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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第十二2

陈情,天官:进行时

若是换做另一个年纪一般大的小姑娘,一定当场尖叫起来。可阿箐装瞎子这么多年,人人当她看不见,什么丑恶的举动也不惧在她面前做,早炼出了一颗金刚心,硬是没叫出来。

饶是如此,魏无羡还是感觉到了从她腿脚处传来的阵阵麻意和僵意。

晓星尘站在村民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里,收剑回鞘。

晓星尘这村子里竟然没有一个活口?全是走尸?

薛洋勾唇微笑,可从他嘴里传出的声音听起来却十分惊讶不解,还带了点沉痛。

薛洋不错。还好你的霜华能自动指引尸气,否则光凭我们两个人很难杀出重围。

晓星尘在村子里检查一通,如果真的没有活人留下了,把这些走尸都烧了吧。

等他们并肩走远了,阿箐的腿脚这才重新涌了力气。她从屋子后溜出,走到那一地尸堆里,低头左看右看。魏无羡的视线也随着她漂移不定。这些村民都是被晓星尘干净利落的一剑贯心而死。

忽然,魏无羡注意到了几个有点眼熟的面孔。

前几段记忆里,这三人白日出门,在路遇到过几个闲汉,坐在一个路口玩骰子。他们经过那个路口,这几个闲汉抬眼一扫,看见一个大瞎子,一个小瞎子,还有一个小跛子,都哈哈大笑。阿箐朝他们吐口水挥舞竹竿,晓星尘像没听到一般,薛洋还笑了笑。但那眼神,可半点也不和善。

阿箐一连翻看了好几具尸体,翻起他们眼皮,见都是白瞳,还有几个人脸已经爬满了尸斑,松了口气。但魏无羡却心越来越沉。

虽然这些人看去很像走尸,但,他们真的都是活人。

只不过中了尸毒。

活尸分为两种。毒太深已无救,成为行尸走肉的。还有毒尚浅、尚能挽回的。

这些村民,是刚毒不久的。身会出现尸变者特征,散发出尸气,但他们能思能想,能言能语,还是个活人,只要施以救治,和当时的蓝景仪他们一样,是可以救回来的。这种决不能误杀。

他们本可以说话,可以表明身份,可以呼救,但坏坏在,他们全部都被薛洋提前把舌头割断了。每一具尸体的嘴边,都淌着或温热或干涸的鲜血。

虽然晓星尘看不见,但霜华会为他指引尸气,加这些村民没了舌头,只能发出极其类似走尸的怪嚎,因此他毫不怀疑,自己所杀的是走尸。

而且要让一整个村的村民都尸毒,除了薛洋的拿手好戏:大肆传播尸毒粉,魏无羡想不起其他的途径。

阿箐却不懂得分辨,她所知甚为粗略,都是在晓星尘身边学的,她也和晓星尘一样,以为杀的是走尸,喃喃道。

阿箐这个坏东西,难道还真的在帮道长?

魏无羡心道:你可千万不要这么相信了薛洋!

好在,阿箐的直觉非常敏锐,她虽然挑不出差错,但本能地讨厌薛洋,不能放心。因此,只要薛洋跟着晓星尘出去夜猎,她悄悄尾随。散人同屋相处,她也始终不放松警惕。

一天夜里,冬风呼啸,三个人都挤在小房间的炉子旁,阿箐吵着要听故事。薛洋今晚十分不耐烦。

薛洋别吵了,再吵把你的舌头打个结!

阿箐道长,我要听故事!

晓星尘我小时候都没人跟我讲故事,怎么讲给你听?

阿箐纠缠不休,在地打滚,晓星尘道。

晓星尘好吧,那我跟你讲一座山的故事。

阿箐从前有座山,山有座庙?

晓星尘不是,从前有一座不知名的仙山,山住着一个仙人,仙人收了很多徒弟,但是不许徒弟下山。

魏无羡心道:抱山散人。

阿箐为什么不许下山?

晓星尘因为仙人自己是不懂山下的世界,所以才躲到山来的。她对徒弟说,如果你们要下山,那么不必回来了,不要把外界的纷争带回山。

阿箐那怎么憋得住?肯定有徒弟忍不住要溜下山玩儿的。

晓星尘是的。第一个下山的,是一个很优秀的弟子。他刚下山的时候,因为本领高强,人人敬佩称赞,他也成了正道的仙门名士。不过后来,不知遭遇了什么,性情大变,突然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被人乱刀砍死。

延灵道人。

他这位师伯究竟在下山入世之后,遭遇何事,以致性情大变,至今成谜。恐怕今后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晓星尘第二个徒弟,是一位也很优秀的女弟子。

魏无羡胸一热。

藏色散人。

阿箐漂亮吗?

晓星尘不知道,据说是很漂亮的。

阿箐那她下山后一定很多人都喜欢她,都想娶她!然后她一定嫁了个大官!不对,不是大官,是大家主。

晓星尘你猜错了,她嫁了一位大家主的仆人。

阿箐我不喜欢。优秀又漂亮的仙子怎么会看得仆人,这种故事太俗气了,然后呢?

晓星尘然后带着那位仆人一起远走高飞了,在一次夜猎失手丧生。

阿箐这是什么故事,嫁了个仆人算了,还死了!我不听啦!

