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海

（一）

从前，在遥远的东大洋，居民在大海的怀抱里长大。他们的世界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洋。居民们热爱海水，在大海里乘风破浪就像骑马在草原驰骋一样随心所欲。早上从西海岸出发，傍晚就能到达东海岸。东大洋人没有固定的住所，太阳从地平线升起，他们就远航，邂逅一些没去过的海岛，捞一网鱼，等黑夜来临，他们就在另一个地方歇息。

东大洋人喜欢开拓。不同的海岛有不同的鱼类、珠宝和自然风景，他们发现了宝藏，就分享给其他人。人们齐心协力，一块砖一块砖的，把海岛开发成了宜居的新天地。人们凭自己的爱好在岛上培养各种品种的花朵、鱼群，长成之后再分享给其他人。这样东大洋的资源越来越多，人们的生活越来越丰富。

这些海岛，环绕东大洋的大陆居民称之为“小天地”。越来越多的大陆人成了“小天地”的常客。他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便趁着月光来到海岛玩乐。东大洋人热情好客，海岛上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朋友和游戏玩伴。他们吃着海鱼，围着篝火漫无边际的交流。这种纯粹的快乐让人们忘了烦恼，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是谁。当篝火只剩无力的火星，七芒星潜入海底，涛声忽起，他们才如梦初醒，依依不舍地回到陆地去。第二天，他们又要进入辛苦又机械的劳作。

不知是星月唤醒了灵魂，还是下班解放了精神。大海成了一些大陆居民的精神寄托。海岛能让人忘记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忘记明天饭碗在哪里的焦虑。虽然明天会到来，还得继续奔波，但至少可以向明天借贷，给心灵放个假了。总比深夜蜷缩在窝棚里，点着颤抖的烛火等天明好得多。他们的身体白天劳累，夜里休息；灵魂却是白天沉睡，夜里苏醒。白天的奔波和夜里的欢乐，就像梦和现实交织。不知梦是现实的延续，还是现实是梦的素材？

大陆人只是到东大洋人开发好的海岛上去捞鱼，捡珠宝。他们不开拓新的岛屿，不给岛屿增添砖块，发现新的宝藏也不分享给其他人。东大洋人感到不快，但还是接受他们一起欢乐。

长老们谴责这些去海岛的人不务正业。去过“小天地”的人，对陆地的一切丧失了兴趣。他们的生活不过是吃饱饭和熬到下班去海岛。“那是甜蜜的毒药，魂都给人勾走了。”“要是年轻人全去海岛玩，我们的下一代就毁了。”人们在海边到处围上了铁丝网，不过很多人挖地道出海了。大人下班后，第一时间把孩子从学校接回家，上锁。很多人精神失常关进了监牢。

夕阳给海水镀上一层金。金光跳在海浪上，透过铁丝网洒向大地。海边的围墙越来越高，但大海的热情总会穿透铜墙铁壁的。

（二）

沙滩上一群孩子嬉戏打闹。海浪忽的扑进小孩怀里，随着柔软的泥沙滑下去。船只包围海岸线，成群结队的远航。孩子们时不时在沙里挖出一小段铁丝。

从西海岸看出去，天际线上浮起一座座高山。这是大陆人和东大洋人在海岛共同建立的设施。海岛周围环绕细密的网箱，养殖鱼类，岛上整齐地栽培鲜花。大陆商人驾驶小船到处吆喝，售卖鱼类和珠宝。

可是商人们生意惨淡。东大洋人根本不缺鱼吃，不缺稀奇古怪的宝物。他们每天光顾各种海岛，各种物产根本捞不完。如果大陆商人的鱼特别好，东大洋人就买来几条去别处养，养成再散播到大海各处。有时候甚至偷窃鱼类和珠宝，大陆商人骂他们是贼。

“你们才是缺德，有好东西都不给我们分享！”东大洋人理直气壮地骂回去。在大海没有什么“偷窃”的概念，好东西不给别人分享才是罪恶。

人们都在海岛自己捞鱼，没有人需要花钱买。很多商人血本无归跑路了。这些海岛成了人们新的乐园，商人的资产被随意取用。夜里，海岛上闪烁的灯比白昼还亮。人们聚集在崭新的广场上，鱼一箱一箱的烤，唱跳到深夜。

有些不甘心的商人还在艰难维持着海岛。午夜，海岛悄悄暗了下去。商人听着涛声，资金就像海水一样哗哗流掉。

（三）

金币哗啦啦的掉在沙滩上，堆积成一人多高的金字塔。海岛的管理员看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是给你们的一点心意。这些钱在大陆能买到十倍的快乐。”开发商比了一个夸张的数字。

