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的一声,对方向后纵越,拔剑出鞘,旋即传来恶灵们充满怨毒之意的尖叫,似乎被他一剑斩得溃乱四散。
魏无羡(白羡云)含光君,这家伙交给你了!
不必提醒,蓝忘机只凭听就知道异变突生,默然不应,飞梭般挟着一股凌厉剑气游走的避尘作出了回答。
此时情形,不容乐观。那名掘墓人的剑上覆盖有一层黑雾,剑光透不出来,在白雾里也隐蔽得很好。蓝忘机的避尘剑光却是挡也挡不住的。
他在明,敌在暗,对手修为不低,还熟悉姑苏蓝氏的剑路。加上同样是迷雾中盲打,他可以无所顾忌,蓝忘机却要留心不能误伤己方,实在是大大不利。
魏无羡听到几下剑刃中的之声,心头一紧,脱口而出。
魏无羡(白羡云)蓝湛?你受伤了吗?!
蓝忘机怎可能。
魏无羡(白羡云)也是!
那人似乎冷笑了一声,挺剑再战。避尘的光芒和仙剑相击之声越来越远,魏无羡心知蓝忘机不愿误伤他们,刻意引开战场去对付这个掘墓人,剩下的自然是交给自己了。他转过身。
魏无羡(白羡云)吸进了粉末的人怎么样?
蓝思追他们有点站不住了!
魏无羡(白羡云)聚到中间来,报数。
甚幸,解决了一波走尸,引开了一个掘墓人,再没其他的东西来骚扰了。那竹竿敲地的声音也没有出来捣乱。剩下的世家子弟们围到一起,清点人数,一个不少。魏无羡接过蓝景仪,摸摸他的额头,有点烧。再摸吸入了走尸喷出的粉尘的其他几名少年,也是如此。他翻起蓝景仪的眼皮。
魏无羡(白羡云)伸舌头看看,啊。
蓝景仪啊。
魏无羡(白羡云)嗯。恭喜,中尸毒了。
金陵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魏无羡(白羡云)也是一种人生经历,老来谈资。
中尸毒的原因一般是被尸变者抓咬,或者伤口沾染到了尸变者的坏死血液。修仙者很少能让走尸靠近身边来抓咬的,也没谁整天把治尸毒的丹药带在身上。
蓝思追白姑娘 ,他们会有事吗?
魏无羡(白羡云)现在还没事,等流进血里流遍全身流进心脏就没救了。
蓝思追会……会怎么样。
魏无羡(白羡云)尸体怎么样,你们就怎么样。好一点烂了臭了,坏一点就变成长毛僵尸,从今往后只能跳着走了。
魏无羡(白羡云)想治是吧?想治就听好,从现在起,全部都乖乖听我的话,每一个人都要听。
虽然这批少年中有好些还不认识他,但看此人能与含光君平辈相称,与其亲近,还能直呼其名,加上身处一座妖雾弥漫、鬼气森森的义城,现下又中了毒,发着烧,心中惴惴不安,本能地想找人来依靠,魏无羡说话又总带着一种什么都不担心的莫名自信,不由自主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齐声应道。
众人好!
魏无羡(白羡云)都起来,没中毒的背着中毒的,最好是扛着。如果抬着,记得头和心脏朝上。
蓝景仪我能走啊,为什么要抬着?
魏无羡(白羡云)如果你活蹦乱跳,血就会流得很快很活,它流进心脏的速度也会很快。所以,一定要少动,最好一动不动。
蓝思追白姑娘,我们背好了,去哪里啊?
魏无羡(白羡云)去敲门。
金陵敲什么的门?
魏无羡(白羡云)除了房子,还有什么东西带门的吗?
金陵你要我们进这些房子里去?外面都已经这样危机四伏了,谁知道屋子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正在窥伺我们。
魏无羡(白羡云)不错,很难说究竟是外面更危险,还是屋子里面更凶险。不过外面已经这样了,里面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了。走吧,事不宜迟,得解毒呢。
金陵这屋子里好像没人,进去吧。
魏无羡(白羡云)谁说让你没人就进去的?继续敲。要进的是有人的屋子。
金陵你还要找有人的?
魏无羡(白羡云)对。好好敲,你刚才敲的太用力了,很不礼貌。
蓝思追请问有人在吗?
忽然,门板动了一下。一条细细的黑缝被打开。
门里很黑,看不清门缝之后是什么,开门的人也没有说话。靠得近的几名少年不由自主后退了一小步。
蓝思追请问是店主吗?
