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阿能背着阿智从河边回来,天已经黑了。林子里的火堆还燃着,阿财蹲在火堆边,把最后一只钦原的尸体收进网里。他动作很慢,一只一只地捡,翅膀、腿、蜇针,都收得干干净净。
阿智从阿能背上下来,手背上的肿已经消了,可她的手还有些发麻。她走到火堆边,看见地上摆着三只幼崽,蜷成一团,挤在一起睡着了。幼崽旁边,放着一卷竹简。竹简碎了半边,被布条一道一道缠好,缠得很仔细,每一片碎片都拼回了原位。
阿智蹲下来,拿起那卷竹简。翻开看,里面的字还在,横线还在,阿能画的那三个小人还在。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道光里。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竹简,收进袖中。
阿财从林子那边走过来,把最后一网钦原放在火堆边。他走到阿智面前,闷声道:“竹简拼好了。碎了三片,都在。”
阿智抬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眉眼的轮廓,照出他手上新添的几道口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阿财“嗯”了一声,蹲到火堆另一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清点。他清到一半,从包袱底摸出一样东西——是阿智方才在河边撕下来裹手的布条,阿能背她走的时候掉在地上,阿财捡了回来,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
阿智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那卷拼好的竹简,翻开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没有给任何人看,把竹简合上,收进袖中。
那行字是:“今日,阿能背我跑了三十里。阿财留守清剿余蜂,拼好了我的竹简,洗好了我的布条。我欠他们两个人的,越来越多。”
阿能从火堆边站起来,走到阿智面前,把胳膊伸给她看。胳膊上被钦原蜇了一下,肿了一小块,不严重。阿智低头看,从怀里摸出草叶敷上。阿能低头看着她敷伤的样子,没有笑。他忽然开口:“阿智。”
“嗯。”
“方才在河边,你笑了。”
阿智手一顿。她没有抬头,继续敷伤。敷完了,她站起来,把草叶收好。
“走吧。”她说,“还有妖要打。”
阿能跟在她后面。阿财走在最后面,把散落的铁管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他捡到阿智方才站的地方,地上掉了一截布条,是阿智裹手的那一截。他把布条捡起来,看了看,收进包袱。
阿智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阿财正在捡布条,捡得很仔细。她转过头,继续走。
三人继续东行。走了两日,进入一片密林。密林里树木高大,枝叶茂密,可林子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都没有。地上到处是死去的鸟兽,每一只的翅膀都被撕碎,每一只的眼睛都被啄空。
阿智蹲下查看一只死鸟,脸色发沉:“钦原阴身。比方才那只大十倍。方才那只,是它的阳身。阴身藏在密林深处,把整片林子都变成了它的猎场。”
阿能攥紧铁链:“它在哪儿?”
阿智翻开竹简推演。推了三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她合上竹简,脸色发沉:“算不出具体方位。阴身的毒雾比阳身浓十倍,我的推演被完全遮蔽了。”
阿财蹲在地上,盯着地上的蚂蚁看。蚂蚁正沿着树干往上爬,爬到一半,绕了个弯,从树干的另一侧爬下去。他蹲了三棵树,三次绕弯。三条路线,汇在一处。
“阴身在中间那棵老树上。”阿财站起来,“蚂蚁不走那棵树的粗枝。”
阿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密林中央有一棵极高的老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干上有一根粗枝,横伸出去,枝杈间有一个巨大的巢。巢用枯枝和兽骨搭成,里面隐约有东西在动。
“阿能堵树下,阿财断退路,我掏巢。”阿智合上竹简,“可阴身比阳身狡猾,它把毒雾布满了整棵树。上去掏巢,得先穿过毒雾。”
阿能看着满树的灰白毒雾:“怎么穿?”
阿财蹲在地上,从包袱里摸出三块布。他把布浸了水,递给阿能和阿智一人一块,自己留一块。三人用湿布捂住口鼻,朝老树走去。
毒雾漫过来,可碰到湿布就散了。阿能从正面爬上树,阿财从侧面绕上去,阿智在树下接应。阿能爬到粗枝下面,仰头看,巢就在头顶三尺远。巢里传来细微的叫声,像婴儿啼哭。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掏。
母雕阴身回来了。它从树冠顶上俯冲下来,翅膀展开足有三丈宽,头上的角在暮色里泛着黑光。它看见阿能在掏巢,发出一声尖啸,朝阿能扑来。阿能从树上滑下来,母雕阴身追下来,爪子抓在他方才站的地方,抓碎了整根粗枝。
阿财从侧面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铁管,点着了朝母雕阴身嘴里扔。母雕阴身一咬,铁管炸开,碎铁片崩了它满口血。母雕阴身吃痛,尖啸着往天上飞。阿智站在树下,从怀里摸出铜镜,把暮色中最后一点天光反射到母雕阴身脸上。母雕阴身被光一照,眼睛一眯,飞得歪歪斜斜。阿能瞅准时机,铁链甩出去,钩住母雕阴身一只爪子。他使劲一拽,母雕阴身被他从天上拽下来,摔在地上。阿财冲上去,铁钉扎进母雕阴身脖子。母雕阴身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阿智蹲下身,翻开竹简,记了一笔:“钦原阴身,一体双生,藏于老树。察蚂蚁绕道辨巢位,三人湿布穿毒雾,阿能掏巢,阿财炸嘴,阿智引光。阴身灭。胜。”
她记完,把竹简收好。阿能从地上爬起来,手上又添了新伤。阿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草叶敷上。阿能低头看着她敷伤的样子,没有笑。
阿智敷完伤,站起来,走到阿财面前。阿财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铁管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阿智蹲在他旁边,伸手把地上最后一截布条捡起来,放进他手心里。
“这个我替你捡。”她说。
阿财攥着布条,抬起头,看着阿智。阿智已经站起来,朝密林外走去。阿能跟在后面,步子比方才慢了些。
阿财把布条收进包袱,背起来,走在最后面。他什么也没说,可他的步子比方才稳了些。
且听下回分解。
本回完。
下回预告:三人继续东行,路遇肥遗。肥遗一头两身,见则天下大旱。三人至干涸河床,阿智算出肥遗畏寒。三人同挖引水渠,引暗河之水灌岩层。冷水激妖,肥遗出,三人合力杀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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