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她。想念她就是想念那些所有的试探引诱，想念那些夜里的触碰抚摸肌肤贴肌肤，想念小狗一样的啜泣和止不住的眼泪。想念她就是想念她的一切和和她在一起时的我的一切，想念她就是想念爱。

五岁那年许媔刚到了他们家，就见到爸爸从秦霜的手里抱过的小孩。许媔本来捏着爸爸衣角的手缓缓垂下，但眼神始终没什么波澜起伏。

爸爸说这小孩以后就是他的弟弟，叫田柾国。田柾国生得好看，一双黑葡萄似的圆溜溜的眼睛招人疼，许媔觉得倒像个小妹妹。

田柾国那会儿还小，看见许媔总是爱咿咿呀呀的，还能看见两颗白莹莹的兔牙，奶乎乎的脸颊肉堆在一起，伸着像萝卜一样短短粗粗的双臂笨拙地向着许媔的方面挥舞。

后来再大了点，上小学了，说话利索了，也天天回家就爱找许媔。可田柾国六年级的时候许媔都已经初二了，那会儿她叛逆的劲儿来了，再加上父母的偏爱都显而易见地放在田柾国的身上。她那会儿对田柾国并不好，常常对一个个子没她高，喜欢笑眼弯弯叫她姐姐的小孩儿恶言相向。

那时的田柾国和她截然相反，在母亲秦霜和继父许问山面前一直表现得都很乖巧懂事，许问山因此没少夸奖过他，在秦霜也欣慰的眼神底下，田柾国却不觉得开心。

田柾国觉得在这个家里的他像是在强迫自己完成一项必须做到的任务，就好像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如果田柾国按时完成的话老师就会在他的作业本上贴上一朵漂亮鲜艳的小红花，会笑盈盈地拍拍田柾国的头鼓励赞扬他积极完成作业的好习惯。

可那些贪玩没有完成作业的孩子，也倚仗着年纪还小的借口让老师只好无可奈何地好言相劝，为了激励不知道存没存在的上进心，也会贴上一朵小红花。

而许媔，就是田柾国眼里不爱完成作业的坏小孩。

其实他心里对许媔一直都没有芥蒂，他还很喜欢他的姐姐。但在许媔的眼里，他这个弟弟却是个破坏她家庭还装模作样的插足者。

再过了几年，田柾国上了初三，许媔上了高二，他们很少见面了。田柾国也到了青春期，不仅仅是生理与长相上的变化，思想都变了不少。也学会看眼色渐渐和许媔疏远，但事实上他和许媔也见不上几面。许媔高中的时候搬进了宿舍，唯一回家的时候都是双休。

田柾国每天回家都会盯着日历算着今天是这周的第几天，离双休日还有多久。如果是周一他会沮丧地希望时间过得再快些，如果是周五他会兴高采烈地挑出别人说他穿着很好看的衣服整齐地叠在床头在明早换上，会尽快期待黑夜的来临，早早上床，睡意会随着一点点转动的钟表侵袭。

但事实上许媔在家的时候他们也很少碰面，只有一起吃饭和许媔下楼走动的时候。

他会算准时间小心翼翼地踌躇半天才敢装作机缘巧合在楼梯拐角碰上许媔，软绵绵叫她一声姐姐。

许媔倒是没有初中时那般排斥他了，会回应，再没有更多的交谈。

唯一一次她也能主动和田柾国说话是在田柾国十六岁生日的前夕。他没期盼许媔能知道，因为第二天许媔就要回校了，而且许媔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眼里。

“生日快乐。”

田柾国从许媔嘴里听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觉得身体里有一块坍塌了。但那块儿空地又像是重新拔地而起了一棵参天大树，上面结开了五颜六色的爆竹烟火，灿烂旖旎，像他此刻脸上遮不住的欣喜。

小孩子总归是小孩子，田柾国完全忘了他们一直以来的处境和许媔摸不透的性格。他眼底溢满了笑意，说话时尾调勾得高高的。

“那姐姐你明天会回来吗？”

许媔不知道是因为田柾国的这个问题还是他过于显而易见的满心欢喜与翘首以盼。她平时空洞的双眼有了些许起伏，愣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不了。你在家好好过吧。”

话音刚落，田柾国像是被从头到尾浇下了一桶水，如梦初醒。但他脸上的笑意仍旧，说了句谢谢姐姐。

那天许媔看着他时眼中有一股田柾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像有颗酸梅在他身体里融化，暧昧得他骨子里都酥麻得紧。只是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许媔一笑而过，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就像他们的好久好久以后，田柾国永远只能被她留在原地，而她则头也不回地一点点走出他的视线。直到光影交错，变成了一簇簇的泡沫蒸发在没有落日余晖踏足的海面，消亡在他拥抱不到的阴暗世界里。