鬼是。
魏无羡(白羡云)店主,我们初来贵地,雾太大迷了方向,走了很久有些累了,不知能不能让我们借店歇个脚?
鬼我这店,不是供人歇脚的。
魏无羡(白羡云)可贵地没有其他的店里还有人在了,店主当真不肯行个方便?有重酬。
正吵着,门缝被稍稍打开了些,虽然还是看不清屋里的陈设,但已经能看清,门后站着一个满头灰白、面无表情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虽然勾腰驼背,乍看非常苍老,但其实皱纹和老人斑不算很多,说是位大娘也可。她打开了门,让开了身,看来是愿意让他们进去了。
金陵她竟然真的肯让人进去?
魏无羡(白羡云)那是当然,我一只脚卡在门缝里卡着呢,她想关门也关不上。再不让我进去我就直接踹门了。
这座义城已是诡异森然,居住在这里的人也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百姓。这老太太如此形迹可疑,一群世家子弟心里直犯嘀咕,虽然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进屋,但里外不是路,死马当活马,无法,只得抱起中毒后僵立不敢动弹的同伴,陆续进门。那老太太冷眼在一旁守着,等他们进门了,立刻把门关上。屋子里登时又是一片严严实实的黢黑。
魏无羡(白羡云)店主人为何不点灯?
鬼灯在桌上,自己点。
蓝思追刚好站到一张桌子旁,慢慢摸索,摸到一盏油灯,摸了一手陈年老灰。他翻出一张火符,吹燃,刚刚把它凑近灯芯,无意间抬眼一扫,刹那间一阵冷气从脚冲到头顶,头皮轰的麻了。
这间店铺的堂屋里,密密麻麻、摩肩接踵、挤满了整整一屋子的人,个个睁大了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他不由自主松了手。在那盏油灯险些摔到地上之前, 魏无羡将它抢救了回来,从容地在他另一只手里还在燃烧的火符上一擦, 点燃了它, 放到桌上。
魏无羡(白羡云)这些都是老人家您扎的吗?好手艺。
众人这才觉察,这满屋子里站的,不是真的人, 而是一大群纸人。
这些纸人的头脸、身体和真人一般大小, 做得十分精致,有男有女, 还有童子。男的都是“阴力士”, 做成高大健壮,怒发冲冠之态。女的都是面貌较好的美女, 或扎双鬟, 或梳云髻, 即便罩在宽大的纸衣下, 也能看得出身姿婀娜, 纸衣上的花纹甚至比真正的锦袍还要精美。有上了色的, 浓墨艳彩大红大绿;有还没上色的, 通体花白花白。每一个纸人面颊上都涂着两抹大腮红, 充作活人脸上的气色, 但他们的眼珠子似乎都没来得及点上, 眼眶里是全白的,腮红涂得越浓艳, 越是阴阴惨惨。
堂屋里还有一张桌子,桌上有几根长短不一的蜡烛,魏无羡将之一一点起,黄光照亮了大半个屋子。除了这些纸人,堂屋的一左一右还摆置着两个大花圈,角落的纸金元宝、冥钱、宝塔堆成了小山。
金凌原本已经把剑拔出鞘三分,见只是一家卖丧葬用物的店铺,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收剑入鞘。仙门世家即便是哪位修士逝世,也从来不搞这些民间乱糟糟、阴森森的排场,他们见得少,初时惊吓过后,又好奇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而觉得比夜猎普通的妖兽还要刺激。
雾气再浓也浓不进屋子里,进入义城之后,他们到此刻才能轻而易举地看清对方的脸,倍觉安心。魏无羡见他们放松了,又问那老太太。
魏无羡(白羡云)请问能否借厨房一用?
鬼厨房在后面,自己用。
金陵这个老妖婆肯定有古怪!你……
魏无羡(白羡云)好啦,别说了。我要人帮忙,谁跟我来?
蓝思追我来。
蓝景仪那我怎么办啊?
魏无羡(白羡云)继续站着,不让你动你就不要动。
蓝思追跟着魏无羡走来到后边厨房,一进去,一股恶臭霉气扑面而来。蓝思追这辈子还没闻过这种可怕的气味,一阵头晕,却忍住了没冲出去。金凌也跟了过来,一进门就跳了出去,拼命扇风道。
金陵什么鬼味道!!!你不想办法解毒,来这里干什么!
魏无羡(白羡云)金大小姐,你来不来呀?来就进来一起帮忙,不来就回去坐着,叫另外一个人过来。
金陵煮粥?
魏无羡(白羡云)嗯。
金陵粥有什么好的,清汤寡水!不对……我发火是因为粥不好吗?!
