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狗的追杀（中）

此时的狼群还在飞快地跑动着，虽说以两只狼的生命为代价，换来了短暂而又珍贵的喘息时间，但它们也只停留了半分钟，如果不是因为狩猎牦牛群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它们又怎会停留？作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草原上的狼群之一，它们不止一次和猎人打过交道，知道猎人狩猎它们是因为它们的狼皮非常的值钱；也知道在他们自己占据优势的情况，是不会轻易放过它们的；更知道他们手中的猎枪完全不是自己能够对抗的了得。

如果猎人是一两个的话，那么就算他们手中有猎枪，狼群可以选择几只狼去吸引火力，然后另外的狼找机会去偷袭，未必不能战胜猎人，但现在是十几个猎人并且一人手拿一支枪，所以它们的选择只有逃跑，弱肉强食，不仅适用于刚才的牦牛群，也适用于现在的狼群，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然而就在这时，一颗子弹从冲枪口飞出，那一瞬间，速度快到划破了空气，产生了音爆，紧接着就是一声痛苦的哀嗥，不必多言，这个时候谁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它们的态度就像之前面对那只母狼一样，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这并不能说明它们狠心，对面一只只死在猎人手下的朝夕相处的同伴，怎么可能真的毫不动容，而是它们救不了它，也没法救它，正如之前所说，弱肉强食，那么，弱小，便是罪。

随着一声声枪响和猎狗群的吼叫，一只只狼在逃亡的路上倒下，此时狼群的数量，已经不足十五只了。

再之后就是更为致命的事——误判。

不知为何，拥有着丰富经验的黑霄竟然带着狼群跑进来一个周围都是山壁的地方，而唯一的出路也就是进来的那条路，如果是在日常的情况下，就算带错路也只是多走几步的事，但是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个差错，很有可能导致狼群全部覆灭！

就在狼群打算退出这个地方重新换条路的时候，在后面紧追不舍的猎狗群也来到了，在头犬的带领下，它们堵住了这唯一的出路，并且慢慢的向四周散开，但每一只猎狗的间隔绝对不超过三米，最后它们离出口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包围圈此时已经成型，想要破出这个局面，唯有一战。

但是，现在狼群的数量已经减少到接近猎狗群的数量了，更别说狼群的士气早已被猎人和猎狗群降到了最低，反观对面，一只只猎狗身强力壮，肌肉线条完美的勾勒出了它们的身材，身上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肌肉，最为关键的是，它们并不像普通的猎狗那样在占据上分的情况下就得意洋洋，在那里吼叫，它们是越到这个时候，越沉得住气，此时的十三只猎狗没有任何一只在那发出吼叫，全部压低身子，目不转晴地盯着狼群，仿佛只要出现一丝破绽，它们就能瞬间把狼群杀死。

要么不进攻，观察破绽；要么进攻，一击毙命。

这，就是这群猎狗的恐怖之处。

以现在的狼群去对付这些猎狗，还是接近一对一，那么最后的结果就算破开一个口子，也会是以严重的损失为代价而成功的。

但是，这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选择题了，放弃这个选择，再去选另一个，如果都不喜欢，就不去选了，这是生死选择题，而选项只有两个，一，待在这里，然后被之后赶来的猎人全部开枪杀死；二，拼死一搏，强行开出一个口子，但是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狼群的数量绝对不会超过八只，就算暂时逃了出去，既不能保证猎人就不会追来了，也不能保证凭剩下的八只狼就能安然度过剩下的冬季。

第一个选择，生存下来的几率为零，第二个选择，生存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是如果它们不想死，就只能选择第二个，至于狼群最后能否有多少个冲出这个包围圈的，就全凭运气和自己的实力了。

时不再来，黑霄长嗥一声，打算带着狼群冲向猎狗群，在这时，啸月和其余的四只狼挡在了黑霄的前面，阻止了狼群前进的步伐。

黑霄有些不解，打算询问啸月这么做的原因，啸月看出了黑霄的不解，提前说道：

啸月黑霄，接下来，就交给我和我的几个朋友吧，由我带着它们缠住猎狗群，你带着剩下的狼找机会离开。

黑霄听后，愤怒了，吼道：

黑霄（黑桑）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结果是什么！必死！最后的结果是必死！

哪怕黑霄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完完全全的黑霄了，哪怕它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的本质，也知道了到了最后的时刻，啸月也是会死去的，但是这不代表它真的会因为这个就舍去掉啸月，现在的它，可以舍去所有，却唯独不想舍去啸月，那是它除了苍魄以外，唯一一个懂它的朋友。

啸月没事，你是狼王，虽然带错了路狼群也只能敢怒不敢言，但在这个时候出现差错，它们的心里肯定也是非常不满的，就算破了包围圈，它们之后也未必会听命于你，这个错误必须得到补救，那就让我和我的四个朋友来完成吧，它们都是自愿帮我的。

黑霄（黑桑）可是……！

可是你又怎会知道，我，是故意带错路的，是故意让这个狼群陷入困境的，我不在乎什么狼王，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局，我亲手布下的局……我是只罪狼，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把所有的不舍藏在心中，黑霄艰难的开口道：

