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一曲相思,断了亘古的情丝。”
“公子情寄山水,从未寄我半分。”
——
“公子的双眸甚是好看。”
听那茶楼里的说书人讲这京城逸事,说有个江南水乡来的画师,凭借一幅栩栩如生的《山河图》博得当家圣上一笑。
赐了座府邸,赏了些金银财宝,不日将八抬大轿,浩浩荡荡入住京城。
这一消息可轰动了全场百姓。几日里,集市喧闹的谈话声中,十有八九是议论这江南画师。
——
“听说呐,这位画师可是人中龙凤,我说句不怕掉脑袋的话,连当今圣上,那那也得逊色几分啊。”
“现在连个人影都未曾看见,你一张破嘴尽说这些掉脑袋的。”
“诶,来的那日大家伙不就都清楚,俺说的到底是不是胡话了吗。”
——
赶马车的俩个家丁依在树荫下,闲来无事便交谈起来。
这京城,人人都好奇这画师。那些正直二八年华的少女,更是每天嚷嚷着,要与这位画师结尾夫妇。
——
众人盼望的那日终于来到。
许多百姓起了个大早,只为瞧上这位江南画师一眼。
许多官家小姐在闺房中梳洗打扮,愣是往头上穿戴自己最金贵的首饰,盼望着这位画师能够瞧上自己一眼。
可她们没料到,狄府的那位自幼体弱,在京城人称“病美人”的小姐,竟出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这样那些穿金戴银的小姐们红了眼。
这种病秧子,拿什么和我争呢。
她们也只能这样来安慰自己狭隘的内心。
——
炮声鼓声交杂,从远处暖暖驶来一对人马。为首的是一位少年。
瞧这约有十六七岁,一袭青衣,眉目带着些许温柔,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温润如玉。
狄淇儿看见他的第一眼,脑海中只剩下这个与他特别相配的词。
哦,兴许还有一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
马儿慢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忽来的春风吹拂过长发,公子就那么一回首,两双炽热的眸子对上,如炬般的目光交汇。
他火红的双眸竟像极了那时自己出征的兄长。
那时她的兄长,也是如此温柔。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嘴角溢满笑意。
她还记得自己恍心地问兄长是否还会归来,兄长的目光有些许安抚。
但夹杂的,是那一丝未被旁人捕捉的绝望。
兄长也会做画。
恰好,出征的归期是她的生辰。
兄长亲口许下承诺,会做一幅画亲手交付到她的手里。
只是,等不到了。
白衣少年为谁,染上献血。
而回来的冰冷躯壳,又为何是笑着的。
不重要了。
她淡然一笑,而画师早已离去数米。
凝望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放声大笑。惹得百姓们直直盯着她。
“小姐,您怎么了?”
婢女像是被吓坏了,连忙问道。
“轻儿。”
她明明是大笑着的,但眼角的泪不争气地大滴大滴落下。
“他的双眸,多好看啊。”
——
“为何公子只绘山水。”
画师入住京城这几天,百姓就没闲过。
离奇的传言,亦真亦假的故事,将这位画师诉说的更加神秘。
她从市井中听闻了他的姓名。
江应怜。
下次见面,便可唤他一声江公子了。
她这么想着,眼角染上一丝笑意。
——
几月过去了,众人兴趣已散,画师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倒是有许多百姓找上门去,请他做画一幅。
他也总是不推辞。
狄淇儿也动了心思。
不如,让他为我做画一幅
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
江应怜来到狄府的时候,狄淇儿端坐在门前的檀木倚上。
面色带着些许苍白,肩头瘦削。好看的一双眼睛轻闭,手中一把团扇上下摇摆,只有一阵微弱的风。
“狄姑娘,打扰了。”
他躬身行礼,很少熟练。
“江公子见笑。”
狄淇儿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个回礼。
侍女送上俩杯清茶,她笑笑,将一杯推向江应怜,自己端起另一杯,小饮一口。
“江公子,你是这京城最出名的画师,可否为我做画一幅?”