魏无羡心道:幸好晓星尘没接着跟她讲,这两位还生了个人人喊打的大魔头,否则她要呸到我头来了。

晓星尘一开始说了,我不会讲故事。

薛洋那我讲个怎么样?从前,有一个小孩子,这个小孩子很喜欢吃甜的东西,但是又常常吃不到。有一天,他坐在一个台阶前,不知道该干什么。台阶对面有一家店铺,有个男人坐在里面吃东西,等人。看到这个小孩子,招手叫他过去。

这个故事的开头晓星尘那个老套到家的吸引人多了。阿箐若是有一双兔子耳朵,此刻必然竖起来了。

薛洋这个小孩子懵懵懂懂,见有人对他招手,跑了过去。那个男人指着桌子的一盘点心对他说:想不想吃?小孩子当然很想吃,点头,他给了这个小孩子一张纸:想吃的话,把这个送到某地的一间房去,送完我给你。

薛洋小孩很高兴,他跑一通可以得到一碟点心,而这一碟点心是他自己挣来的。他不识字,拿了纸往指定的某地送去,开了门,出来一个彪形大汉,接了纸,一掌打得他满脸鼻血,揪着他的头发,问:誰叫你送这种东西过来的?

魏无羡心道:这小孩一定是薛洋自己。想不到他现在这么精明,小时候却这么傻,人家叫他送一张纸他去送。那纸写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那男的和这个大汉有什么仇怨,他自己不敢当面去骂,便叫路边一个小童去送信。猥琐。

薛洋他心害怕,指了方向,那个彪形大汉一路提着他的头发走回那家店,那个男人早跑了。而桌子没吃完的点心也被店里的伙计收走了。那个大汉大发雷霆,把店里的桌子掀飞了好几张,骂骂咧咧走了。

薛洋小孩很着急。他跑了一通,挨了打,还被人提了一路的头发,头皮都快被人揪掉了,吃不到点心那可不行。他问伙计:我的点心呢?伙计被人砸了店,心里正窝火。几耳光把他扇出了门,扇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爬起来走了一段路,你们猜怎么着?这么巧,又遇到了那个叫他送信的男人。

阿箐然后呢?怎么样了?

薛洋还能怎么样?还不多被打几下、踢几脚。

阿箐这是你吧?爱吃甜的,肯定是你!你小时候怎么这样子!要是换了我,我呸呸呸先吐口水,再打打打……

晓星尘好了,睡觉吧。

阿箐哎呀!你们两个的故事真是气死我了!一个是无聊的气死人,一个是讨厌的气死人!那个叫人送信的男人真讨厌!

晓星尘后来真的只是踢了几脚、打了几下?

薛洋你猜?你的故事不也没接着说下去吗?

晓星尘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既然现在的你尚且可算安好,便不必太沉郁于过去。

薛洋我并没有沉郁于过去。只是那个小瞎子天天偷我的糖吃,把它们吃完了,让我忍不住又想起了以前吃不到的时候。

晓星尘好了,都休息吧。

他一个人出门夜猎。今晚薛洋没有跟出去,阿箐便也安然躺在棺材里不动,然而一直睁眼睡不着。

天光微亮之时,晓星尘悄无声息的进了门。

他路过棺材时,将手伸了进来。阿箐闭眼装睡,等他走了,她才睁眼。只见稻草枕旁,放着一颗小小的糖果。

她探出个头,向宿房里望去。薛洋坐在桌边,不知在想什么。

一颗糖静静地卧在桌子的边缘。

围炉夜话那晚过后,晓星尘每天都会给他们两个人发一颗糖吃。阿箐和薛洋之间,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

这天,阿箐又在街装瞎子玩。这个游戏她玩了一辈子,百玩不厌。正敲着竹竿走来走去,忽然,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岚小姑娘,若是眼睛看不见,便不要走这么快。

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冷淡。阿箐一回头,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黑衣道人,站在她身后几丈之处,身背长剑,臂挽拂尘,衣袂飘飘,立姿极正,很有几分清傲孤高之气。

这张脸,正是宋岚。

阿箐歪了歪头,宋岚已走了过来,拂尘搭她的肩,将她引到一边。

宋岚路旁人少。

魏无羡心道:真不愧是晓星尘的好友。所谓好友,必然是两个心性为人相近的人。

阿箐阿箐谢谢道长!

宋岚收回拂尘,重新搭在臂弯,扫了她一眼。

宋岚不要疯玩,此地阴气重,日落后勿流连在外。

阿箐好!

宋岚请留步。请问,这附近可有人看到过一位负剑的盲眼道人?

龙套我不太清楚,道长您要不到前面找人去问。

宋岚多谢!

阿箐这位道长,你找那位道长做什么呀?

宋岚你见过此人?

阿箐我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宋岚如何才能见过?

阿箐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说不定见过了。你是那位道长的朋友吗?

宋岚……是。

魏无羡心想:他为何犹豫?

阿箐也觉得他答得勉强,心起疑。

阿箐你真的认识他吗?那位道长多高?是美是丑?剑是什么样的?

宋岚身量与我相近,相貌甚佳,剑镂霜花。

阿箐我知道他在哪里,道长你跟我走吧!

宋岚此时应奔走寻找好友多年,失望无数次,此时终于得到音讯,持着拂尘的手抖得连阿箐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宋岚……有……有劳……

阿箐将他引到了义庄附近,宋岚却远远地定在了原地。

阿箐怎么啦?你怎么不过去?

