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属于任何时空的。
时偬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的特异从四岁开始体现出来。她总会在晚上睡了一觉后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出现在其他地方。一开始只是挪个位子,譬如从床上跑到了椅子上、地上,仅仅是在自己卧室里小范围的活动,那会儿还以为是梦游着不太在意。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可以在客厅餐厅等地出现,甚至更远。
然而当她有一天早上醒来时发现站在自家门口后——他们家同时感受到,事态不对劲儿了。
幸亏这种空间跳跃还是很贴心的,她总是会在抵达的那一瞬间醒来,不会发生半夜被人抱走的事情。而经过几次实验,发现她的贴身衣物还是可以跟着她一起走的,总不能在一个地方赤身裸体吧。
于是她的父母给她买了手机,教她怎么保护自己,在项链里装了GPS。
这些措施是管用的——至少在她七岁之前。
七岁生日,她在清晨醒来。
好热呀……等等?
她动作突然僵硬,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冬季睡衣。
明明是冬天啊!怎么温度这么高?
她总不可能一觉醒来还跳跃到南半球去了吧?
这种能力不应该是递增的吗?之前最大的记录也不过是跳到了隔壁省去啊?一下子竟然能跨一个半球了?
她熟门熟路地掏口袋里的手机——遇到事情多了,自然熟练——摸空了?
时偬有点慌。
她环顾四周,绿树稀少,地面也不平整,黄沙飞扬。看来这次跳跃的目的地不怎么好啊。
见已经有奶奶在晨跑了,她上前问询。
时偬奶奶,你、你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啊……我跟我奶奶出来的,现在我找不着她了……
平心而论,时偬的颜值还是可以的。肤色白皙,鼻子小巧,眉毛弯弯,眼睛不大但有神。脸上有些婴儿肥,在及肩发的映衬下更显得天真稚嫩。
奶奶显然也被可爱到了,一脸慈祥地摸了个翻盖手机出来开始拨号。
现在还有人用这种手机吗?时偬瞪大了眼睛。
淡定,说不定这位奶奶节俭呢,你看自家奶奶也还保存着用过的翻盖手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时偬愣住了。
黄奶奶小朋友,你是不是记错号码了呀?
奶奶皱了皱眉,温柔地问她。
不,不可能的!
她天生聪慧,内心有了隐隐的猜测。
她这次……跳跃了时间?
这么一说,一切都对得上了:为什么她会穿着冬季睡衣站在夏日的街头,为什么环境会显得这么荒凉,为什么拨打的电话是空号,为什么她的手机不在口袋里——因为那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也就自然不能出现在这儿!
时偬奶奶,现在是几几年呀?
她急切地问。
奶奶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表情变化幻莫测(这小孩子怕不是有猫病)。
黄奶奶2006年呀,小朋友~
2006年,十四年前。
在这个时空的时间线里。自己还未出生。父母还未遇见。她——没有家。
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过家。
她站在原地,想哭,又想笑。
她的这种能力注定了她不会在任何时空停留,她是上帝造物时留下的Bug。
从此再没有人与她相关,她在所有人的时间线里逆向而流,与世界擦肩而过。
黄奶奶小朋友?小朋友!
时偬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把种种情绪压在心底。比起伤春悲秋,现在更重要的是怎么在这个时空生存,以及——在之后可能的多次时空跳跃中,活下去。
她转头对着奶奶。
时偬奶奶,那个,我好像记不清号码了……你可不可以帮忙找一找警察叔叔啊……我听爸爸妈妈说,遇事找警察!
提到爸爸妈妈,时偬心里又有些酸涩。
她离开了那个时空,那他们呢?他们会记得她吗?记得这个有着特殊能力的孩子吗?记得他们牵挂不下的女儿吗?
再见了,爸爸妈妈。巷口的鸡蛋饼。拐角的玻璃窗。屋檐下的风铃。床头的台灯。桌上的斑点狗水杯。
再见了,那个时空的一切。
再见了,我的前七年。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