黑霄（黑桑）那就……拜托你了。

啸月嗯，谢谢你的信任，还有，再见了。

说完，啸月带着它的四个朋友冲向了猎狗群，冲向了生命的终点。

五只狼和十三只猎狗打在一起，因为数量的缘故，啸月它们接近要一打三，锋利的爪子和牙齿撕开了它们的肉，鲜血染红了它们的毛发。

黑霄趁着这个机会，带领着狼群冲了出来，它回头看向啸月它们，两颗晶莹透亮的泪珠在空中划过，最终落在洁白的雪地上，随后与雪地融为一体。

头犬发现了黑霄它们的离开，马上从扭打中出来，刚想指挥一部分的猎狗跟随自己去追赶它们，然后啸月发现了它的意图，不顾还在攻击自己的两只猎狗，强行来到头犬的身边，阻止了它还没说出口的命令。

头犬有些恼火，想要教训下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狼，但它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它明白这个时候，应该带部分猎狗追击逃跑掉的狼群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为了从啸月的纠缠中出来，头犬咬向了啸月，犬的咬合力虽说要比狼要弱，但真的一口咬下去，还是能咬碎骨头的，更何况这还是专门用来针对狼群而训练的猎狗，这一下，啸月的左前肢的骨头当场被咬断，再加上之前为了阻止头犬，啸月是活生生的没躲那两只猎狗的攻击，最后肩甲的肉被咬下一大块，鲜血直流，所以啸月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余下的四只狼也好不到哪去，其中受伤最轻的也是尾巴被咬断，耳朵被咬掉，但是，狼终究是狼，一闻到血腥味就会兴奋不以的狼，哪怕在这种接近一打三的情况下，它们还是咬死了三条猎狗。

头犬还在和啸月作斗争，它的直觉告诉它，面前的这只白狼根本不怕死，就哪怕到了现在这个关头，它也根本不想逃离战场，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狼群逃跑的时间再多一些。

头犬皱了皱眉，它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白狼要做到这个地步，它童年所经历的一切告诉它：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命重要，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命。

看着这只白狼，它的记忆来到了最开始的时候，在它最初的记忆力里，它就已经在那个所谓‘主人’的家里了，它每天都经历残酷的训练，在那时它的身边还有着很多和它一样大的小犬，可是因为训练，它们都一个倒在它的眼前，在那时，它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死亡，也是第一次畏惧死亡。

接下来的日子里，随着它们的年龄慢慢长大，随之而来的也是更为残酷的训练，在训练中退缩被皮鞭抽到皮开肉绽都是常有的事，完不成一次训练被饿两天也是常有的事，在一次次的训练中，它变得越来越冷漠，在两个月后，活下来的除了它以外，也就只有三只。

三只中的其中一只犬，是它见过最奇怪的、也是最复杂的犬，它在完成‘主人’下达杀死狼崽的任务时，眼中没有一丝的怜悯，一击毙命，但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凝视着星空，独自一犬留下两滴泪水；在完成‘主人’下达杀死这只同类的时候，它沉默了一下，但又马上冲上去与其搏斗，最终，它踏着同类的尸体，赢得了胜利。

那时它也像这只白狼一样，鲜血染红了白色毛发，夕阳落下的光辉笼罩了它的全身，半红半白的毛发在夕阳的光辉下隐隐发光，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它，却看不清它的脸；不清楚它的表情；不了解它的心情。

‘它……应该是高兴的吧？死了一只毫不相干的犬，换来了自己活下去的机会。’它在那时看着它的背影，如此想到。

带着这个想法，到了这一天的晚上，它意外的看到白犬偷偷的离开了‘主人’的屋，它感觉到奇怪，便跟了上去，结果没走几步就被发现了，无奈之下，它只好和白犬说明原因，白犬听完后，准许它随行，然后它发现白犬回到了今天和那个同类搏斗的地方，之后它很艰难的用爪子在那里挖坑，它不明白白犬要做什么，也不打算上去帮忙，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这着一切。

白犬觉得挖的差不多了，便停了下来，然后把那个同类的尸体用嘴拖入了坑中，之后把尸体掩埋了。

它不懂为什么这么做，‘尸体埋不埋不都无所谓吗？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腐烂。’于是它说出了这句话。

白犬看着它说出了这么一番话：‘虽然它已经死去了，但是，它是一只心中有着以尊严为傲的犬，它，是那个‘主人’曾经训练过的一只犬，它身上的伤疤都是自己为了完成任务拼杀时留下的，它把这个看成是自己完成任务后的勋章，它是一只很好的犬，教会了我很多，但是由于一次失误，目标逃走了，任务也随之失败了，再之后的日子里，‘主人’再也没让它上过场，它在那时对我说，‘主人’是不需要废物的，哪怕只是失误了一次。在那时，它说它感觉到‘主人’最近要对它下达最后的命令了，说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可是我和它都没想到，最后的任务，是和我拼杀。’

