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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第十二2

陈情,天官:进行时

若是换做另一个年纪一般大的小姑娘,一定当场尖叫起来。可阿箐装瞎子这么多年,人人当她看不见,什么丑恶的举动也不惧在她面前做,早炼出了一颗金刚心,硬是没叫出来。

饶是如此,魏无羡还是感觉到了从她腿脚处传来的阵阵麻意和僵意。

晓星尘站在村民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里,收剑回鞘。

晓星尘
晓星尘

这村子里竟然没有一个活口?全是走尸?

薛洋勾唇微笑,可从他嘴里传出的声音听起来却十分惊讶不解,还带了点沉痛。

薛洋
薛洋

不错。还好你的霜华能自动指引尸气,否则光凭我们两个人很难杀出重围。

晓星尘
晓星尘

在村子里检查一通,如果真的没有活人留下了,把这些走尸都烧了吧。

等他们并肩走远了,阿箐的腿脚这才重新涌了力气。她从屋子后溜出,走到那一地尸堆里,低头左看右看。魏无羡的视线也随着她漂移不定。这些村民都是被晓星尘干净利落的一剑贯心而死。

忽然,魏无羡注意到了几个有点眼熟的面孔。

前几段记忆里,这三人白日出门,在路遇到过几个闲汉,坐在一个路口玩骰子。他们经过那个路口,这几个闲汉抬眼一扫,看见一个大瞎子,一个小瞎子,还有一个小跛子,都哈哈大笑。阿箐朝他们吐口水挥舞竹竿,晓星尘像没听到一般,薛洋还笑了笑。但那眼神,可半点也不和善。

阿箐一连翻看了好几具尸体,翻起他们眼皮,见都是白瞳,还有几个人脸已经爬满了尸斑,松了口气。但魏无羡却心越来越沉。

虽然这些人看去很像走尸,但,他们真的都是活人。

只不过中了尸毒。

活尸分为两种。毒太深已无救,成为行尸走肉的。还有毒尚浅、尚能挽回的。

这些村民,是刚毒不久的。身会出现尸变者特征,散发出尸气,但他们能思能想,能言能语,还是个活人,只要施以救治,和当时的蓝景仪他们一样,是可以救回来的。这种决不能误杀。

他们本可以说话,可以表明身份,可以呼救,但坏坏在,他们全部都被薛洋提前把舌头割断了。每一具尸体的嘴边,都淌着或温热或干涸的鲜血。

虽然晓星尘看不见,但霜华会为他指引尸气,加这些村民没了舌头,只能发出极其类似走尸的怪嚎,因此他毫不怀疑,自己所杀的是走尸。

而且要让一整个村的村民都尸毒,除了薛洋的拿手好戏:大肆传播尸毒粉,魏无羡想不起其他的途径。

阿箐却不懂得分辨,她所知甚为粗略,都是在晓星尘身边学的,她也和晓星尘一样,以为杀的是走尸,喃喃道。

阿箐
阿箐

这个坏东西,难道还真的在帮道长?

魏无羡心道:你可千万不要这么相信了薛洋!

好在,阿箐的直觉非常敏锐,她虽然挑不出差错,但本能地讨厌薛洋,不能放心。因此,只要薛洋跟着晓星尘出去夜猎,她悄悄尾随。散人同屋相处,她也始终不放松警惕。

一天夜里,冬风呼啸,三个人都挤在小房间的炉子旁,阿箐吵着要听故事。薛洋今晚十分不耐烦。

薛洋
薛洋

别吵了,再吵把你的舌头打个结!

阿箐
阿箐

道长,我要听故事!

晓星尘
晓星尘

我小时候都没人跟我讲故事,怎么讲给你听?

阿箐纠缠不休,在地打滚,晓星尘道。

晓星尘
晓星尘

好吧,那我跟你讲一座山的故事。

阿箐
阿箐

从前有座山,山有座庙?

晓星尘
晓星尘

不是,从前有一座不知名的仙山,山住着一个仙人,仙人收了很多徒弟,但是不许徒弟下山。

魏无羡心道:抱山散人。

阿箐
阿箐

为什么不许下山?

晓星尘
晓星尘

因为仙人自己是不懂山下的世界,所以才躲到山来的。她对徒弟说,如果你们要下山,那么不必回来了,不要把外界的纷争带回山。

阿箐
阿箐

那怎么憋得住?肯定有徒弟忍不住要溜下山玩儿的。

晓星尘
晓星尘

是的。第一个下山的,是一个很优秀的弟子。他刚下山的时候,因为本领高强,人人敬佩称赞,他也成了正道的仙门名士。不过后来,不知遭遇了什么,性情大变,突然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被人乱刀砍死。

延灵道人。

他这位师伯究竟在下山入世之后,遭遇何事,以致性情大变,至今成谜。恐怕今后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晓星尘
晓星尘

第二个徒弟,是一位也很优秀的女弟子。

魏无羡胸一热。

藏色散人。

阿箐
阿箐

漂亮吗?

晓星尘
晓星尘

不知道,据说是很漂亮的。

阿箐
阿箐

那她下山后一定很多人都喜欢她,都想娶她!然后她一定嫁了个大官!不对,不是大官,是大家主。

晓星尘
晓星尘

你猜错了,她嫁了一位大家主的仆人。

阿箐
阿箐

我不喜欢。优秀又漂亮的仙子怎么会看得仆人,这种故事太俗气了,然后呢?

晓星尘
晓星尘

然后带着那位仆人一起远走高飞了,在一次夜猎失手丧生。

阿箐
阿箐

这是什么故事,嫁了个仆人算了,还死了!我不听啦!