不知为何,宋岚脸色苍白至极,像是很想进去,却又不敢。刚才那副清高的模样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好容易他要进去了,岂知,一个悠悠的身形先他一步,晃进了义庄大门。

一看清那个身形,刹那间,宋岚的脸从苍白转为铁青!

义庄内有一阵笑声传出,阿箐哼道。

阿箐讨厌,他回来了。

宋岚他是谁?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阿箐一个坏家伙。又不说名字,谁知道他是谁?是道长救回来的。整天缠着道长,讨厌死了!

宋岚别作声!

两人无声无息走到义庄外,一个站在窗边,一个伏在窗下。只听义庄里。

晓星尘今天轮到谁?

薛洋咱们今后不轮流着来怎么样?换个法子。

晓星尘轮到你了有话说。换什么法子?

薛洋这里有两根小树枝。抽到长的不去,抽到短的去。怎么样?

薛洋你的短,我赢了,你去!

晓星尘好吧,我去。

薛洋回来吧。我去。

晓星尘怎么又肯去了?

薛洋你傻吗?我刚才骗你的。我抽到的是短的,只不过我早还藏着另外一根最长的小树枝,无论你抽到哪一只,我都能拿出更长的。欺负你看不见而已。

取笑了晓星尘几句,他甚是悠闲地提着个篮子出了门。阿箐抬起头,望着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宋岚,像是不解他为什么这么愤怒。宋岚示意她噤声,两人悄无声息地走远了,他才开始询问阿箐。

宋岚这个人,星……那位道长是什么时候救的?

阿箐救好久了,快几年了。

宋岚他一直不知道这人是谁?

阿箐不知道。

宋岚他在那位道长身边,都做了些什么?

阿箐耍嘴皮子,欺负我吓唬我。还有,跟道长一起夜猎。

宋岚夜猎什么?你可知?

阿箐以前有一段时间经常猎走尸,现在没了,猎的都是一些阴魂、牲畜作怪什么的。

宋岚那位道长和他关系很好吗?

阿箐我感觉道长一个人不是很开心……好不容易有个同行……所以,好像他挺喜欢听那个坏家伙说俏皮话……

宋岚的脸,一片阴云密布,又是愤怒,又是不忍。只有一个讯息,清清楚楚:

绝不能让晓星尘知道此事!

宋岚不要告诉他多余的事。

说罢,沉着脸朝薛洋离去的方向追去。

阿箐道长,你是不是要去打那个坏东西?

宋岚已追出很远。魏无羡心道:岂止是要打,他是要活剐了薛洋!

薛洋是提着菜篮子出门的,阿箐知道他会走哪条路买菜,抄了近路,穿过一片树林,一路飞奔如风,胸口怦怦狂跳。追了一阵,在前方看到了薛洋的身影。他单手提着一只篮子,篮子塞了满满的青菜、萝卜、馒头等,懒洋洋地边走边打呵欠,看来是买菜回来了。

阿箐惯会藏匿偷听,鬼鬼祟祟伏在林子旁的灌木丛里,跟着他一起走。忽然,宋岚冷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宋岚薛洋。

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又或是被人从睡梦扇了一耳光惊醒,薛洋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无。

宋岚从一颗树后转了出来,长剑已拔出,握在手,剑尖斜指地面。

薛洋哎呀,这不是宋道长吗?稀客啊。来蹭饭?{臭道士,老子心血来潮出来买一次菜,你他妈来煞风景!}

宋岚剑术薛洋精,又挟着一股狂怒,招招逼命,低喝道。

宋岚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蜮伎俩!接近晓星尘这么久到底想干什么!

薛洋我说宋道长怎么还留了一手,原来是要问这个。

宋岚说!你这种渣滓,会这么好心帮他夜猎?!

薛洋宋道长竟然这么了解我!

这两人一个是道门正宗的路子,一个是杀人放火练出的野路子,宋岚的剑法明显薛洋要精,他一剑刺穿了薛洋的手臂。

宋岚说!

若不是这件事实在叫人不安,非问个清楚不可,恐怕他这一剑刺的不是手臂,而是脖子。薛洋剑,面不改色道。

薛洋你真要听?我怕你会疯了。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最好。

宋岚薛洋,我对你耐心有限!

“当”的一声,薛洋把朝他眼睛刺来的一剑格开。

薛洋好吧,这是你非要听的。你知道,你那位好道友、好知交,干了什么吗?他杀了很多走尸。斩妖除魔,不求回报,好令人感动。他虽然把眼睛挖给你,成了个瞎子,但是好在霜华会自动为他指引尸气。更妙的是,我发现只要割掉那些了尸毒的人的舌头,让他们无法说话,霜华也分不出活尸和走尸,所以……

宋岚你这个畜生……禽兽不如的畜生……

薛洋宋道长,有时候我觉得呢,你们这样有教养的人骂起人来很吃亏,因为反反复复是那几个词,毫无新意,毫无杀伤力。我七岁不用这两个词骂人了。

宋岚你欺他眼盲,骗得他好苦!

这一剑又快又狠,薛洋堪堪避过,还是被刺穿了肩胛。他仿佛没感觉似的,眉头都不皱一下。

薛洋他眼盲?宋道长,你可别忘了,他眼盲是因为把眼睛挖给了谁啊?

