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鼓起勇气靠近了那个巨兽。

它极其光滑的表面，映射着弯曲的星空图像。我说不出它的确切形状，从远处看像个圆面包，走近了才看到扭曲的曲面，像被随意扭出的面团。整体上很简洁，又仿佛浓缩了许多我无法理解的高科技。我让飞船在表面滑行，直径数百公里。

警报器响起，通讯设备接收到一段波形，是人类的代码。我立即把它翻译出来。

巨兽远来的朋友，你要去哪？

音箱里响起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是巨兽发来的！它一定是很快破译了人类的语言，其科技水平可见一斑。

我回答：

我我们从地球来，就是太阳系那个地球。我们，去找一个适合生存的星球。

那边继续发来电波：

巨兽哦？地球？我不懂你们的名字。不过我也一样，离开了自己的家园。那是三个‘大漩涡’月前的事情了。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呢？

我想了想，大漩涡应该是银河系，算上去他们也有几千万年历史了。

我我们的家——地球生态环境破坏了，我们活不了，只好带着飞船流浪。我已经漂泊了二十多年了。

我给对方发了一个时间单位换算表。

巨兽哦。可是你就一艘小船，很难存活下去的。

我我们派出了几千万艘飞船，还带上很多胚胎和种子，能行的。

漂泊到现在，我飞船的能源已经用了一半多，我还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本想从巨兽身上夺取一些能源，却发现它是一个，或一群智慧生物。二十年了，像断了奶的婴儿在无尽的空间里流浪，能跟一个外星生物聊天，也挺不错的。

我给巨兽讲了我童年在地球的美好生活、灾难来临和散落太空的苦闷。我的青少年简直过得像天堂日子，天天聚众玩乐，天天有山珍海味，糖果蛋糕，还不用工作学习，天天在游乐场玩。不是我自甘堕落，是科技太发达了。没想到地球竟然被掏空了，好日子到头了。

巨兽沉默了好一会。

我问它：

我你在太空里流浪，用什么补充能量呢？

巨兽吃星球。遇到了星系就停下来吃。我把行星捣成碎块，可以放出里面的能量，多余的物质回收利用。恒星最好，直接加大它的核反应放能。

我听得目瞪口呆。

我你不会吃了我吧？

巨兽不会，你太小了，吃了没用。

我请问你是一个生物个体，还是一群生物？

这一次对方反应了很久。

巨兽在我这里，或者我们，个体与你们所说的‘社会’没有差别。这里居住着数百万亿‘个体’，但这些个体思想是一致的，只是分工不同。这些话是我说的，也是我们每个‘个体’共同说的。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

我我也不理解你。你说你们每个‘个体’思想是相同的，是因为高科技控制吗？

巨兽不是的，每个‘个体’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一个‘王’或‘终端’去控制啊。

我那是怎么回事呢？每个人的思想是自由的啊，几百万亿能想到一块去吗？

对方又沉思了一会。显然在理解人类的意识。

巨兽在我们这里，‘个体’没有意识，更不会有思想，每一个都是这样。我的思维是靠每一个‘个体’的无意识反应来完成的。你发给我消息的时候，有的在接收，有的在翻译，更多的在彼此之间传递消息，所有个体的反应共同完成了应答。

这次轮到我沉思了。

我也就是说，你的‘个体’就像一个个神经元，然后你就是大脑？

巨兽可以这么说。

我望着那巨大的光滑外表，看不出里面的玄机。不过这真的是大开眼界了。

我那你的‘个体’会有情绪吗？会感到开心、愤怒、饥饿吗？

巨兽会的。不过那个不重要。感情和残存的个体意识只是垃圾副产品。它们的生理活动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明天吃什么这种问题是它们唯一能思考的，而对于大的方面，它们一无所知。

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你们曾经有过个体有思想的时代吗？

巨兽有的，在流浪之前了。遥远的历史。

巨兽表面闪过一道光，

巨兽那时候个体之间无休止的内战，为了争夺资源。有的个体占据大量资源，大多数却遭遇饥荒。即使后来能源充足。也在哄抢。

我我们也经历过这种时代，后来物资充裕了，很多人就坐享其成了。

巨兽我们的族群不一样。当时我们启用了全能模式。我们剥夺了个体的自由，中央首脑管理一切，包括食物，工作，繁殖，从生到死。首脑和社会的界限取消，个体不需要社交关系，只需要一切听从首脑。

我那后来它们的生活过好了吗？

巨兽我们不在乎。

一道光滑过巨兽的曲线，

巨兽也许全能模式的创始人是为了停止社会内耗吧。可后来不一样。指挥首脑的‘精英’，它们的目的就是维护首脑的绝对控制。其实很多时候首脑喜好高科技，重工业，个体生活往往悲惨。

我那全能模式能一直维持吗？不会有反抗吗？或者精英放弃这个模式？

巨兽都不可能。个体抵抗不了强大的中央。精英想放弃的只是少数，而且不可能成功。它们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自毁前程。

巨兽全能模式一旦产生出来，它就会自发维持‘生命’。看似它是无意识的，其实我们才是无意识，我们一直促进它壮大。维持全能模式才是目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一开始是精英操纵首脑，后来随着主体思想的强大，精英的意见也和普通个体一样不重要了。思想让位给首脑本身，换句话说首脑自己进化出了自我意识。精英退化变成普通个体的一份子。首脑消灭个性，我就是首脑。个体不过是维持运转的零件。

我听得有些迷糊。

巨兽我获得了新生。我喜欢发展，没有内战，个体通力合作，科技进步越来越快，我也需要越来越多的资源。最终，为了发展，我吞噬了整个母星，从此进入太空游荡。几千万年来，我曾跟多个外星文明大战，最持久的一次打了数千年。没有个体的消灭，我不可能做到这一切。

我大概明白了什么。

我你强大了，但消灭了个体的个性，不觉得可惜吗？

巨兽这些我都不在乎。据我刚刚从你的小船上得到的资料，你们地球人就是哭哭啼啼，没有出息。你们会为丰盛的晚餐而喜悦，因情侣的小礼物而感动，为篮球比赛而紧张，因朋友去世而悲伤。和我们当年很相似。这些情绪只会让社会陷入内斗。我不是无欲无求。我喜欢探索一切未知。技术进步只是工具，揭开宇宙的秘密才是我永生的终极目标。

我叹了口气，问它

我恕我冒昧，你和我对话的时候，你会有任何感情吗？你是不是嘲笑我的无知？

巨兽不。我没有那些垃圾情绪。我只是单纯的好奇。我想了解你们的文明。这也是宇宙秘密的一部分。”巨兽转了一个角度，“你知道吗，简洁到极致的宇宙规律才是美的唯一形式。

我感慨良久。

我你的文明进化规律，和我们不太一样。你不喜欢的那些个人情感，是我们的文明最看重的东西。我们把它叫‘人性’，是文明的精魂。我不认为一个没有人性的文明是真的文明。我觉得生命的意义就是享受美好情绪啊。

对方沉默了很久，大概有二十分钟。

巨兽一路上，这种形态的文明我见过很多，但它们大多没有活到冲出太空就灭亡。文明有生就有死，社会总会老去。个体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最后会危及文明的生存。

巨兽我可能不是最优秀的文明，但我活下来了。你们的文明，像温室里的花朵，开得越娇艳越容易腐烂。

巨兽只能说，祝你们好运吧！

对方发来一个笑脸的波形。

巨兽再见了，这边都是广寒的虚空，我先走了。

只见巨兽在前方造出一个空洞，钻进去，消失了。

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