魏无羡心道:幸好晓星尘没接着跟她讲,这两位还生了个人人喊打的大魔头,否则她要呸到我头来了。

晓星尘
晓星尘

一开始说了,我不会讲故事。

薛洋
薛洋

那我讲个怎么样?从前,有一个小孩子,这个小孩子很喜欢吃甜的东西,但是又常常吃不到。有一天,他坐在一个台阶前,不知道该干什么。台阶对面有一家店铺,有个男人坐在里面吃东西,等人。看到这个小孩子,招手叫他过去。

这个故事的开头晓星尘那个老套到家的吸引人多了。阿箐若是有一双兔子耳朵,此刻必然竖起来了。

薛洋
薛洋

这个小孩子懵懵懂懂,见有人对他招手,跑了过去。那个男人指着桌子的一盘点心对他说:想不想吃?小孩子当然很想吃,点头,他给了这个小孩子一张纸:想吃的话,把这个送到某地的一间房去,送完我给你。

薛洋
薛洋

小孩很高兴,他跑一通可以得到一碟点心,而这一碟点心是他自己挣来的。他不识字,拿了纸往指定的某地送去,开了门,出来一个彪形大汉,接了纸,一掌打得他满脸鼻血,揪着他的头发,问:誰叫你送这种东西过来的?

魏无羡心道:这小孩一定是薛洋自己。想不到他现在这么精明,小时候却这么傻,人家叫他送一张纸他去送。那纸写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那男的和这个大汉有什么仇怨,他自己不敢当面去骂,便叫路边一个小童去送信。猥琐。

薛洋
薛洋

他心害怕,指了方向,那个彪形大汉一路提着他的头发走回那家店,那个男人早跑了。而桌子没吃完的点心也被店里的伙计收走了。那个大汉大发雷霆,把店里的桌子掀飞了好几张,骂骂咧咧走了。

薛洋
薛洋

小孩很着急。他跑了一通,挨了打,还被人提了一路的头发,头皮都快被人揪掉了,吃不到点心那可不行。他问伙计:我的点心呢?伙计被人砸了店,心里正窝火。几耳光把他扇出了门,扇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爬起来走了一段路,你们猜怎么着?这么巧,又遇到了那个叫他送信的男人。

阿箐
阿箐

然后呢?怎么样了?

薛洋
薛洋

还能怎么样?还不多被打几下、踢几脚。

阿箐
阿箐

这是你吧?爱吃甜的,肯定是你!你小时候怎么这样子!要是换了我,我呸呸呸先吐口水,再打打打……

晓星尘
晓星尘

好了,睡觉吧。

阿箐
阿箐

哎呀!你们两个的故事真是气死我了!一个是无聊的气死人,一个是讨厌的气死人!那个叫人送信的男人真讨厌!

晓星尘
晓星尘

后来真的只是踢了几脚、打了几下?

薛洋
薛洋

你猜?你的故事不也没接着说下去吗?

晓星尘
晓星尘

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既然现在的你尚且可算安好,便不必太沉郁于过去。

薛洋
薛洋

我并没有沉郁于过去。只是那个小瞎子天天偷我的糖吃,把它们吃完了,让我忍不住又想起了以前吃不到的时候。

晓星尘
晓星尘

好了,都休息吧。

他一个人出门夜猎。今晚薛洋没有跟出去,阿箐便也安然躺在棺材里不动,然而一直睁眼睡不着。

天光微亮之时,晓星尘悄无声息的进了门。

他路过棺材时,将手伸了进来。阿箐闭眼装睡,等他走了,她才睁眼。只见稻草枕旁,放着一颗小小的糖果。

她探出个头,向宿房里望去。薛洋坐在桌边,不知在想什么。

一颗糖静静地卧在桌子的边缘。

围炉夜话那晚过后,晓星尘每天都会给他们两个人发一颗糖吃。阿箐和薛洋之间,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

这天,阿箐又在街装瞎子玩。这个游戏她玩了一辈子,百玩不厌。正敲着竹竿走来走去,忽然,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岚
宋岚

小姑娘,若是眼睛看不见,便不要走这么快。

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冷淡。阿箐一回头,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黑衣道人,站在她身后几丈之处,身背长剑,臂挽拂尘,衣袂飘飘,立姿极正,很有几分清傲孤高之气。

这张脸,正是宋岚。

阿箐歪了歪头,宋岚已走了过来,拂尘搭她的肩,将她引到一边。

宋岚
宋岚

路旁人少。

魏无羡心道:真不愧是晓星尘的好友。所谓好友,必然是两个心性为人相近的人。

阿箐
阿箐

阿箐谢谢道长!

宋岚收回拂尘,重新搭在臂弯,扫了她一眼。

宋岚
宋岚

不要疯玩,此地阴气重,日落后勿流连在外。

阿箐
阿箐

好!

宋岚
宋岚

请留步。请问,这附近可有人看到过一位负剑的盲眼道人?

龙套
龙套

我不太清楚,道长您要不到前面找人去问。

宋岚
宋岚

多谢!

阿箐
阿箐

这位道长,你找那位道长做什么呀?

宋岚
宋岚

你见过此人?

阿箐
阿箐

我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宋岚
宋岚

如何才能见过?

阿箐
阿箐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说不定见过了。你是那位道长的朋友吗?

宋岚
宋岚

……是。

魏无羡心想:他为何犹豫?

阿箐也觉得他答得勉强,心起疑。

阿箐
阿箐

你真的认识他吗?那位道长多高?是美是丑?剑是什么样的?

宋岚
宋岚

身量与我相近,相貌甚佳,剑镂霜花。

阿箐
阿箐

我知道他在哪里,道长你跟我走吧!