闻言,宋岚面色和动作都一僵。

薛洋你是用什么立场来谴责我的?朋友?你好意思说自己是晓星尘的朋友吗?哈哈哈哈宋道长,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我屠了你那个道观之后,你对晓星尘是怎么说的?他担心你要来帮你,你对着他,当时是什么神情?

宋岚我!我当时……

薛洋你当时正悲愤?正伤心?正愁没处撒火?所以迁怒?说句公道话,我屠你的观,确实是因为他。你迁怒于他也是情有可原,而且正我下怀。

句句命要害!

薛洋出剑越来越从容,也越来越阴狠刁钻,已隐隐占了风,宋岚却浑然不觉。薛洋手和口头都步步紧逼。

薛洋唉!分明是你自己说的‘从此不必再见’,现在又为何跑来?晓星尘道长,你说是不是?

闻言,宋岚一怔。这种低级的骗术也会当,只能说他这时候真的已经彻底被薛洋打乱了心神和步伐。薛洋哪会放过这等绝妙机会,扬手一挥,尸毒粉漫天洒落。

宋岚从没见识过这种经人提炼的尸毒粉,一撒之下,吸进了好几口,立刻知道糟糕,连连咳嗽。而薛洋的降灾早已等待多时,剑尖寒光一闪,猛地窜入了他口!

刹那间,魏无羡眼前一片黑暗。是阿箐吓得闭了眼睛。

但他明白,宋岚的舌头,是在这个时候被降灾斩断的。

那声音太可怕了。

阿箐的两个眼眶热了,但她死死咬住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又哆哆嗦嗦睁开了眼。宋岚用剑勉强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捂口,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指缝涌出。

突遭薛洋暗算,被割去了舌头,宋岚现在痛得几乎行走不得,然而,他还是将剑从地拔出,踉跄着朝薛洋刺去。薛洋轻轻松松闪身避过,满面诡笑。

下一刻,魏无羡知道,他是为什么露出这种笑容了。

霜华的银光,从宋岚的胸口刺入,从他的后背透出。

宋岚低头,看着自己穿过了自己心脏的剑锋,再慢慢抬头,看到了握着剑,面色平和的晓星尘。

晓星尘你在吗?

宋岚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薛洋我在。你怎么来了?

晓星尘霜华有异,我顺指引来看看。已经很久没在这附近见过走尸了。还是落单的一只。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

宋岚慢慢地跪在了晓星尘面前。

薛洋是的吧。叫的好凶。

这个时候,只要宋岚把他的剑递到晓星尘手里,晓星尘会知道他是谁了。知交好友的剑,他一摸便知。

可是,宋岚已经不能这么做了。把剑递给晓星尘,告诉他,他亲手所杀者是谁?

薛洋走吧,回去做饭。饿了。

晓星尘菜买好了?

薛洋买好了。回来的路遇到这么个玩意儿,真晦气。

晓星尘先行一步,薛洋随手拍了拍自己肩、手臂的伤口,重新提起篮子,路过宋岚面前,微微一笑。

薛洋没你的份。

等薛洋走出好远好远,估计已经和晓星尘一起回到义庄了,阿箐才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

她蹲了太久,腿都麻了,杵着竹杖一拐一瘸,战战兢兢走到宋岚跪立不倒、已然僵硬的尸体前。

宋岚死不瞑目,阿箐被他睁得大大的眼睛吓得一跳,然后又看到从他口涌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流满了衣襟、地面,眼泪从眼眶里大颗滑落。

阿箐害怕地伸出手,帮宋岚把双眼合,跪在他面前,合起手掌道。

阿箐这位道长,你千万不要怪罪我、怪罪那位道长。我出来也是死,只能躲着,没法救你。那位道长他是被那个坏东西骗了,他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杀的是你啊!我要回去了,你在天之灵,千万要保佑我把晓星尘道长救出来,保佑我们逃出那个魔头的掌心,让那个活妖怪薛洋不得好死、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拜了几拜,磕了三个响头,用力抹了几把脸,站起身来给自己鼓了几把劲,朝义城走去。

她回到义庄的时候,天色已晚,薛洋坐在桌边削苹果,把苹果都削成了兔子形状,看起来心情甚好。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这是一个顽皮的少年郎,而绝想不到他刚才做了什么事。晓星尘端了一盘青菜出来,闻声道。

晓星尘阿箐,今天到哪里玩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薛洋怎么回事,她眼睛都肿了。

晓星尘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薛洋欺负她?谁能欺负她?

他虽然笑容可掬,但明显已起了疑心。突然,阿箐把竹竿一摔,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气不接下气,扑进晓星尘怀里道。

阿箐呜呜呜,我很丑么?我很丑么?道长你告诉我,我真的很丑么?

晓星尘哪里,阿箐这么漂亮。谁说你丑了?

薛洋丑死了,哭起来更丑。

晓星尘不要这样。

阿箐道长你又看不到!你说我漂亮有什么用?肯定是骗我的!他看得到,他说我丑,看来我是真丑了!又丑又瞎!

她这样一闹,两人自然都以为她今天在外面被不知哪里的小孩骂了“丑八怪”、“白眼瞎子”之类的坏话,心里委屈。薛洋不屑道。

薛洋说你丑你回来哭?你平时的泼劲儿哪里去了?