管理员们分了金币，就把海岛卖给了开发商。开发商砸了一大笔钱，彻底开发岛上风景，修好设施，又养了正常密度十倍的鱼。商人宣布岛上的物产完全免费。来这些岛上的人越来越多。

过了一段时间，大陆开发商拥有了几乎所有大型海岛，包括所有物产丰富的地方。海岛建设得越来越精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而其他的海岛，管理员不愿意出卖的，物产稀缺的，逐渐门可罗雀。

岛上的人越来越拥挤。开发商推出特别服务，交一笔钱就可以走特殊通道，避免拥挤，占据好位置。这样开发商能补贴一下亏损。

开发商收了大陆商人的钱，让他们在岛上推销大陆产品。各种大陆商品流入海岛。

可大多数游客还是不花钱，而且总是有人偷鱼种去别处培养，海里随处可以捞各种品种的鱼。为了留住更多游客，开发商陷入内部竞争，投入越来越大，可游客也不多花钱。

船只成群结队的穿梭在海面。大陆商人恨得咬牙切齿。自由是大海的精神，却是资本的天敌。海水所到之处，没有什么是稀缺的。

（四）

大陆的边缘是环大陆沙洲。沙洲包裹着乐园区。望出去，只有一座座巨大的石头城堡。城堡之间有交错的蓝色水道。“这里以前经常起惊涛骇浪。”一位老人拿着泛黄的老照片说。

石头城堡门口张贴乐园招牌。“欢迎来到‘太阳乐园’！”一个机械的声音说。

乐园里面是石头城包围的一片蓝色大湖，湖里有很多岛屿，岛上修建广场，养殖鱼类和植物。岛屿间用桥连接起来。岛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小店卖大陆产品，喇叭的吆喝声不停，弄得墙壁嗡嗡响。天空被石头城墙封死，布满了商品招牌的投影。湖里有数百种鱼。有些岛被一圈黑色细网围住，只有交年费才能进入，里面有一些珍稀品种的鱼。

几个工人在填补坑洞。原来是保安新发现了几个地道，通往“星火乐园”的。许多人走暗道从一个乐园通往另一个，或是到乐园外面，带走一些鱼类和宝藏，这是违反乐园区规定的。每天都会产生新的地道，然后被及时填补。开发商不希望游客自由穿梭在乐园之间，或者分享东西。

乘乐园区的船穿过石头城堡群，能看见一片开阔的水域，这是曾经的东大洋中心，叫做残湖。这里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岛屿，长着奇形怪状的森林。走近一看，是生锈的设施爬满了植物。岛上有几个人试图剪掉这些枝丫。一些老人住在岛上的破屋里，太阳升起就坐在沙滩上钓鱼，太阳落山才回屋。

“我不会去那些石头城的，那里不是我的家。”

“这里还能捞到一些鱼，从石头城里跑出来的，但是不多了。不光这里，石头城里面的鱼质量都大不如以前。有好的鱼，但是被那些老板藏起来了，找不到了。他们卖廉价的劣质鱼，这在以前没人会吃。好的鱼要分享才能出更好的，他们关起门来，也不杂交，只会越来越劣质。”

“这水太浅了，冒不出宝藏。”

老人呆呆地坐在沙滩上，望着清澈见底的残湖。晚风吹起，平静的水面荡起波纹。

（五）

“我有一个伟大的设想。”年轻的创业者激动地说，“建立一个开放的游乐园。我们可以把乐园区所有乐园都搬过去，把城墙都拆了，游客想去哪个岛就去哪个。每个人都可以养鱼，都放到一片水域里，捞鱼不要钱，每个人可以捞自己的也可以捞别人的。”

台下有人在偷笑。

“你们想想，现在乐园要花大量的钱养鱼，以后游客自己养，不要管理费，每个人还能吃最好的鱼。”年轻人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身边人的搀扶下站起来发言。

“我知道你说的这个东西。它曾经存在。它叫‘海’”。

台下议论纷纷。

海，什么是海？

残湖底的鱼儿披上了晚霞。晚风把沙洲的黄沙灌进湖水。几个孩子在湖畔拿着铲子挖坑，不一会儿坑里冒出了清澈的水。沙洲变得湿润了。残湖好像睡着了，它梦见一场暴雨淹没土地，汹涌波涛填满天地之间，船只穿梭如履平地。

大海终于被泥沙吸干最后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