宋岚此时应奔走寻找好友多年,失望无数次,此时终于得到音讯,持着拂尘的手抖得连阿箐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宋岚
宋岚

……有……有劳……

阿箐将他引到了义庄附近,宋岚却远远地定在了原地。

阿箐
阿箐

怎么啦?你怎么不过去?

不知为何,宋岚脸色苍白至极,像是很想进去,却又不敢。刚才那副清高的模样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好容易他要进去了,岂知,一个悠悠的身形先他一步,晃进了义庄大门。

一看清那个身形,刹那间,宋岚的脸从苍白转为铁青!

义庄内有一阵笑声传出,阿箐哼道。

阿箐
阿箐

讨厌,他回来了。

宋岚
宋岚

他是谁?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阿箐
阿箐

一个坏家伙。又不说名字,谁知道他是谁?是道长救回来的。整天缠着道长,讨厌死了!

宋岚
宋岚

别作声!

两人无声无息走到义庄外,一个站在窗边,一个伏在窗下。只听义庄里。

晓星尘
晓星尘

今天轮到谁?

薛洋
薛洋

咱们今后不轮流着来怎么样?换个法子。

晓星尘
晓星尘

轮到你了有话说。换什么法子?

薛洋
薛洋

这里有两根小树枝。抽到长的不去,抽到短的去。怎么样?

薛洋
薛洋

你的短,我赢了,你去!

晓星尘
晓星尘

好吧,我去。

薛洋
薛洋

回来吧。我去。

晓星尘
晓星尘

怎么又肯去了?

薛洋
薛洋

你傻吗?我刚才骗你的。我抽到的是短的,只不过我早还藏着另外一根最长的小树枝,无论你抽到哪一只,我都能拿出更长的。欺负你看不见而已。

取笑了晓星尘几句,他甚是悠闲地提着个篮子出了门。阿箐抬起头,望着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宋岚,像是不解他为什么这么愤怒。宋岚示意她噤声,两人悄无声息地走远了,他才开始询问阿箐。

宋岚
宋岚

这个人,星……那位道长是什么时候救的?

阿箐
阿箐

救好久了,快几年了。

宋岚
宋岚

他一直不知道这人是谁?

阿箐
阿箐

不知道。

宋岚
宋岚

他在那位道长身边,都做了些什么?

阿箐
阿箐

耍嘴皮子,欺负我吓唬我。还有,跟道长一起夜猎。

宋岚
宋岚

夜猎什么?你可知?

阿箐
阿箐

以前有一段时间经常猎走尸,现在没了,猎的都是一些阴魂、牲畜作怪什么的。

宋岚
宋岚

那位道长和他关系很好吗?

阿箐
阿箐

我感觉道长一个人不是很开心……好不容易有个同行……所以,好像他挺喜欢听那个坏家伙说俏皮话……

宋岚的脸,一片阴云密布,又是愤怒,又是不忍。只有一个讯息,清清楚楚:

绝不能让晓星尘知道此事!

宋岚
宋岚

不要告诉他多余的事。

说罢,沉着脸朝薛洋离去的方向追去。

阿箐
阿箐

道长,你是不是要去打那个坏东西?

宋岚已追出很远。魏无羡心道:岂止是要打,他是要活剐了薛洋!

薛洋是提着菜篮子出门的,阿箐知道他会走哪条路买菜,抄了近路,穿过一片树林,一路飞奔如风,胸口怦怦狂跳。追了一阵,在前方看到了薛洋的身影。他单手提着一只篮子,篮子塞了满满的青菜、萝卜、馒头等,懒洋洋地边走边打呵欠,看来是买菜回来了。

阿箐惯会藏匿偷听,鬼鬼祟祟伏在林子旁的灌木丛里,跟着他一起走。忽然,宋岚冷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宋岚
宋岚

薛洋。

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又或是被人从睡梦扇了一耳光惊醒,薛洋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无。

宋岚从一颗树后转了出来,长剑已拔出,握在手,剑尖斜指地面。

薛洋
薛洋

哎呀,这不是宋道长吗?稀客啊。来蹭饭?{臭道士,老子心血来潮出来买一次菜,你他妈来煞风景!}

宋岚剑术薛洋精,又挟着一股狂怒,招招逼命,低喝道。

宋岚
宋岚

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蜮伎俩!接近晓星尘这么久到底想干什么!

薛洋
薛洋

我说宋道长怎么还留了一手,原来是要问这个。

宋岚
宋岚

说!你这种渣滓,会这么好心帮他夜猎?!

薛洋
薛洋

宋道长竟然这么了解我!

这两人一个是道门正宗的路子,一个是杀人放火练出的野路子,宋岚的剑法明显薛洋要精,他一剑刺穿了薛洋的手臂。

宋岚
宋岚

说!

若不是这件事实在叫人不安,非问个清楚不可,恐怕他这一剑刺的不是手臂,而是脖子。薛洋剑,面不改色道。

薛洋
薛洋

你真要听?我怕你会疯了。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最好。

宋岚
宋岚

薛洋,我对你耐心有限!

“当”的一声,薛洋把朝他眼睛刺来的一剑格开。

薛洋
薛洋

好吧,这是你非要听的。你知道,你那位好道友、好知交,干了什么吗?他杀了很多走尸。斩妖除魔,不求回报,好令人感动。他虽然把眼睛挖给你,成了个瞎子,但是好在霜华会自动为他指引尸气。更妙的是,我发现只要割掉那些了尸毒的人的舌头,让他们无法说话,霜华也分不出活尸和走尸,所以……

宋岚
宋岚

你这个畜生……禽兽不如的畜生……

薛洋
薛洋

宋道长,有时候我觉得呢,你们这样有教养的人骂起人来很吃亏,因为反反复复是那几个词,毫无新意,毫无杀伤力。我七岁不用这两个词骂人了。

宋岚
宋岚

你欺他眼盲,骗得他好苦!