阿箐你才泼!道长,你还有钱吗?

晓星尘嗯……好像还有。

薛洋我有啊,借给你。

阿箐你跟我们一起吃住了这么久,花你点钱你还要借!縗鬼!道长,我要去买让自己变漂亮的东西。你陪我好不好?

晓星尘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又不能帮你看适不适合。

薛洋我帮她看。

阿箐我不管我不管!我要你陪,我才不要他跟着。他只会说我丑!叫我小瞎子!

晓星尘好吧,明天如何。

阿箐我要今晚!

薛洋今晚出去,市集都关门了,你哪儿买?

阿箐好吧!那明天!说好了的!

一计不成,再吵着要出去,薛洋一定又会起疑心,阿箐只得作罢,坐在桌边吃饭。方才一段,她虽然表演的与平时一模一样,十分自然,但她的小腹始终是紧绷的,十分紧张,直到此刻,拿碗的手还有些发抖。薛洋坐在她左手边,斜眼扫她,阿箐的小腿肚又紧绷起来,她害怕的吃不下,但是刚好装作气得吃不下,吃一口吐一口,用力戳碗,喃喃地细碎骂。

阿箐死贱人,臭丫头,我看你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贱人!

第二日,阿箐一大早吵着让晓星尘带她出去买漂亮衣服和胭脂水粉。

薛洋你们走了,那今天的菜又是我买?

阿箐你买一买又怎样?道长都买了多少回了!

薛洋是是是。我去买。我现在去。

晓星尘阿箐,你还没准备好吗?能走了吗?

阿箐道长,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薛洋的人?”

晓星尘的笑容凝固了。

“薛洋”两个字,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他脸本来没有多少血色,听到这个名字后,瞬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几乎成了粉白色。

晓星尘……薛洋?阿箐,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阿箐这个薛洋,是我们身边这个人呀!是那个坏东西!

晓星尘我们身边的?……我们身边的……你怎么知道的?

阿箐我听到他杀人了!

晓星尘他杀人?杀了谁?

阿箐一个女的!声音很年轻,应该带着一把剑,然后这个薛洋也藏着一把剑,因为我听到他们打起来了,打得砰砰响。那个女的喊他‘薛洋’,还说他‘屠观’、‘杀人放火’,‘人人得而诛之’。老天爷呀,这个人是个杀人狂魔啊!一直藏在我们身边,不知道要干什么!

阿箐一夜没睡,肚子里编了一晚的谎话。首先,肯定不能让道长知道他把活人当成走尸杀了,更不能让他知道他亲手杀了宋岚。所以,尽管对不起宋岚,她也绝不能供出宋岚来。最好是能让晓星尘发现薛洋身份后,赶紧逃走,逃得远远的!

晓星尘可是声音不对。而且……

阿箐声音不对是他故意装的!是怕被你认出来!啊对了!对了对了!他有九个手指!道长你知不知道?薛洋是不是有九个手指?

晓星尘一下子没站住。

阿箐连忙扶住他,把他扶到桌边,慢慢坐下。过了好一会,晓星尘才道。

晓星尘你怎么知道他有九个手指?你碰过他的手吗?如果他真是薛洋,他怎么会任由你碰到他的左手?

阿箐……道长!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不瞎,我看得见!我不是碰到的。我是看到的!

晓星尘你说什么?你看得见?

阿箐对不起呀道长,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怕你知道了我不瞎以后要赶我走!但是现在你不要怪我了,我们一起跑吧。他买完菜回来了!

忽然,她闭了嘴。

晓星尘缠眼的绷带原本是雪白的,可此刻,却有两团血晕从细细渗出,越渗越多,渐渐的,透布而出,从眼窝处流了下来。

阿箐道长,你流血了呀!

晓星尘像是才发觉,轻轻“啊”了一声,举手摸了摸脸,摸到满手鲜血。阿箐的手哆哆嗦嗦地帮他擦了擦,越擦越多。晓星尘举手道。

晓星尘我没事……我没事。

原先,他眼睛的伤口只要思虑过度,情绪过度便会流血。但已经很久没有复发了,魏无羡还以为已经愈合了。谁知,今天又流血了。

晓星尘可是……可是如果真是薛洋,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不一开始杀了我,还会留在我身边好几年?这怎么会是薛洋?

阿箐一开始他哪里不想杀你!我看到他的眼神,很凶很可怕,但是他受了伤,动不了,需要有人照顾!我不认识他,要是我认识他,我知道他是个杀人狂魔,他躺在草丛里的时候我用竹竿捅死他!道长,咱们跑吧!啊?

魏无羡心却叹:不可能了。若是不告诉晓星尘,他会一直和薛洋这样相处下去。若是告诉了晓星尘,他也绝不会这样逃走,非当面质问薛洋不可。此事无解。

晓星尘阿箐,你走吧。”

阿箐我走?道长,我们一起走啊!

晓星尘我不走。我要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肯定是有目的的。而且很有可能接近我、留在我身边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义城这么多人要遭他毒手了。薛洋此人,一向如此。

阿箐我走?道长,我一个人怎么走啊!我要跟你一起,你不走的话我也不走。大不了一起被他害死。反正我一个人在外面也迟早会孤苦伶仃死。你要是不想我这样,咱们一起逃!