狄淇儿放下手中的一盏茶,抬头对上他的眸,笑意盈盈。
“狄姑娘,江某做画,只绘山水。”
他手中的那盏茶已被饮尽,茶杯被放在木桌上。
“也罢。”
她低头苦笑。
“那么江公子便绘这课樱树吧。”
他微微点头。
“那么江某明日再来拜访狄姑娘。”
片刻,转身离去。
——
其实那日她特别想问为何。
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
所以她没问。
——
“为你写下风月。”
那日以后,他每天都会来。
来了之后总会向她先行一礼,随后拿出画笔与宣纸开始做画。
狄淇儿从来不去打扰他。
一个人坐在樱树下,看花瓣缓缓落下,偷偷朝他那边悄悄望一眼。
在不经意间,微风撞落了几多盛开的樱花。
她不过稍一打量,他的模样却在记忆中逐渐生长。
如同落下的花朝向土壤,而她的目光却朝向他的面庞。
思绪在春色中悄然酝酿。
——
那日,江应怜如往常一般来到狄府。
但她却躲在闺房中,迟迟不出。无奈之下,便未行礼就开始做画。
木门轻轻悄悄被推开了一个细缝,她探出头,遥遥望向正在做画的他。
突然他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风轻拂过,树上的烟霞起伏成一波粉色的海浪。
他先是一愣,即而微微一笑。仍是初见的模样,如画的眉眼,漆黑的发。
粉色的海浪中飘下几朵樱花瓣,天地间再没有其他的色彩,有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狄姑娘?”
他的声音如清泉流淌,声声入耳,撞乱二八少女的心弦。
白衣飘飘,笑若郎月,凤眸微挑而柔和,望向那姑娘。
“无事!”
似被撞破了什么心事,她匆匆关上门,脸色绯红,羞答答地低垂着头,似沐雨的一枝桃花。
抚上自己滚烫的脸,心思乱成一团。脑海中的思绪一点点铺开,心悦与思念早已生根发芽,郁郁葱葱。
公子可否留步,倾听姑娘笔下的风花雪月。
——
“江公子。”
狄淇儿柔柔出声,耳根有不易察觉的红晕。
“何事?”
他留步,浅笑似得回过了头,温柔了刹那芳华。
“公子可会品诗?”
江应怜先是微微一愣,即而轻轻点头,眼眸中有揉碎的星辰在闪烁。
狄淇儿会意,极奇认真地,念出了她为他所作之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可知。”
诗词出口,少女羞涩低头,期待自己心上人的回应。
只瞧见那白衣公子惊谔之情,与马上躬身行的歉礼。
“狄姑娘,江某愚钝,先行告辞。”
他的话语一字一顿,很深很深地烙在她的心上。
那刻,她失了眼中万丈光芒。
那道身影疾步出了院门,未停留半步,也再未回头看她一眼。
公子啊。
痴心错付,可是一杯京城浊酒唤得回来的。
一眼万年的只有我一人,公子的眸中从未落下风月。
满园春色酝酿的思绪,与你与我,再无瓜葛。
一杯浊酒下肚,月色正好,星辰刻进窗前姑娘的眸,再瞧,泪如雨下。
公子终是亲手揉碎姑娘殷红的相思。
——
“此去经年,与君一别。”
江南画师将只身离开京城。
贴身婢女将这个消息告诉她时,她想也没想,是奔着去的。
码头上挤满了京城百姓,她费力穿过人群,只为见这公子。
公子站在船头,微笑着与百姓道别。忽而对上人群中她的目光,心有了一丝悸动。
她在哭。泪大滴大落下,嘴角却扬着。
她倾尽所有,只想留下一个他。
那公子终是走了。
船驶向朦胧山水之间,远处,笙歌四起,琴声久久不息。
她也终究明了。
公子的情书,写给山鬼。心事,寄与西风。
不惹情爱,不占红尘。
只因情寄山水,无人能替。
支离破碎的思念,终是百转在你的流年。
——
“那瞬芳华终尽。”
多年后,她早已褪去少女的青涩,当年的那瞬芳华,所剩无几。
那日婢女为她赎下一幅画,画上的是一颗繁枝叶茂的樱树,神似她院中那颗。
树下的少女,在漫天樱瓣中,翩翩起舞,熠熠生辉。
“终是红颜相思悴,只愿一路迎歌寻梦。”
她苦笑,眼角的皱纹越发明显。
“公子啊。”
她叹息,放下画卷,面向山水。
“春秋几度,你的情依旧寄于山河,不曾寄我半分。”
那姑娘只愿,落花时节又逢君。
终是与君无缘,一曲相思,遗落红尘。
——
“草木本无心,风月不关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