这一剑又快又狠,薛洋堪堪避过,还是被刺穿了肩胛。他仿佛没感觉似的,眉头都不皱一下。

薛洋
薛洋

他眼盲?宋道长,你可别忘了,他眼盲是因为把眼睛挖给了谁啊?

闻言,宋岚面色和动作都一僵。

薛洋
薛洋

你是用什么立场来谴责我的?朋友?你好意思说自己是晓星尘的朋友吗?哈哈哈哈宋道长,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我屠了你那个道观之后,你对晓星尘是怎么说的?他担心你要来帮你,你对着他,当时是什么神情?

宋岚
宋岚

我!我当时……

薛洋
薛洋

你当时正悲愤?正伤心?正愁没处撒火?所以迁怒?说句公道话,我屠你的观,确实是因为他。你迁怒于他也是情有可原,而且正我下怀。

句句命要害!

薛洋出剑越来越从容,也越来越阴狠刁钻,已隐隐占了风,宋岚却浑然不觉。薛洋手和口头都步步紧逼。

薛洋
薛洋

唉!分明是你自己说的‘从此不必再见’,现在又为何跑来?晓星尘道长,你说是不是?

闻言,宋岚一怔。这种低级的骗术也会当,只能说他这时候真的已经彻底被薛洋打乱了心神和步伐。薛洋哪会放过这等绝妙机会,扬手一挥,尸毒粉漫天洒落。

宋岚从没见识过这种经人提炼的尸毒粉,一撒之下,吸进了好几口,立刻知道糟糕,连连咳嗽。而薛洋的降灾早已等待多时,剑尖寒光一闪,猛地窜入了他口!

刹那间,魏无羡眼前一片黑暗。是阿箐吓得闭了眼睛。

但他明白,宋岚的舌头,是在这个时候被降灾斩断的。

那声音太可怕了。

阿箐的两个眼眶热了,但她死死咬住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又哆哆嗦嗦睁开了眼。宋岚用剑勉强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捂口,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指缝涌出。

突遭薛洋暗算,被割去了舌头,宋岚现在痛得几乎行走不得,然而,他还是将剑从地拔出,踉跄着朝薛洋刺去。薛洋轻轻松松闪身避过,满面诡笑。

下一刻,魏无羡知道,他是为什么露出这种笑容了。

霜华的银光,从宋岚的胸口刺入,从他的后背透出。

宋岚低头,看着自己穿过了自己心脏的剑锋,再慢慢抬头,看到了握着剑,面色平和的晓星尘。

晓星尘
晓星尘

你在吗?

宋岚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薛洋
薛洋

我在。你怎么来了?

晓星尘
晓星尘

霜华有异,我顺指引来看看。已经很久没在这附近见过走尸了。还是落单的一只。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

宋岚慢慢地跪在了晓星尘面前。

薛洋
薛洋

是的吧。叫的好凶。

这个时候,只要宋岚把他的剑递到晓星尘手里,晓星尘会知道他是谁了。知交好友的剑,他一摸便知。

可是,宋岚已经不能这么做了。把剑递给晓星尘,告诉他,他亲手所杀者是谁?

薛洋
薛洋

走吧,回去做饭。饿了。

晓星尘
晓星尘

菜买好了?

薛洋
薛洋

买好了。回来的路遇到这么个玩意儿,真晦气。

晓星尘先行一步,薛洋随手拍了拍自己肩、手臂的伤口,重新提起篮子,路过宋岚面前,微微一笑。

薛洋
薛洋

没你的份。

等薛洋走出好远好远,估计已经和晓星尘一起回到义庄了,阿箐才从灌木丛后站了起来。

她蹲了太久,腿都麻了,杵着竹杖一拐一瘸,战战兢兢走到宋岚跪立不倒、已然僵硬的尸体前。

宋岚死不瞑目,阿箐被他睁得大大的眼睛吓得一跳,然后又看到从他口涌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流满了衣襟、地面,眼泪从眼眶里大颗滑落。

阿箐害怕地伸出手,帮宋岚把双眼合,跪在他面前,合起手掌道。

阿箐
阿箐

这位道长,你千万不要怪罪我、怪罪那位道长。我出来也是死,只能躲着,没法救你。那位道长他是被那个坏东西骗了,他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杀的是你啊!我要回去了,你在天之灵,千万要保佑我把晓星尘道长救出来,保佑我们逃出那个魔头的掌心,让那个活妖怪薛洋不得好死、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说完拜了几拜,磕了三个响头,用力抹了几把脸,站起身来给自己鼓了几把劲,朝义城走去。

她回到义庄的时候,天色已晚,薛洋坐在桌边削苹果,把苹果都削成了兔子形状,看起来心情甚好。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这是一个顽皮的少年郎,而绝想不到他刚才做了什么事。晓星尘端了一盘青菜出来,闻声道。

晓星尘
晓星尘

阿箐,今天到哪里玩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薛洋
薛洋

怎么回事,她眼睛都肿了。

晓星尘
晓星尘

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薛洋
薛洋

欺负她?谁能欺负她?

他虽然笑容可掬,但明显已起了疑心。突然,阿箐把竹竿一摔,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气不接下气,扑进晓星尘怀里道。

阿箐
阿箐

呜呜呜,我很丑么?我很丑么?道长你告诉我,我真的很丑么?

晓星尘
晓星尘

哪里,阿箐这么漂亮。谁说你丑了?

薛洋
薛洋

丑死了,哭起来更丑。

晓星尘
晓星尘

不要这样。

阿箐
阿箐

道长你又看不到!你说我漂亮有什么用?肯定是骗我的!他看得到,他说我丑,看来我是真丑了!又丑又瞎!

