一只则不停的去抓衣角,她哭啊哭啊,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潇潇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赵潇潇再次睁开模糊的眼睛,一切渐渐清晰。她看到了含蕊,她就守在赵潇潇旁边,赵潇潇也看到了月娘,她的眼睛也红红的,还微微有些肿。

赵潇潇精神恍惚,又迷迷糊糊的睡了大半日

晚间李承鄞走进来看赵潇潇

他脸上带着笑,伸出手来想要摸摸赵潇潇的肩头,赵潇潇想起父亲迷离的泪眼,想起母亲倒在血泊,想起阿姐最后的呼唤……她突然抽出绾发的金钗,狠狠地就朝着他胸口刺去。

那一下子用尽了全力,他压根儿都没有想到赵潇潇会突然刺他,所以都怔住了,直到最后的刹那才本能地伸手掩住胸口。金钗钗尖极是锋锐,一直扎透了他整个掌心,血慢慢地涌出来,他怔怔地瞧着赵潇潇,眼睛里的神色复杂得让赵潇潇看不懂,像是不信她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

过了好久,他竟然抓住那支金钗,就将它拔了出来。他拔得极快,而且哼都没有哼一声,只是微微皱着眉,就像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血肉之躯似的。血顿时涌出来,赵潇潇看着血流如注,顺着他的手腕一直流到他的袍袖之上,殷红的血迹像是蜿蜒的狰狞小蛇,慢慢地爬到衣料上。他捏着那兀自在滴血的金钗瞧着赵潇潇,赵潇潇突然心里一阵阵发慌,像是透不过气来。

他将金钗掷在地上,“铛”的一声轻响,金钗上坠的紫晶璎珞四散开去,丁丁东东蹦落一地。他的声音既轻且微,像是怕惊动什么一般,问:

李承鄞为什么?

赵潇潇(哽咽)你灭了我全家!

李承鄞潇潇,对不起。

李承鄞先前豊朝灭丹蚩,需要辅国将军手里的军权。可现在,辅国将军势力日益庞大,父皇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只能保下你,对不起。

赵潇潇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将自己紧紧抱住,浑身颤抖着,屋内寂静一片,只听见赵潇潇悲戚、无助的哭泣声。

李承鄞潇潇,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手里会有这么一对鸳鸯佩……鸳鸯鸳鸯……我拆散了你们一对鸳鸯是不是?

他手上的劲力捏得赵潇潇肩头剧痛,她忽然心灰意冷...

赵潇潇一次又一次地被这个男人骗,直到现在,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骗赵潇潇?他对着刺客折箭起誓,说得那样振振有词,可是一转眼,他就同赵良娣站在承天门上……她的顾小五早就已经死了,赵潇潇每每想到这里,只是心如刀割。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可怕得简直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赵潇潇你拆散了我们,你拆散了我——和顾小五。

李承鄞顾小五?

赵潇潇你杀了顾小五。

赵潇潇我的顾小五,我唯一爱过的人,就这样,被你杀死了。被你杀死在丹蚩,被你杀死在一场未完成的婚礼之上,被你杀死在了西洲。

李承鄞(怒极反笑)好!好!甚好!

他没有再看赵潇潇一眼,转身就走了。

其实赵潇潇心里明白,自己是完了。从前喜欢顾小五,忘了一切之后,又喜欢李承鄞。哪怕他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自己竟然还是爱着他。

忘川之水,在于忘情。凡是浸过神水的人,都会将自己经历过的烦恼忘得干干净净。赵潇潇忘了李承鄞,李承鄞也忘了赵潇潇,他们两个,再无前缘纠葛。可是为什么她会在忘记一切之后,再一次爱上他呢?他对赵潇潇从来就不好,可是赵潇潇却偏偏喜欢他。这一年来,他们一次次互相推开对方,可是为什么还是走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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