晓星尘阿箐,你看得见,又聪明。我相信你可以过得好。薛洋这个人有多可怕,你还不了解,你不能留下来,不能再靠近他了。

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薛洋回来了!

晓星尘待会儿他进来,我对付他,你趁机立刻逃跑,听话!

薛洋你们搞什么,我都回来了,还没走吗?没走的话把门闩打开让我进去。累死了。

光听这声音和口气,好一个邻家少年郎、活泼小师弟。可有谁会想到,此时此刻,站在门外的,是一只灭绝人性、丧心病狂的恶煞,一个披着一张俊俏人皮、学人行走、说着人话的魔鬼!

门没锁,却从里面被闩住了,再不开门,薛洋一定会起疑心。那时他再进门,一定会留有戒心。阿箐抹了抹脸,装着平时的样子。

阿箐累个鬼!买个菜多长点路,走两下累啦?!姐姐换两件衣服耽搁下,掉你块肉啊?!

薛洋你总共有几件衣服?换来换去都是一个样。开门开门。

阿箐呸!不给你开,有本事你踹啊!

薛洋这可是你说的。道长,回头你去修门,不要怪我。

说完,他踢了一脚,便把木门踹开了,提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得屋来,一手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一手拿着一只鲜红欲滴的苹果,刚喀嚓咬了一口,低下头,便看见了没入自己腹部的霜华剑刃。

菜篮子掉在了地,里面的青菜、萝卜、苹果、馒头骨碌碌滚了一地。

晓星尘阿箐,跑!

阿箐拔腿跑,冲出义庄大门。她在路狂奔一阵,立刻改道转回,蹑手蹑脚绕回义庄,爬到了她最熟悉、最常偷听的那个隐蔽地方,这次还探出了小半个头,窥视屋内。

晓星尘好玩儿吗?

薛洋好玩。怎么不好玩。

他用回了自己的本音。

晓星尘你在我身边这几年,究竟是想干什么。

薛洋谁知道。可能是无聊吧。晓星尘道长,我那个没说完的故事。你现在不想听下半截了吧?可我偏要说。说完之后,如果你还觉得是我的错,随便你想怎么干。

晓星尘微微侧首,剑势凝住。

薛洋随便抹了抹腹部的伤口,压住它,不让它流血流的太多,道。

薛洋那个小孩子,见到了哄骗他送信的那个男人,心里很委屈,又很高兴,哇哇大哭着扑去告诉他:信送到了,但是点心没了,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盘。

薛洋而那个男人似乎刚刚被那个彪形大汉找到了,打了一顿,脸有伤。又看到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子抱住他的腿,烦躁至极,一脚踢开。他了牛车,叫车夫立刻走。

薛洋小孩子从地爬起来,追着牛车一直跑。他太想吃那盘甜甜的点心了,好不容易追了,在车前招手想让他们停下来。

薛洋这男人被他的哭声吵得心烦,夺过车夫手里鞭子,抽在他头,把他抽倒在地。然后,车轮从这个孩子手,一根一根碾了过去!

薛洋七岁!一只左手手骨全碎,一根手指被当场碾成了一滩烂泥!这个男人,是常萍的父亲。晓星尘道长,你抓我金麟台的时候,好义正言辞!

薛洋谴责我为什么因一点嫌隙灭人满门。是不是手指不长在你们身,你们不知道痛!不知道撕心裂肺地惨叫从自己嘴里发出来是什么样的!

薛洋我为什么要杀他全家?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为什么好端端地要来戏耍我消遣我?!今日的薛洋,是拜昔日的常慈安所赐!栎阳常氏,不过是自食其果!

晓星尘常慈安当年断你一根手指,算你要报复,你也斩断他一根手指好了。实在记恨不过,你折他两根,十根!或者算你砍掉他一条手臂也好!为什么非要杀人全家?难道你一根手指,要五十多条人命来抵?

薛洋当然。手指是自己的,命是别人的。杀多少条都抵不过。五十个人而已,怎么抵得我一根手指?

晓星尘那旁人呢?!那你为什么又要屠白雪观?为什么要弄瞎宋子琛道长的眼睛?!

薛洋那你又为什么要阻拦我呢?为什么要碍我的事?为什么要帮常家一家杂碎出头?你帮常慈安?还是帮常萍?常萍原先是如何感激涕零?后来又是如何哀求你不要再帮他?晓星尘道长,从一开始,这件事是你错了,你不应该插手旁人是非恩怨,谁是谁非,恩多怨多,外人说得清吗?或者你根本不应该下山。你师尊多聪明啊,你为什么不听她的好好待在山修仙问道?搞不懂这世界的事,你不要入世!

晓星尘……薛洋,你真是……太令人恶心了……

听到这一句,薛洋眼那道已许久不曾流露的凶光,重新出现了。

薛洋晓星尘,这是我为什么讨厌你。我最最最讨厌的,是你这种自诩正义之人,自以为品性高洁之人,是你这种总以为做点好事世界变美好了的大傻瓜,蠢货,白痴,天真!你恶心我?很好,我会怕人恶心吗?不过,你有资格恶心我吗?

晓星尘……你什么意思。

薛洋最近咱们晚都没再出去杀走尸了吧?不过前两年,我们是不是隔几天出去杀一堆啊?