她这样一闹,两人自然都以为她今天在外面被不知哪里的小孩骂了“丑八怪”、“白眼瞎子”之类的坏话,心里委屈。薛洋不屑道。

薛洋
薛洋

说你丑你回来哭?你平时的泼劲儿哪里去了?

阿箐
阿箐

你才泼!道长,你还有钱吗?

晓星尘
晓星尘

嗯……好像还有。

薛洋
薛洋

我有啊,借给你。

阿箐
阿箐

你跟我们一起吃住了这么久,花你点钱你还要借!縗鬼!道长,我要去买让自己变漂亮的东西。你陪我好不好?

晓星尘
晓星尘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又不能帮你看适不适合。

薛洋
薛洋

我帮她看。

阿箐
阿箐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你陪,我才不要他跟着。他只会说我丑!叫我小瞎子!

晓星尘
晓星尘

好吧,明天如何。

阿箐
阿箐

我要今晚!

薛洋
薛洋

今晚出去,市集都关门了,你哪儿买?

阿箐
阿箐

好吧!那明天!说好了的!

一计不成,再吵着要出去,薛洋一定又会起疑心,阿箐只得作罢,坐在桌边吃饭。方才一段,她虽然表演的与平时一模一样,十分自然,但她的小腹始终是紧绷的,十分紧张,直到此刻,拿碗的手还有些发抖。薛洋坐在她左手边,斜眼扫她,阿箐的小腿肚又紧绷起来,她害怕的吃不下,但是刚好装作气得吃不下,吃一口吐一口,用力戳碗,喃喃地细碎骂。

阿箐
阿箐

死贱人,臭丫头,我看你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贱人!

第二日,阿箐一大早吵着让晓星尘带她出去买漂亮衣服和胭脂水粉。

薛洋
薛洋

你们走了,那今天的菜又是我买?

阿箐
阿箐

你买一买又怎样?道长都买了多少回了!

薛洋
薛洋

是是是。我去买。我现在去。

晓星尘
晓星尘

阿箐,你还没准备好吗?能走了吗?

阿箐
阿箐

道长,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薛洋的人?”

晓星尘的笑容凝固了。

“薛洋”两个字,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他脸本来没有多少血色,听到这个名字后,瞬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几乎成了粉白色。

晓星尘
晓星尘

……薛洋?阿箐,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阿箐
阿箐

这个薛洋,是我们身边这个人呀!是那个坏东西!

晓星尘
晓星尘

我们身边的?……我们身边的……你怎么知道的?

阿箐
阿箐

我听到他杀人了!

晓星尘
晓星尘

他杀人?杀了谁?

阿箐
阿箐

一个女的!声音很年轻,应该带着一把剑,然后这个薛洋也藏着一把剑,因为我听到他们打起来了,打得砰砰响。那个女的喊他‘薛洋’,还说他‘屠观’、‘杀人放火’,‘人人得而诛之’。老天爷呀,这个人是个杀人狂魔啊!一直藏在我们身边,不知道要干什么!

阿箐一夜没睡,肚子里编了一晚的谎话。首先,肯定不能让道长知道他把活人当成走尸杀了,更不能让他知道他亲手杀了宋岚。所以,尽管对不起宋岚,她也绝不能供出宋岚来。最好是能让晓星尘发现薛洋身份后,赶紧逃走,逃得远远的!

晓星尘
晓星尘

可是声音不对。而且……

阿箐
阿箐

声音不对是他故意装的!是怕被你认出来!啊对了!对了对了!他有九个手指!道长你知不知道?薛洋是不是有九个手指?

晓星尘一下子没站住。

阿箐连忙扶住他,把他扶到桌边,慢慢坐下。过了好一会,晓星尘才道。

晓星尘
晓星尘

你怎么知道他有九个手指?你碰过他的手吗?如果他真是薛洋,他怎么会任由你碰到他的左手?

阿箐
阿箐

……道长!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不瞎,我看得见!我不是碰到的。我是看到的!

晓星尘
晓星尘

你说什么?你看得见?

阿箐
阿箐

对不起呀道长,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怕你知道了我不瞎以后要赶我走!但是现在你不要怪我了,我们一起跑吧。他买完菜回来了!

忽然,她闭了嘴。

晓星尘缠眼的绷带原本是雪白的,可此刻,却有两团血晕从细细渗出,越渗越多,渐渐的,透布而出,从眼窝处流了下来。

阿箐
阿箐

道长,你流血了呀!

晓星尘像是才发觉,轻轻“啊”了一声,举手摸了摸脸,摸到满手鲜血。阿箐的手哆哆嗦嗦地帮他擦了擦,越擦越多。晓星尘举手道。

晓星尘
晓星尘

我没事……我没事。

原先,他眼睛的伤口只要思虑过度,情绪过度便会流血。但已经很久没有复发了,魏无羡还以为已经愈合了。谁知,今天又流血了。

晓星尘
晓星尘

可是……可是如果真是薛洋,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不一开始杀了我,还会留在我身边好几年?这怎么会是薛洋?

阿箐
阿箐

一开始他哪里不想杀你!我看到他的眼神,很凶很可怕,但是他受了伤,动不了,需要有人照顾!我不认识他,要是我认识他,我知道他是个杀人狂魔,他躺在草丛里的时候我用竹竿捅死他!道长,咱们跑吧!啊?

魏无羡心却叹:不可能了。若是不告诉晓星尘,他会一直和薛洋这样相处下去。若是告诉了晓星尘,他也绝不会这样逃走,非当面质问薛洋不可。此事无解。

晓星尘
晓星尘

阿箐,你走吧。”

阿箐
阿箐

我走?道长,我们一起走啊!