魏无羡(白羡云)反正也不是给你吃的。
金陵你说什么?我干了这么久还没有我的份?!
蓝思追是不是,粥可以解尸毒?
魏无羡(白羡云)是糯米。一个土法子。一般是把糯米敷到被抓咬出的伤口上,万一你们今后遇到这种情况,可以试试,虽然会很疼,但绝对管用,立竿见影。不过他们不是被抓咬,而是吸入了尸毒粉,所以只能煮碗糯米粥喝喝了。
蓝思追难怪您一定要进屋,还要进有人的屋。有人住的地方才有可能会有厨房,厨房里可能才会有糯米。
金陵谁知道这米放了多久还能不能吃?
魏无羡(白羡云)对了。你们还没说完呢,你们怎么会一起到义城来?没可能这么巧,刚好又遇上我们了吧?
金陵我,他们蓝家的人,还有其他家族的几个,都是追着一个东西来的。我是从清河那边追来的。
蓝思追我们是从琅邪追来的。
魏无羡(白羡云)什么东西。
蓝思追不知道。它一直没露面,我们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人……又或是什么组织。
原来,此前数日,金凌骗走他舅舅放跑了魏无羡,始终担心这次江澄会真的打断他的腿,便决定偷偷溜走,失踪个十天半日,等江澄火气过了再出现在他面前,把紫电交给江澄的心腹下属,这就跑了。他一路到了快出清河的一座小城,寻找下一个夜猎地点,在一间大客栈里暂歇,这天晚上,他在房里背法诀,突然,趴在他脚边的仙子冲门外叫了起来。当时已是深夜,金凌喝止灵犬,却随即听到了敲门声。
仙子虽然不叫了,但十分焦躁,利爪在地上疯刨,喉咙呼噜低哮。金凌心生警惕,喝问是谁,不见应答,他便不去理会。然而,过了半个时辰,敲门声再次响起。
金凌带着仙子从窗子翻了出去,绕了个圈,从楼下转上来,要从背后出击,来个出其不意,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夜半捣鬼。谁知扑了个空,悄悄守了一阵,仍是没在自己房门前看到任何人。
他留了个心眼,让仙子守在门口,随时准备袭击来人,一夜没休息,这一夜却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一直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水滴滴落。
第二日清晨,门外传来尖叫声。金凌踹门而出,一脚踩进了一片血泊之中,一样东西从门上方摔落,金凌往后一躲,这才没被砸到。
一只黑色的猫!
有人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门前上方钉了一只死猫的尸体。他半夜听到的奇怪水滴声,就是这只猫的血在往下滴。
金陵换了好几间客栈都是如此。我就主动追击,听到有什么地方莫名出现了死猫的尸体,我就过去看看,一定要揪出是什么人在捣鬼。
魏无羡(白羡云)你们也是?
蓝思追嗯。几天前,我们几人在琅邪夜猎。一天晚饭时,忽然从汤里捞出了一只还没被剥皮的猫头……本来不知是针对我们,但当天我们换了一家客栈休息时,又在房间的被褥里发现了猫尸。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我们追到栎阳,遇到金公子,发现我们在查同一件事,便一起行动。今天才追到这一带,在一块石碑前的村子里问了一位猎户,被指了义城的路。
魏无羡(白羡云)一位猎户?
小辈们路过石碑口的村庄的时间,应该比他和蓝忘机晚,而他们当时并没看到什么猎户,只有几个害羞的喂鸡农家女在看家,说家里的男人出去运货了,要好久才能回来。
魏无羡越想,神色越是凝肃。
听叙述,对方除了杀猫抛尸外没有别的动作,虽然听上去和看起来都很恐怖,但他们并未受实际伤害,这些事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和刨根问底欲。
还有,这群小辈碰头地点是栎阳,魏无羡与蓝忘机刚好也是从栎阳南下蜀东,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有谁在刻意引导着这群懵懂的小朋友和这边的二人聚头一样。
引一堆懵懂的小辈到一个危险未知的地点、面对一具凶尸杀性十足的残肢——这和当初的莫家庄之事不是一模一样的套路吗?
而这还不是最复杂的。魏无羡现在比较忌惮的是……阴虎符,说不定此刻就在义城里。
虽说这个可能性魏无羡本人不怎么想接受,但它却是最合理的一种解释。毕竟连能够复原半只阴虎符残件的人都存在,虽然据说已经被清理了,但谁知道被他复原过的阴虎符又落到了谁手里?
正在此时,蓝思追蹲在地上一边扇柴火,一边仰脸道。
蓝思追白姑娘,糯米粥好像煮好了?