许媔全程并没有帮到田柾国什么，行李田柾国一个人抬的，东西田柾国一个人整理的，连同卫生和午饭田柾国都一起给她弄了。

许媔倒也没有不好意思，但心里总觉得不舒服。这会儿她站在厨房洗碗，碗总不能也让田柾国洗，于是许媔骂了他一句哪儿凉快上哪儿呆着去，顺手给他塞了一包瓜子。意思让他自己打发时间去。

碗洗完了，许媔关上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摇摇欲坠的水珠，最后用挂在橱柜旁的毛巾擦了手。水声断了以后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就大了许多，田柾国像是在看比较好笑的综艺，电视里络绎不绝的笑声传来，偶尔还有几声低沉的哼笑，细碎的嗑瓜子儿的声音。

这电视其实是郑在玹给她买来的，她不怎么爱看电视。许媔本来不想收，给郑在玹弄得哭笑不得一句话：

“您充好看当个摆设也行啊。”

但是现如今田柾国搬来住，正好给他看也合适了。免得浪费了每个月交的费用。

哦，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郑在玹早上给她打了两通电话她都没接。许媔把放在柜台上的手机拿起来，解锁过后拨通了号码。

许媔打开了厨房的窗户，窗框边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和打火机，许媔常常就在这儿抽烟，因为通风好。

许媔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烟盒，是软包的玉溪。敲出一根烟咬在嘴上，随手拿起火机点燃。

电话那头接的很快，只不过接电话的不是郑在玹，那头是女生的声音，接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许媔你他娘个见色忘友的我生日那天就让你出去抽个烟的功夫怎么就被男的拐跑了呢！”

烟香绕在舌尖被许媔卷着吞吐，很快整个人就埋在了灰白的一片里。许媔轻笑着，回道。

“对不起了我的姑奶奶。想吃点什么再请你吃，赔罪。”

“你竟然想用一顿饭就收买我！我…”女声话音未落，像是手机被别人拿走了，一顿杂音过后是郑在玹的声音。

“你那天到底干嘛去了？打电话你也不接，去店里找你也不在，迟烙都差点报警去了。让我和周晔给拦住了。”

说到这儿许媔都能想象到迟烙气得跳脚但又担心她的矛盾模样了，叹了声气说道。

“我这儿有点事，解决完了给你们信儿，店帮我看一下，跟迟烙说过两天请她喝酒。”

还没等电话那头做出回应，许媔就挂了电话。一口烟吸了又吐，嘴角的笑意依旧。

许媔抽烟有很久了，从初二叛逆期跟那帮流里流气的人混在一起就开始接触了，只可惜沾了瘾，一直到现在。她抽烟不是觉得酷，不追求那个意境。只是觉得痛快，也享受吞云吐雾的过程。

她突然想起前天晚上，她累得半梦半醒躺在床上，隐隐约约看见田柾国站在阳台边，盯了许久才重新清晰了视线。

许媔那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这六年错过了许多，上一秒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步履蹒跚牙牙学语的小孩儿，再到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小心翼翼叫她姐姐的笨小子。

而如今田柾国可以说是一个成熟的男人，身形肃穆，比起年少时的消瘦要健壮了许多。因为骨架不大，肩宽腰细，腿还又直又长所以还能留着几分少年气。

深夜关着灯，能依稀照明的只有细碎的月光。她定定将目光落在田柾国的脸上，朦朦胧胧。但田柾国本身五官端正又立体，看着像被层灰白色的云雾缭绕着的山峰，雾涌云蒸，横眉冷眼，有股说不上的韵味。

许媔哪关心那个，她只好奇怎么这小屁孩也会抽烟了。

但她心如明镜，知道一切都是田柾国对于她的执念如影导致如此，可她又不愿直面。她也算理解，不阻止他的行为。

“怎么又抽呀？”

许媔这头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田柾国关了电视往她这儿走过来都没察觉到。她刚想回头，却发觉身后那人双臂圈住了自己腰身，实实地抱住。

“放开。”

冷冰冰的一句也没让那人动身，反而下巴都搁在了许媔的肩窝处，耳垂上有嘴唇摩挲的触感。

许媔烦得实在不想理他，跟精虫上脑的小屁孩说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索性就让田柾国抱着了，反正最后忍不住的也不是她。