晓星尘
晓星尘

我不走。我要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肯定是有目的的。而且很有可能接近我、留在我身边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义城这么多人要遭他毒手了。薛洋此人,一向如此。

阿箐
阿箐

我走?道长,我一个人怎么走啊!我要跟你一起,你不走的话我也不走。大不了一起被他害死。反正我一个人在外面也迟早会孤苦伶仃死。你要是不想我这样,咱们一起逃!

晓星尘
晓星尘

阿箐,你看得见,又聪明。我相信你可以过得好。薛洋这个人有多可怕,你还不了解,你不能留下来,不能再靠近他了。

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薛洋回来了!

晓星尘
晓星尘

待会儿他进来,我对付他,你趁机立刻逃跑,听话!

薛洋
薛洋

你们搞什么,我都回来了,还没走吗?没走的话把门闩打开让我进去。累死了。

光听这声音和口气,好一个邻家少年郎、活泼小师弟。可有谁会想到,此时此刻,站在门外的,是一只灭绝人性、丧心病狂的恶煞,一个披着一张俊俏人皮、学人行走、说着人话的魔鬼!

门没锁,却从里面被闩住了,再不开门,薛洋一定会起疑心。那时他再进门,一定会留有戒心。阿箐抹了抹脸,装着平时的样子。

阿箐
阿箐

累个鬼!买个菜多长点路,走两下累啦?!姐姐换两件衣服耽搁下,掉你块肉啊?!

薛洋
薛洋

你总共有几件衣服?换来换去都是一个样。开门开门。

阿箐
阿箐

呸!不给你开,有本事你踹啊!

薛洋
薛洋

这可是你说的。道长,回头你去修门,不要怪我。

说完,他踢了一脚,便把木门踹开了,提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得屋来,一手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一手拿着一只鲜红欲滴的苹果,刚喀嚓咬了一口,低下头,便看见了没入自己腹部的霜华剑刃。

菜篮子掉在了地,里面的青菜、萝卜、苹果、馒头骨碌碌滚了一地。

晓星尘
晓星尘

阿箐,跑!

阿箐拔腿跑,冲出义庄大门。她在路狂奔一阵,立刻改道转回,蹑手蹑脚绕回义庄,爬到了她最熟悉、最常偷听的那个隐蔽地方,这次还探出了小半个头,窥视屋内。

晓星尘
晓星尘

好玩儿吗?

薛洋
薛洋

好玩。怎么不好玩。

他用回了自己的本音。

晓星尘
晓星尘

你在我身边这几年,究竟是想干什么。

薛洋
薛洋

谁知道。可能是无聊吧。晓星尘道长,我那个没说完的故事。你现在不想听下半截了吧?可我偏要说。说完之后,如果你还觉得是我的错,随便你想怎么干。

晓星尘微微侧首,剑势凝住。

薛洋随便抹了抹腹部的伤口,压住它,不让它流血流的太多,道。

薛洋
薛洋

那个小孩子,见到了哄骗他送信的那个男人,心里很委屈,又很高兴,哇哇大哭着扑去告诉他:信送到了,但是点心没了,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盘。

薛洋
薛洋

而那个男人似乎刚刚被那个彪形大汉找到了,打了一顿,脸有伤。又看到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子抱住他的腿,烦躁至极,一脚踢开。他了牛车,叫车夫立刻走。

薛洋
薛洋

小孩子从地爬起来,追着牛车一直跑。他太想吃那盘甜甜的点心了,好不容易追了,在车前招手想让他们停下来。

薛洋
薛洋

这男人被他的哭声吵得心烦,夺过车夫手里鞭子,抽在他头,把他抽倒在地。然后,车轮从这个孩子手,一根一根碾了过去!

薛洋
薛洋

七岁!一只左手手骨全碎,一根手指被当场碾成了一滩烂泥!这个男人,是常萍的父亲。晓星尘道长,你抓我金麟台的时候,好义正言辞!

薛洋
薛洋

谴责我为什么因一点嫌隙灭人满门。是不是手指不长在你们身,你们不知道痛!不知道撕心裂肺地惨叫从自己嘴里发出来是什么样的!

薛洋
薛洋

我为什么要杀他全家?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为什么好端端地要来戏耍我消遣我?!今日的薛洋,是拜昔日的常慈安所赐!栎阳常氏,不过是自食其果!

晓星尘
晓星尘

常慈安当年断你一根手指,算你要报复,你也斩断他一根手指好了。实在记恨不过,你折他两根,十根!或者算你砍掉他一条手臂也好!为什么非要杀人全家?难道你一根手指,要五十多条人命来抵?

薛洋
薛洋

当然。手指是自己的,命是别人的。杀多少条都抵不过。五十个人而已,怎么抵得我一根手指?

晓星尘
晓星尘

那旁人呢?!那你为什么又要屠白雪观?为什么要弄瞎宋子琛道长的眼睛?!

薛洋
薛洋

那你又为什么要阻拦我呢?为什么要碍我的事?为什么要帮常家一家杂碎出头?你帮常慈安?还是帮常萍?常萍原先是如何感激涕零?后来又是如何哀求你不要再帮他?晓星尘道长,从一开始,这件事是你错了,你不应该插手旁人是非恩怨,谁是谁非,恩多怨多,外人说得清吗?或者你根本不应该下山。你师尊多聪明啊,你为什么不听她的好好待在山修仙问道?搞不懂这世界的事,你不要入世!

晓星尘
晓星尘

……薛洋,你真是……太令人恶心了……

听到这一句,薛洋眼那道已许久不曾流露的凶光,重新出现了。

薛洋
薛洋

晓星尘,这是我为什么讨厌你。我最最最讨厌的,是你这种自诩正义之人,自以为品性高洁之人,是你这种总以为做点好事世界变美好了的大傻瓜,蠢货,白痴,天真!你恶心我?很好,我会怕人恶心吗?不过,你有资格恶心我吗?