晓星尘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薛洋没什么意思。是很可惜你瞎了,两个眼珠子挖没了,看不到,你杀的那些‘走尸’,被你一剑贯心的时候,多害怕多痛苦啊。还有跪下来流着眼泪给你磕头求你放过他们一家老小的,要不是舌头都被我割掉了,他们一定会放声大哭,喊‘道长饶命’的。

晓星尘你骗我。你想骗我。

薛洋是,我骗你。我一直在骗你。谁知道骗你的你都相信了,不骗你的你反而不信了呢?

晓星尘闭嘴!闭嘴!

薛洋捂住腹部,左手打了个响指,从容后退。而他脸的表情已不像个人,两眼里竟然闪着绿光,他那对笑起来时会露出的小小虎牙,让他看起来活生生是一只恶鬼。他叫道。

薛洋好!我闭嘴!你不相信,跟你身后那只对对招,让他告诉你,我又没有骗你!

剑风袭来,晓星尘下意识持霜华反手格挡。两剑一交,他怔住了。

不是怔住了,而是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尊神形枯槁的石像。

晓星尘很小心、很小心地问道。

晓星尘……是子琛吗?”、

没有回答。

宋岚的尸体站在他身后,看似凝视着晓星尘,双眼却不见瞳仁,手持长剑,与霜华相交。

他们二人以往一定常常切磋剑法,是以双剑相交,单凭劲力,已能判断对方。但晓星尘似乎不敢确定,缓缓地转身,很慢很慢地伸手,摸到了宋岚的剑的剑刃。再顺着剑刃往摸,摸到了剑柄刻着的“拂雪”二字。

晓星尘的脸越来越白。

他六神无主地摸着拂雪的剑刃,连锋刃割破了掌心也不知道,整个人、连声音都一起抖得几乎散了一地。

晓星尘……子琛……宋道长……宋道长……是你吗……

宋岚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晓星尘缠眼的绷带已经被源源不绝的鲜血浸染出了两个血洞。他想伸手去碰持剑的人,但又不敢,手伸出又缩回。阿箐的胸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疼得她和魏无羡都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泪水如泉般从她的眼眶里流出。

晓星尘……怎么回事……说句话……谁说句话?!

薛洋需不需要我再告诉你,昨天你杀的那具走尸,是谁啊?

当的一声。

霜华坠到了地。

薛洋爆发出一阵大笑。

晓星尘跪在木然站立的宋岚面前,抱着头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薛洋怎么啦!两个好朋友见面,感动得都哭了!你们要不要抱在一起啊!救世!真是笑死我了,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魏无羡的脑,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疼痛。这疼痛不是从阿箐的魂魄里传来的,而是他自身的魂魄在疼痛。

晓星尘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伏在宋岚脚边,他缩得很小很小,仿佛变成了很虚弱的一团,原本洁白无暇的道袍已沾满了鲜血和尘土。

薛洋你一无事成,一败涂地,你咎由自取,你自找的!

这一刻,在晓星尘身,魏无羡看到了自己。

一个一败涂地,满身鲜血、一事无成,被人指责、被人怒斥,只能嚎啕大哭的自己!

白色的绷带已彻底被染成红色,晓星尘满脸鲜血,没有眼珠,流不出泪水。

被欺骗了几年。将仇人当做好友。善意被人践踏。自以为在除魔降妖,双手却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亲手杀了自己的好友!

他只能痛苦地呜咽。

晓星尘饶了我吧。

薛洋刚才你不是要拿剑刺死我吗?怎么一会儿又讨饶了?

他分明知道,宋岚的凶尸在为他保驾护航,晓星尘不可能再拿得动剑。

他又一次赢了。大获全胜。

忽然,晓星尘拿起地的霜华,调转剑身,锋刃架了颈项间。

一道澄净的银光划过薛洋那双仿佛暗无天日的幽黑眼睛,晓星尘松开了手,殷红的鲜血顺着霜华剑刃滑下。

随着那一声长剑滚落的清响,薛洋的笑声和动作瞬间凝固了。

沉默了半晌,他走到晓星尘一动不动的尸体身边,低下头,嘴角边扭曲的弧度慢慢回落,眼睛里爬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薛洋的眼眶却微微的红了。

薛洋是你逼我的!死了更好!死了的才听话。

薛洋探了探晓星尘的呼吸,捏了捏他的手,似乎是觉得死得不够透,不够僵,站起身来,进到一侧的宿房里,端出一盆水,着一条干净的布巾,把他脸的鲜血擦得干干净净,还换了一条新的绷带,细细地给晓星尘缠。

他在地画好了阵法,置好了必须材料,将晓星尘的尸体抱进里面摆好。做完了这些,才想起来要给自己的腹部裹伤。

他大抵是相信再过一会儿两个人又可以再见了,心情越来越愉快,把地滚落的蔬菜水果都捡了起来,重新在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还大发勤快地把屋子也打扫了一通,给阿箐睡的棺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新稻草。最后,从袖子里拿出了晓星尘昨天晚给他的那颗糖。

