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穷奇铁刺角含毒（下）

三人下了山岭，继续东行。阿能走在最前面，肩膀上的伤裹着布条，走几步就扯一下，扯得布条松了，他也不管。阿智走在中间，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快走两步，把他松了的布条重新系紧。阿能回头看她，咧嘴笑了。阿智没理他，继续走。

阿财走在最后面，把阿能方才掉在地上的一截布条捡起来，叠好，收进包袱。

走了半日，三人进入一片峡谷。峡谷两侧石壁陡峭，谷底只有一条窄路，路上铺着碎石，踩上去嘎吱响。阿智翻开竹简推演，推了三遍，结果都一样。

“不对。”她合上竹简，脸色发沉，“穷奇的巢穴，应该在前方三十里。可这峡谷里的妖气，比山顶那只还浓。”

阿能攥紧铁链：“还有一只？”

阿智摇头：“不是还有一只。是同一只。山顶那只，只是它的一部分。”

阿能愣住了：“什么？”

阿智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图：“穷奇千年以上的大妖，会分出一缕妖魂守在巢穴。山顶那只，是它的妖魂。真正的本体，在巢穴里。妖魂死了，本体就会醒。”

话音未落，峡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地面开始震动，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峡谷深处涌出来——那才是穷奇的本体。比山顶那只大出五倍，浑身铁刺密密麻麻，每一根都有水缸粗。背上的肉翼展开，把整个峡谷都遮住了。头顶的尖角漆黑如墨，角尖滴着毒液，落在地上，石头都化成黑水。

阿能攥紧铁链，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打？”

阿智翻开竹简，手指掐得飞快。可这只穷奇的妖气太重，推演被完全遮蔽，竹简上什么都没显示。她合上竹简，脸色发白。

“算不出。它太老了，妖气把天机都遮住了。”

阿财蹲在地上，盯着峡谷石壁看。石壁上有裂缝，裂缝里往外渗着水。他又蹲到另一侧石壁前，把手伸进裂缝，探了探，里面是空的。

“石壁是空的。”阿财站起来，“整个峡谷是一层薄石壳，里面是空的。穷奇本体挤在石壳里，才挤得裂缝渗水。”

阿智眼睛一亮：“它太大，自己把自己卡住了。”

阿能也明白了：“它动不了？”

阿财点头：“动不了。可我们打不到它。它的铁刺把石壳撑满了，近不了身。”

阿智翻开竹简，推演了一遍。这一次竹简上有字了，只有一行：“断其水源，石壳自裂。”

“水。”阿智指着石壁上的裂缝，“穷奇挤在石壳里，石壳靠水撑着。把水断了，石壳就塌。石壳塌了，穷奇就露出来。”

阿能看着满壁的裂缝：“水从哪儿来？”

阿财蹲在峡谷上游，把手探进一条水沟。水沟里的水是从山顶流下来的，冰凉。他顺着水沟往上看，水沟从山顶一个洞里流出来。洞旁边有块大石，堵住了一半洞口。

“堵住那个洞。”阿财站起来，指着山顶，“水就断了。”

阿能往山顶跑。阿智跟着跑。阿财蹲在峡谷里，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几根铁管，埋在水沟边。阿能跑到山顶，找到那个洞。洞不大，可水流很急。他搬起大石，把洞口堵住。水断了。

峡谷里的石壁开始裂。裂缝越来越大，碎石哗哗往下落。石壳塌了，穷奇本体露出来。它比山顶那只大五倍，可它真的动不了——石壳碎了，可它的铁刺嵌在石缝里，把自己卡得死死的。它张嘴嘶吼，毒液喷出来，喷不到三人站的地方。

阿能冲上去，铁链甩在穷奇眼睛上。阿智冲上去，竹简砸在另一只眼睛上。阿财从侧面摸上去，铁钉扎进穷奇喉咙。穷奇挣扎着要动，可它卡在石壳里，动不了。它只能嘶吼，只能喷毒，可三人都在它够不着的地方。

阿能一链一链地抽，阿智一竹简一竹简地砸，阿财一铁钉一铁钉地扎。穷奇挣扎了半个时辰，终于不动了。

三人瘫坐在峡谷里，浑身是伤。阿能的手掌被毒液溅到，黑了一片。阿智的竹简碎了半边。阿财的包袱全破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阿智挣扎着坐起来，翻开竹简，记了一笔：“穷奇本体，千年大妖，分魂守巢。石壳卡身，断水自裂。阿能堵洞，阿智砸眼，阿财扎喉。胜。”

她记完，把碎了的竹简收好。阿能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阿智面前，把手伸给她看。阿智低头看，伤口黑了一片。她从怀里摸出草叶敷上，又撕了自己的衣角给他裹。裹完了，她抬头看了阿财一眼。

阿财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他的手掌被石壳割了好几道口子，血往下淌。阿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片草叶，敷在他手上。

阿财抬头看她。

“别光顾着捡东西。”阿智说。

阿财低头看着手上的草叶，闷声道：“东西不捡，就丢了。”

阿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地上最后一块铁管碎片捡起来，放进他手心里。

“这个我替你捡。”

阿财攥着那块碎片，抬起头，看着阿智。阿智已经站起来，朝峡谷外走去。阿能跟在后面，肩膀上的伤还在疼，可他的步子很稳。

阿财把碎片收进包袱，背起来，跟在最后面。三人走出峡谷，天已经黑了。阿智生了堆火，三人坐在火边。阿能靠着树干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阿财坐在火堆另一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清点。阿智坐在中间，翻开竹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战记。

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今日，阿能的手黑了，阿财的手破了。我敷了两个人的手。可阿财说，东西不捡，就丢了。我把碎片捡起来，放进他手心。他攥住了。”

她合上竹简，抬头看向火堆对面。阿财正低头清点东西，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眉眼的轮廓。阿智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竹简收进袖中。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夜风从峡谷外灌进来，吹得火苗晃了晃。三个人，三种心思，坐在同一堆火边。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