没一会儿许媔就后悔了，她就抽了半截烟的功夫田柾国一双手就不老实了。刚开始还老老实实地只是掐她腰玩，但可能是因为觉得许媔太瘦了没什么肉可掐，一双手就把掖在裤腰的衣服抽出来，掌心的凉意从腰腹直直攀爬到胸前，给许媔气得直接踩田柾国脚。

“你他妈摸哪儿呢你。”

“嘶——”许媔家的拖鞋是半截鞋面的，露着脚尖，给田柾国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但他还是没放开的意思，贱兮兮趴在许媔耳旁说了句话，给许媔硌得耳朵疼。

“做都做了还这么怕摸？”

说着说着手就伸到了内衣扣上，吧嗒一声开了，像许媔此刻脑子里绷得紧实的一根弦。

“诶…”许媔就楞个神的功夫田柾国就二话不说给许媔翻了个面，手托着许媔屁股就给抱起来放在吧台上了。

许媔有点儿慌，特别是田柾国此刻笑得跟他手上动作完全相反的乖巧模样，她蹙着眉头，许媔个子在女生里算高，168，她又腿长，脚尖快够着地了。许媔想趁机溜，田柾国知道许媔要干什么，给她又往里推了些。

许媔想着好家伙，她还跑个屁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大眼瞪小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先移开视线，田柾国是因为压根儿就不怕，许媔就不是了。

她怕这气氛打破了这头狼直接就开荤了。

良久，还是田柾国先说了话，许媔觉得自己两瓣屁股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才发现田柾国的手掌一直垫在她屁股下面。

“凉吗？”

许媔挑挑眉，回答得有些无厘头“重吗？”

“……”

田柾国干脆又把许媔整个人捞了起来，许媔有些猝不及防，搂住了田柾国的脖颈才稳定了重心。

许媔就看着从厨房到客厅到卧室的一步步从她的眼前溜过，心底有种说不出来的慌乱。她讲不明白是不安还是烦躁。

直到田柾国把她抱到了床边，托着她的双臂有些松动，她觉得田柾国要把她扔到床上，搂在田柾国脖颈的双臂搂紧，那人停住了动作。

许媔认为自己应该先发制人，“田柾国，我不想陪你胡闹。”

七年前她和田柾国刚刚确认关系到她走之前，他们除了那一步以外什么都做了。田柾国年轻气盛，三番几次都差点破了防线，都被许媔拦住。

小孩几度委屈地眼眶都红了，像极了被抛弃的小狗，耸拉着尾巴说他难受。许媔自己也没有多好受，看着田柾国那副样子也心疼。

可她心里有数，田柾国还太小，尽管她因为年少无知有了经验，也不该让田柾国，她也不该和田柾国。

她越不过他们之间那条轨道，也是她心里那条线。尽管火车已经错了轨，也不该不悬崖勒马。

而前天晚上的那场情迷意乱已经将她名为底线的底牌撕得粉碎，她心知肚明现如今不管是她曾经挂在嘴边的姐弟关系还是拿着田柾国还小的借口都作废了。她的乖弟弟长大了，她在他眼里也不再是所谓的好姐姐了。

田柾国听了许媔的那句话后不做反应，两人就以维持着这种姿势。田柾国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他手上一股力，迫使许媔与他的视线相撞。

许媔低头看着田柾国，看着他眼底漫过暴雨又拨云见日，看着他嘴角下那颗痣，看着他从一种不言而喻的阴郁又豁然开朗。许媔心里打起了警报。

“行。”田柾国半蹲将许媔放在床上。他也顺势蹲下，与许媔依旧是被俯视的角度。

“明天我要去上课。”

但许媔一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都没有，她看着田柾国垂着眉眼，纯良下覆盖着的是一片腥风血雨。

“我回来的时候你会在吧。”

“你不要生气。”

她在他转瞬即逝的那六年里缺席的时间太长，没有参加他翘首以盼的成人礼，也没有回头去看看从初见奶声奶气的小孩到了器宇轩昂的青年的他，也没有能放手一搏带走他的勇气。

所以曾经她恃宠而骄在她眼里永远都是对她毫无保留百依百顺的乖兔子如今已然是头懂得深谋远虑的豺狼。

他摸清楚许媔的弱点，知道许媔永远在他们之间那层姐弟关系止步不前。许媔心知肚明他一次次收起獠牙服软的目的，却也只能一步步地踩进他设下的陷阱等待的是被拆之入腹。

“我都好好改掉的。”

他们不再是两个世界的彼端，而是一个世界的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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