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薛洋的信后,江羡总觉得心里像揣了颗发芽的种子,总盼着能有个结果。她拉着蓝湛去了趟青城山,没敢惊动晓星尘,只在山脚下的茶馆坐着,听来往的香客说些山上的事。
“听说观里新来的那位晓道长,可神了!”邻桌的茶客压低声音,“前阵子山洪冲坏了山路,他愣是一夜没合眼,画了百来张符,引着溪水改了道,保住了山脚下的村子。”
另一个人接话:“何止啊!我上次见他给个瞎眼的老婆婆指路,那耐心劲儿,说话都跟春风似的。就是性子冷了点,除了讲道,很少跟人说笑。”
江羡捧着茶杯笑,眼里亮闪闪的:“你看,他还是那个晓星尘。”
蓝湛往她碗里夹了块桂花糕:“嗯,一直是。”
他们在山脚下待了三日,没见着晓星尘,却在离开前看到个小道士抱着捆竹简下山,竹简上沾着片眼熟的叶子——那是义城破庙后墙边长的那种,薛洋以前总摘来逗晓星尘的猫。
江羡心里咯噔一下,拉着蓝湛跟了几步,见小道士进了驿站,把竹简递给邮差,信封上写着“寄往南边修桥处”。
她突然笑出声,拽着蓝湛就往回走:“走,咱们回木屋去!”
蓝湛挑眉:“不等了?”
“不等了!”江羡脚步轻快,“该来的,总会来的。”
回到木屋时,院角的枇杷树又结了果,青黄的果子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江羡挽起袖子就想摘,被蓝湛拦住:“还没熟。”
“那等熟了摘给你吃。”她仰头看他,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像撒了把碎金。
日子又回到了清淡的模样。江羡在附近开垦了片菜园,种了些青菜萝卜,蓝湛则把屋里屋外修缮了一遍,换了新的窗纸,补了漏雨的屋顶。傍晚时分,两人就坐在枇杷树下,江羡用陈情吹些不成调的曲子,蓝湛则在一旁擦拭避尘,偶尔应和几声,倒也惬意。
入秋时,他们收到了第二封信,这次是晓星尘寄来的,字迹清隽如松。
“江羡姑娘,蓝湛公子:
承告知桥事,近日下山看过,甚稳。
山中有客,托我转交一物,说是还当年所欠。”
随信寄来的,是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柄磨得发亮的锅铲,木柄上刻着个小小的“洋”字。
江羡拿着锅铲笑了半天,把它挂在厨房墙上,正对着灶台:“你看,他果然记着呢。”
蓝湛看着那锅铲,突然道:“明日去义城看看?”
“好啊!”
义城的“星尘桥”早已成了当地一景。青石板铺就的桥面,栏杆上刻着些简单的符咒,据说是薛洋照着晓星尘以前画的样子刻的。江羡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溪水潺潺流过,映着桥的影子,倒真有几分意境。
“听说修这桥的年轻人可有意思了。”卖茶水的大娘凑过来搭话,“白天在石料场搬石头,晚上就蹲在桥边刻栏杆,手上磨出的血泡能摞三层。有人问他图啥,他就咧着嘴笑,说‘怕有人走夜路摔着’。”
江羡心里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刚要说话,却见桥那头走来个熟悉的身影——白衣胜雪,手里拄着根竹杖,正是晓星尘。
他似乎也认出了他们,微微颔首致意,目光落在桥栏的符咒上,驻足看了许久。
“道长。”江羡忍不住喊他。
晓星尘回头,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江姑娘,蓝公子。”
“您是来看桥的?”
“嗯。”他指尖抚过栏杆上的刻痕,“顺路。”
江羡总觉得他这话里有别的意思,正想追问,却见晓星尘从袖中拿出颗糖,放在桥栏上,糖纸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那是薛洋以前最爱吃的那种。
“这桥……”晓星尘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走起来,确实不滑脚。”
说完,他转身下了桥,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渐渐远去。
江羡看着那颗糖,突然明白,有些原谅不必说出口,就像有些等待不必挂在嘴边。
又过了半年,开春的时候,木屋的门被敲响了。
江羡打开门,看到薛洋站在门口,比三年前高了些,脸上的疤淡了许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拎着个布包,局促得像个上门拜访的客人。
“我……我来还锅铲。”他挠了挠头,目光往院里瞟,像是在找什么。
“进来吧。”江羡侧身让他,“锅铲在厨房,自己去拿。”
薛洋刚走进院子,就看到枇杷树下坐着个人,白衣青衫,正在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侧脸的轮廓温润如玉。
薛洋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布包“啪嗒”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是些新摘的枇杷,青黄相间,还带着露水。
晓星尘似乎被惊动了,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停滞了。
薛洋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眶红得像兔子。
晓星尘合上书,站起身,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枇杷上,嘴角微微扬起:“这果子,还没熟。”
“我……我看院里的树结果了,就摘了些……”薛洋结结巴巴地说,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果子,却不小心碰掉了晓星尘放在石桌上的茶盏。
茶水洒了一地,他吓得脸都白了,慌忙去擦,却被晓星尘按住了手。
“没事。”晓星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我再泡一壶便是。”
薛洋愣愣地看着他,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道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晓星尘没说话,只是弯腰扶起他,从袖中拿出颗糖,放在他手心。
“阿洋。”他轻轻喊他的名字,像很多年前在义城那样,“枇杷熟了的时候,记得摘些甜的来。”
薛洋攥着那颗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咧开嘴笑了,笑得比谁都灿烂。
江羡和蓝湛站在门口,看着院里的两人,相视而笑。
檐角的藤蔓爬满了墙壁,开出一串串淡紫色的花,香气漫了满院。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纠葛与等待,终于在这个春天,结出了甜甜的果子。
或许这世间最好的结局,不是轰轰烈烈的和解,而是像这样——你回来了,我还在,我们一起等枇杷成熟,一起看细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