魏无羡(白羡云)好了。端出去吧,中毒的一人一碗,喂他们吃。
蓝思追那个老太太的房门……开了。
不知哪里吹过来一阵阴风,把那间小房的门吹开了一条缝,时而开,时而合。房间里黑魆魆,模糊能看到个佝偻的影子坐在桌旁。魏无羡示意他们不要动,自己走进了那间屋子。
堂屋里黯淡的油灯光和烛光透进房来,老太太低着头,仿佛没觉察有人进来,膝盖上搁着一块布,用绷子绷着,似乎在做女红。她两只手僵硬地贴到一起,正在试着将一根线穿入一枚针。
魏无羡(白羡云)老人家穿针为何不点灯?我来吧。
魏无羡(白羡云)都别进去了。
金陵你刚才进去,有没有看清那个老妖婆到底是死是活?
魏无羡(白羡云)别叫人家老妖婆,没礼貌。这老太太,是一具活尸。
金陵什么叫活尸?
魏无羡(白羡云)从头到脚都是尸体的特征,但偏偏人是活的,这就叫活尸。
金陵你说她还是活人?!
魏无羡(白羡云)你们刚才看了里面没有?
蓝景仪看了。
魏无羡(白羡云)看到什么了?她在干什么?
蓝思追穿针。
魏无羡(白羡云)穿进去了没?
金陵……没。
魏无羡(白羡云)对,穿不进去。死人肌肉僵硬,是没办法做穿针引线这种复杂动作的。她脸上那不是老人斑,是尸斑。而且她不用吃饭,但偏偏能呼吸,是活的。
蓝思追可、可是这位老人家年纪很大了,许多老太太都眼神不好,自己穿不进针的。
魏无羡(白羡云)所以我帮她穿了。但你们还注意另外一件事没有?从开门进门到现在,她没有眨过一次眼。活人眨眼是为了防眼睛涩,死人,却是没这个必要的。而且我拿过针线的时候,她是怎么看我的,有谁注意到了吗?
金陵她没有转动眼珠……转动的是头!
魏无羡(白羡云)就是这个。一般人去看另一个方向,眼珠多少会转动一下,但死人不会,因为他们无法做到转动眼珠这么细致的动作,只能转动头和颈。
蓝思追咱们是不是应该做笔记?
魏无羡(白羡云)好习惯。不过夜猎的时候哪有空让你翻笔记,记心里。
金陵走尸就够邪门了,为什么还会有活尸这种东西!
魏无羡(白羡云)活尸很难自然形成。一般是被人做成的,这具就是。
蓝思追做成的?!为什么要做?!
魏无羡(白羡云)死人有很多缺点:肌肉僵硬、行动缓慢等等。但死人身上,也有不少优点:不畏伤痛,不能思考,容易受操控。有人觉得可以改进一下它的缺点,制造出完美的尸傀儡。活尸就是这么来的。
众少年虽然没脱口而出,但脸上已经写满了一行大字:这个人一定就是魏!无!羡!
魏无羡哭笑不得,心道:我可从来没做过这种东西!
虽然听起来的确很像是他的风格!
魏无羡(白羡云)好吧,是魏无羡先开的头,不过,他成功了炼出了温宁,也就是鬼将军。其实我一直想问这外号谁起的?这么蠢。另外有一些人,想模仿又模仿得不到家,走了邪门歪道,就从活人身上打主意,弄出了活尸这种东西。一种失败的效仿物。
金陵魏婴自己本来就是邪门歪道。
魏无羡(白羡云)嗯,那做活尸的那些,就是邪门歪道中的邪门歪道。
蓝思追白姑娘,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魏无羡(白羡云)有些活尸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我看这位老太太就比较搞不清状况,所以我们暂且不去打扰她就行。
正在此时,一阵清脆的竹竿敲地声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是紧贴着一扇窗传来的。而这扇窗被黑色的木板一条条封起。堂屋内所有世家子弟的脸色都白了。他们进城后就不断地被这个声音纠缠骚扰,已是闻之变色。魏无羡比手势示意不要出声,他们便屏住了呼吸,看着魏无羡站到窗边,透过门板上一条极细的的木缝,向外望去。
魏无羡一靠近那条木缝,就看到一片白色,他还以为是屋外的白雾太浓看不清。谁知忽然之间,这片白色迅速向后退去。
他看到了一双狰狞的白瞳,正在恶狠狠地盯着这条门缝。刚才他看到的白色,不是迷雾,而是这双没有瞳仁的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