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研二觉得他的声带像是被布满倒刺的荆棘绞紧了,不然他怎么会发不出一点声音
警校学生当中,父母双亡的不少见。他们这里,不会有太多家庭幸福的人。这他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何,亲口听鬼冢教官讲起夏奈父亲的往事,却是和以往那模糊不清的概念截然不同的感受。或许是这个故事太惨烈,或许是这段过去太鲜血淋漓,或许是因为这压根称不上是一个故事,准确来说这只是个事故
他感觉眼前的一切变得有些模糊了,他听到诸伏景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刚刚喝了那种很苦的中药,之前夏奈生病他们去看望她,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
诸伏景光然后呢?
他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们都知道。无非是那些有关疏散群众、审讯犯人、安抚烈士亲眷的善后工作
鬼冢教官警局方面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莫延母女,只是说日出在抓捕歹徒的过程中被害
伊达航为什么不告诉她们真相?
伊达航无法理解
鬼冢教官……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担心她们承受不住,莫延年纪小不记事还好说,莫延的母亲就
萩原研二据我所知夏奈的母亲在她十岁时就失踪了。按您的说法,她为什么不能是知道了丈夫死亡的真相,才做出这样的选择呢?
萩原研二打断了鬼冢教官,他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他觉得刚才那些让他感到绞痛的倒刺已经与他的声带融为一体,不然为什么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扎人心肺呢
萩原研二警部想安抚烈士家属,选择的方法是隐瞒,结果这种做法让母亲失踪、孩子如今出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妇人之仁?到头来,她不还是一个人度过了这么多年吗
鬼冢教官又沉默了,他不记得今天他沉默了几回。夕阳的光线透过窗台照在透明的烟灰缸上,他可以清晰的看见一簇簇烟草的余烬
鬼冢教官我不觉得这是对的
伊达航是啊,但不管它对不对,不管是什么人做出了这个决定,它已经发生了,不是吗?您觉得,事到如今,我们能做什么呢
伊达见鬼冢教官露出动摇的神情,于是开口了,他感受到寝室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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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凉的地方往往是潮湿的,比如说树林,比如说鹅卵石上的青苔,再比如她的心
莫延夏奈穿过校门口旁边的小吃摊,绕进四通八达的路口,她的脚步机械的摆动着,如同本能运作的生锈齿轮,被与生俱来的习惯牵引。直到回到那片茂密的林海,她才甩开集市的叫卖声,回到家所在的地方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叶片间隙,她低头,看着土地上除了她自己的轮廓,身旁还有影影绰绰的斑驳,她想那应该就是树叶了
她忽然觉得夕阳也是一种雨,她觉得现在应该下雨的,就像她以前阅读的每一本青少年文学小说中主人公迷惘的时候一样。但她可能不太需要了,因为树会遮挡一切,她沿着树坐下,双手扶着膝盖,缓缓把自己蜷缩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心此刻像是有一万片森林在腐烂
“林中有两条路,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她突然想到弗罗斯特的诗,未选择的路。她不应该逃避的,她要做出选择。有那么多人在看着她呢。
她恍然间觉得逃避和追逐没有本质的区别,她的逃避,难道不是为了追逐什么吗?还是说,是为了和她一同追逐的人呢
父亲理应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为什么通川对他,对他们是这样的态度?如果她不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而他知道,那过往的一切究竟是回忆,还是噩梦?
一阵尖利的声音划破密林,那并非来自远方的乐声,否则没理由不动听,那也并非一个故事,否则没理由不悠远
松田阵平莫延夏奈!你在这吗!?
莫延夏奈这更像是一场事故
她缓缓开口了
降谷零松田,她在这里!
松田阵平顺着降谷零手指的方向狂奔过去,带起一路飞落的枝条草叶
莫延夏奈看着他们跑到她面前,松田阵平猛地蹲下,身形有些摇晃,大喘气的时候颇有些搅动空气的意味
松田阵平你要跑也不找个偏僻的地方,这不,轻轻松松就逮到了
莫延夏奈松田桑,剧烈运动后不应该用嘴呼吸
随着松田阵平有些恼怒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冷静的指出这点,身体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
松田阵平你管我这么多有的没的
降谷零松田,冷静一下
降谷零在一边有些看不下去,拍拍他的肩,一起坐在了密林的土地上,他们一左一右,就这么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同时他示意松田也别蹲了,蹲久腿麻
松田阵平哼
松田阵平发出一阵短促的气音,这才屈尊降贵的坐下来,也不在乎他坐的那个地方还带着些潮湿的土壤
降谷零夏奈,萩原伊达还有景他们已经去找鬼冢教官了,我知道通川的话让你很不安,但我们都在追逐真相,也迟早会找到
松田阵平不要告诉我你连面对那愚蠢家伙的勇气都没有
莫延夏奈我知道了
陪我坐一会吧。他听见她说。
于是,树海归于谧宁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