刚要送进嘴里,想了想,却又忍住,放了回去,坐在桌边,单手托腮,百般无赖地等着晓星尘坐起来。

却一直没有等到。

薛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眼神越来越阴暗,手指不耐烦地在桌滴滴地敲打着。

等到天色已暗,他踢了桌子一脚,骂了一声,一掀衣摆起身,在晓星尘的尸体身旁半跪而下,检查自己刚才画的阵法和咒。反复确认,似乎没错。皱眉思索,还是全部擦掉,重画了一次。

这回,薛洋坐到了地,很有耐心地盯着晓星尘,又等了好一阵。阿箐的脚已经麻过了三轮,又痛又痒,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密密啃噬,她的眼睛也哭肿了,看东西有点模模糊糊的。

薛洋终于发现事态不可控制了。

他把手放到晓星尘的额头,闭目而探,半晌,猝然睁眼。

多半,他探到的,只有剩下的几片残存碎魂了。

而若要炼制凶尸,没有尸身本人的魂魄,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薛洋像是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那张永远都笑意满满的脸,头一次出现了一片空白。

不假思索,他后知后觉地用手去捂晓星尘脖子的伤口。然而,血已经流尽了,晓星尘的脸已苍白如纸,大片大片已变成暗红色的血干涸在他的颈项间。

现在才去堵伤口,什么用都没有。晓星尘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

连魂魄都碎了。

在薛洋的故事,那个吃不到点心、哇哇大哭的他,和现在的他差距太大了,让人很难把他们联系到一起。而此时此刻,魏无羡终于在薛洋的脸,看到了那个茫然懵懂的孩子的一点影子。

薛洋的眼刹那间爆满了血丝。他霍然起身,双手紧紧捏起拳头,在义庄里横冲直撞地一阵摔踢,巨响阵阵,把他刚刚亲自收拾的屋子砸得七零八落。

这时候,他的表情、发出的声音,此前他所有的恶态加起来还要疯狂、还要可怕。

砸完了屋子,他又平静下来,蹲回到原地,小声地叫。

薛洋晓星尘。你再不起来,我要让你的好朋友宋岚去杀人了。

薛洋这整座义城的人我全都会杀光,全都做成活尸,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不管真的可以吗?

薛洋我要把阿箐那个小瞎子活活掐死,曝尸荒野,让野狗啃她,啃得稀巴烂。

阿箐无声地打了个寒战。

无人回应,薛洋突然暴怒地喝道。

薛洋晓星尘!

他徒然地揪着晓星尘道袍的领口,晃了几晃,盯着晓星尘的脸。

突然,他拽着晓星尘的胳膊,把他背了起来。

薛洋背着晓星尘的尸体走出门去,像个疯子一样,口里碎碎念道。

薛洋锁灵囊,锁灵囊。对了,锁灵囊,我需要一只锁灵囊,锁灵囊,锁灵囊…

等他走出好远,阿箐才敢微微地动了一下。

她站不稳,滚到了地,蠕动半晌才爬起来,艰难地走了两步,走活了筋骨,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视线画面一转,忽然转到了另一处。

这个时候阿箐应该已经逃了一段时日。她走在一处陌生的城镇里,拿着竹竿,又在装瞎子,逢人便问: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仙门世家呀?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厉害的高人呀?修仙的高人。

魏无羡心道:她这是在寻找可以帮晓星尘报仇的对象。

奈何,并没有什么人把她的询问当作一回事,往往敷衍两句走。阿箐也不气馁,不厌其烦地一直问一直问,一直被挥手赶开。她见这里问不到什么,便离开了,走了一条小路。

她走了一天,问了一天,累得不行,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一条小溪边,捧起溪水喝了几口,润了润干得要冒火的嗓子。

随眼一扫,忽然发现,水的倒影,多出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薛洋在倒影之,正在微笑地看着她。

阿箐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躲开。

薛洋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了她的身后。他手里拿着霜华。

薛洋阿箐,你跑什么?咱们好久不见了,你不想我吗?

阿箐救命啊!

然而,这里已是偏僻的山野小路,没有谁会来救她。

薛洋我从栎阳办事一趟回来,竟然刚好遇到你在城里问东问西,真是挡也挡不住的缘分哪。话说回来,你真是能装,竟然我都给你骗了这么久。了不起。

阿箐你这个畜生!白眼狼!猪狗不如的贱货!你爹妈肯定是在猪圈洞房才生了你这么个狗东西吧!烂胚子!

她以前混迹市井,对骂听得多了,后面什么污言秽语都兜头喷出。薛洋笑吟吟地听着。

薛洋还有吗?

阿箐那是道长的剑,你也配拿着!脏了他的东西!

薛洋现在,是我的了。你以为你的道长现在有多干净吗?今后还不是我的……

阿箐你个屁!做梦吧你!你也配说道长干不干净,你是一口痰,道长倒了八辈子霉才被你沾,脏的只有你!是你这口恶心人的痰!

薛洋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阿箐的心却忽然轻松了。她提心吊胆跑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薛洋既然你这么喜欢装瞎子,那你做个真的瞎子吧。

他挥手一洒,不知什么粉末迎面扑来,扑入了阿箐的眼睛,视线顿时一片血红,然后转为黑暗。

眼球被火辣辣的刺痛弥漫,阿箐却忍着没叫。薛洋的声音又传来。

薛洋多嘴多舌,你的舌头也不必留了。

一个冰凉刺骨的尖锐事物钻入了阿箐的口,魏无羡刚感觉到从舌根传来的刺痛,猛地被人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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