晓星尘
晓星尘

……你什么意思。

薛洋
薛洋

最近咱们晚都没再出去杀走尸了吧?不过前两年,我们是不是隔几天出去杀一堆啊?

晓星尘
晓星尘

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薛洋
薛洋

没什么意思。是很可惜你瞎了,两个眼珠子挖没了,看不到,你杀的那些‘走尸’,被你一剑贯心的时候,多害怕多痛苦啊。还有跪下来流着眼泪给你磕头求你放过他们一家老小的,要不是舌头都被我割掉了,他们一定会放声大哭,喊‘道长饶命’的。

晓星尘
晓星尘

你骗我。你想骗我。

薛洋
薛洋

是,我骗你。我一直在骗你。谁知道骗你的你都相信了,不骗你的你反而不信了呢?

晓星尘
晓星尘

闭嘴!闭嘴!

薛洋捂住腹部,左手打了个响指,从容后退。而他脸的表情已不像个人,两眼里竟然闪着绿光,他那对笑起来时会露出的小小虎牙,让他看起来活生生是一只恶鬼。他叫道。

薛洋
薛洋

好!我闭嘴!你不相信,跟你身后那只对对招,让他告诉你,我又没有骗你!

剑风袭来,晓星尘下意识持霜华反手格挡。两剑一交,他怔住了。

不是怔住了,而是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尊神形枯槁的石像。

晓星尘很小心、很小心地问道。

晓星尘
晓星尘

……是子琛吗?”、

没有回答。

宋岚的尸体站在他身后,看似凝视着晓星尘,双眼却不见瞳仁,手持长剑,与霜华相交。

他们二人以往一定常常切磋剑法,是以双剑相交,单凭劲力,已能判断对方。但晓星尘似乎不敢确定,缓缓地转身,很慢很慢地伸手,摸到了宋岚的剑的剑刃。再顺着剑刃往摸,摸到了剑柄刻着的“拂雪”二字。

晓星尘的脸越来越白。

他六神无主地摸着拂雪的剑刃,连锋刃割破了掌心也不知道,整个人、连声音都一起抖得几乎散了一地。

晓星尘
晓星尘

……子琛……宋道长……宋道长……是你吗……

宋岚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晓星尘缠眼的绷带已经被源源不绝的鲜血浸染出了两个血洞。他想伸手去碰持剑的人,但又不敢,手伸出又缩回。阿箐的胸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疼得她和魏无羡都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泪水如泉般从她的眼眶里流出。

晓星尘
晓星尘

……怎么回事……说句话……谁说句话?!

薛洋
薛洋

需不需要我再告诉你,昨天你杀的那具走尸,是谁啊?

当的一声。

霜华坠到了地。

薛洋爆发出一阵大笑。

晓星尘跪在木然站立的宋岚面前,抱着头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薛洋
薛洋

怎么啦!两个好朋友见面,感动得都哭了!你们要不要抱在一起啊!救世!真是笑死我了,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魏无羡的脑,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疼痛。这疼痛不是从阿箐的魂魄里传来的,而是他自身的魂魄在疼痛。

晓星尘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伏在宋岚脚边,他缩得很小很小,仿佛变成了很虚弱的一团,原本洁白无暇的道袍已沾满了鲜血和尘土。

薛洋
薛洋

你一无事成,一败涂地,你咎由自取,你自找的!

这一刻,在晓星尘身,魏无羡看到了自己。

一个一败涂地,满身鲜血、一事无成,被人指责、被人怒斥,只能嚎啕大哭的自己!

白色的绷带已彻底被染成红色,晓星尘满脸鲜血,没有眼珠,流不出泪水。

被欺骗了几年。将仇人当做好友。善意被人践踏。自以为在除魔降妖,双手却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亲手杀了自己的好友!

他只能痛苦地呜咽。

晓星尘
晓星尘

饶了我吧。

薛洋
薛洋

刚才你不是要拿剑刺死我吗?怎么一会儿又讨饶了?

他分明知道,宋岚的凶尸在为他保驾护航,晓星尘不可能再拿得动剑。

他又一次赢了。大获全胜。

忽然,晓星尘拿起地的霜华,调转剑身,锋刃架了颈项间。

一道澄净的银光划过薛洋那双仿佛暗无天日的幽黑眼睛,晓星尘松开了手,殷红的鲜血顺着霜华剑刃滑下。

随着那一声长剑滚落的清响,薛洋的笑声和动作瞬间凝固了。

沉默了半晌,他走到晓星尘一动不动的尸体身边,低下头,嘴角边扭曲的弧度慢慢回落,眼睛里爬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薛洋的眼眶却微微的红了。

薛洋
薛洋

是你逼我的!死了更好!死了的才听话。

薛洋探了探晓星尘的呼吸,捏了捏他的手,似乎是觉得死得不够透,不够僵,站起身来,进到一侧的宿房里,端出一盆水,着一条干净的布巾,把他脸的鲜血擦得干干净净,还换了一条新的绷带,细细地给晓星尘缠。

他在地画好了阵法,置好了必须材料,将晓星尘的尸体抱进里面摆好。做完了这些,才想起来要给自己的腹部裹伤。

他大抵是相信再过一会儿两个人又可以再见了,心情越来越愉快,把地滚落的蔬菜水果都捡了起来,重新在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还大发勤快地把屋子也打扫了一通,给阿箐睡的棺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新稻草。最后,从袖子里拿出了晓星尘昨天晚给他的那颗糖。

刚要送进嘴里,想了想,却又忍住,放了回去,坐在桌边,单手托腮,百般无赖地等着晓星尘坐起来。

却一直没有等到。

薛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眼神越来越阴暗,手指不耐烦地在桌滴滴地敲打着。

等到天色已暗,他踢了桌子一脚,骂了一声,一掀衣摆起身,在晓星尘的尸体身旁半跪而下,检查自己刚才画的阵法和咒。反复确认,似乎没错。皱眉思索,还是全部擦掉,重画了一次。

这回,薛洋坐到了地,很有耐心地盯着晓星尘,又等了好一阵。阿箐的脚已经麻过了三轮,又痛又痒,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密密啃噬,她的眼睛也哭肿了,看东西有点模模糊糊的。

薛洋终于发现事态不可控制了。

他把手放到晓星尘的额头,闭目而探,半晌,猝然睁眼。

多半,他探到的,只有剩下的几片残存碎魂了。

而若要炼制凶尸,没有尸身本人的魂魄,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薛洋像是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那张永远都笑意满满的脸,头一次出现了一片空白。

不假思索,他后知后觉地用手去捂晓星尘脖子的伤口。然而,血已经流尽了,晓星尘的脸已苍白如纸,大片大片已变成暗红色的血干涸在他的颈项间。

现在才去堵伤口,什么用都没有。晓星尘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

连魂魄都碎了。

在薛洋的故事,那个吃不到点心、哇哇大哭的他,和现在的他差距太大了,让人很难把他们联系到一起。而此时此刻,魏无羡终于在薛洋的脸,看到了那个茫然懵懂的孩子的一点影子。

薛洋的眼刹那间爆满了血丝。他霍然起身,双手紧紧捏起拳头,在义庄里横冲直撞地一阵摔踢,巨响阵阵,把他刚刚亲自收拾的屋子砸得七零八落。

这时候,他的表情、发出的声音,此前他所有的恶态加起来还要疯狂、还要可怕。

砸完了屋子,他又平静下来,蹲回到原地,小声地叫。

薛洋
薛洋

晓星尘。你再不起来,我要让你的好朋友宋岚去杀人了。

薛洋
薛洋

这整座义城的人我全都会杀光,全都做成活尸,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不管真的可以吗?

薛洋
薛洋

我要把阿箐那个小瞎子活活掐死,曝尸荒野,让野狗啃她,啃得稀巴烂。

阿箐无声地打了个寒战。

无人回应,薛洋突然暴怒地喝道。

薛洋
薛洋

晓星尘!

他徒然地揪着晓星尘道袍的领口,晃了几晃,盯着晓星尘的脸。

突然,他拽着晓星尘的胳膊,把他背了起来。

薛洋背着晓星尘的尸体走出门去,像个疯子一样,口里碎碎念道。

薛洋
薛洋

锁灵囊,锁灵囊。对了,锁灵囊,我需要一只锁灵囊,锁灵囊,锁灵囊…

等他走出好远,阿箐才敢微微地动了一下。

她站不稳,滚到了地,蠕动半晌才爬起来,艰难地走了两步,走活了筋骨,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视线画面一转,忽然转到了另一处。

这个时候阿箐应该已经逃了一段时日。她走在一处陌生的城镇里,拿着竹竿,又在装瞎子,逢人便问: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仙门世家呀?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厉害的高人呀?修仙的高人。

魏无羡心道:她这是在寻找可以帮晓星尘报仇的对象。

奈何,并没有什么人把她的询问当作一回事,往往敷衍两句走。阿箐也不气馁,不厌其烦地一直问一直问,一直被挥手赶开。她见这里问不到什么,便离开了,走了一条小路。

她走了一天,问了一天,累得不行,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一条小溪边,捧起溪水喝了几口,润了润干得要冒火的嗓子。

随眼一扫,忽然发现,水的倒影,多出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薛洋在倒影之,正在微笑地看着她。

阿箐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躲开。

薛洋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了她的身后。他手里拿着霜华。

薛洋
薛洋

阿箐,你跑什么?咱们好久不见了,你不想我吗?

阿箐
阿箐

救命啊!

然而,这里已是偏僻的山野小路,没有谁会来救她。

薛洋
薛洋

我从栎阳办事一趟回来,竟然刚好遇到你在城里问东问西,真是挡也挡不住的缘分哪。话说回来,你真是能装,竟然我都给你骗了这么久。了不起。

阿箐
阿箐

你这个畜生!白眼狼!猪狗不如的贱货!你爹妈肯定是在猪圈洞房才生了你这么个狗东西吧!烂胚子!

她以前混迹市井,对骂听得多了,后面什么污言秽语都兜头喷出。薛洋笑吟吟地听着。

薛洋
薛洋

还有吗?

阿箐
阿箐

那是道长的剑,你也配拿着!脏了他的东西!

薛洋
薛洋

现在,是我的了。你以为你的道长现在有多干净吗?今后还不是我的……

阿箐
阿箐

你个屁!做梦吧你!你也配说道长干不干净,你是一口痰,道长倒了八辈子霉才被你沾,脏的只有你!是你这口恶心人的痰!

薛洋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阿箐的心却忽然轻松了。她提心吊胆跑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薛洋
薛洋

既然你这么喜欢装瞎子,那你做个真的瞎子吧。

他挥手一洒,不知什么粉末迎面扑来,扑入了阿箐的眼睛,视线顿时一片血红,然后转为黑暗。

眼球被火辣辣的刺痛弥漫,阿箐却忍着没叫。薛洋的声音又传来。

薛洋
薛洋

多嘴多舌,你的舌头也不必留了。

一个冰凉刺骨的尖锐事物钻入了阿箐的口,魏无羡刚感觉到从舌根传来的刺痛,猛地被人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