白犬停顿了下，继续说道：‘其实它留手了，在最后的关头，毕竟就算我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打赢一只久经战场的犬，它临死时，嘴巴微微张开，看向我，明明没有发出声，但是我却听懂了，它说：活下去，去替我见证这个世界。’

‘这是我在人类中看到的，每当他们有人死去，他们就会把他掩埋，我想，这应该能让它有最后的尊严吧，所以我来到了这个地方，把它掩埋了起来。’

它听得云里雾里，白犬看出了它的不理解，说:‘其实这个世界，有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这要你自己理解。’

这句它听懂了，它反驳白犬的话：‘哪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没了生命，就什么都没有了好吗？’

白犬只是摇头，选择了沉默。

再之后便是它们的成年礼，也是它们彻底结束训练的日子，那天，它们被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那就是去‘主人’专门准备好的地方，在那里杀死怀孕的母犬，然后拖着母犬的尸体送到‘主人’的面前。

这对它来说不算什么，一只怀孕了的母犬，比猎杀一只狼简单多了不是吗，所以，它很快的来到了那个地方，并且不费吹灰之力的杀死了母犬。

当它把母犬的尸体拖到‘主人’的面前后，‘主人’笑了笑，说：‘好孩子，我就知道你能完成的，你可是我最看好的啊。’一边说一边伸手向它摸去。

它后退一步拒绝了‘主人’，对于它来说，所谓的‘主人’只是因为他比它强，能给它的生命暂时带来保障，所以才听命于他，而‘主人’，只是因为它能给他带来他想要的东西，才暂时保障它的生命。

它很清楚的明白它与‘主人’之间的关系只是相互利用，仅此而已，所以它不会让‘主人’去碰它，在经历了残酷的训练后，它早已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犬或是别的动物，完全可以信任的，只有自己，也只能是自己。

虽说避开了‘主人’的抚摸，但是他却更开心了，它不懂为什么，也懒得懂，它只想知道，那只白犬，完成任务了没有，毕竟，除了那只白犬外，已经没有别的和它同龄的犬了，之前和它还有白犬一起存活下来的那两只犬，在一次任务中不小心放跑了一只小牛犊，从那以后，它就再也没见过它，直到有一天它看到了‘主人’的手上沾着鲜血，经过训练的它一下就闻出了鲜血的主人是谁，也就在那时它知道了它们被‘主人’杀死了，它不禁想起了白犬之前说过的话：‘主人是不需要废物的，哪怕只失误了一次。’

接着时间来到了下午，白犬还是没能回来，‘主人’黑着脸离开了，它也就回到了自己休息的地方。

晚上，‘主人’抓着白犬回来了，白犬遍体鳞伤，它一看就知道是被‘主人’教训了，它冷漠的看着这一切，对它来说，这个世界只有两个部分，与自己无关的和它自己。

‘主人’看到它出来后，便再一次拿出鞭子抽白犬，白犬被带了牙套，面对着‘主人’的教训，白犬依旧做出了反抗，但是，它却看出来白犬其实根本没有用尽全力去反抗，白犬表现出的一切在它看来都是用来迷惑‘主人’的行为，最后，‘主人’被白犬激怒，把白犬打的奄奄一息。

随后，‘主人’离开了，它走到白犬的面前，发现它的眼中闪烁着亮光，它从来没见过白犬这样的眼神，它不解，白犬说道：‘之前我和你说过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对我来说，那是自由，哈哈！终于解脱了，他绝对不会想到这是我的心愿，绝不会想到刚才我的行为都是为了激怒他好让他下死手，哈哈！我终于实现了我的心愿了！’

听着白犬的话，它依旧没有动容，白犬接着说道：‘你是不是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放掉那只怀孕母犬？哈，很简单啊，我们，当初就是这么来的啊，是母亲生下了我，虽然记不清它的外貌了，但是啊，这是底线，对我来说的底线，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能忘掉的底线，所以我放了它们一命，而且，一命换两命，很划算不是吗，反正我也是不打算活下去了，既然生得不到自由，那便以死解脱。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找到关于你自己的底线，但好在你的时间还长，这个世界很残酷，不美好，却值得去见证世间的一切，等到那时，如果你能找到自己的底线的话，就不要在跨越了，否则，你将会不在是你。’

说完，白犬坦然地闭上了眼睛，离开了这个世界，得到了它想要的解放，而星空此时也划过了一道流星，似乎是对白犬的祭奠。

回想到这里，它看着啸月眼中的亮光，脑海里属于白犬的身影渐渐与啸月重叠，此时，它，突然有点明白面前的白狼为什么拼了，如果白犬说是为了自由，那白狼就是为了它的同伴能多一线生机，这，就是对它们来说，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

大量的失血让啸月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来，不断涌上来的困意让它撑不起自己的眼皮，它心想：

啸月应该……够了吧……抱歉黑霄，我只能争取到这些时间了……一定，要活下去啊……

随着啸月闭上了眼睛，天空划过一道流星，就像当初白犬死时的场景。

头犬看着啸月的死去，就如同当初看着白犬死去，沉默不语，啸月的同伴皆以已死去，剩下的九只猎犬来到它的身边，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头犬看了看，最后下达离开的命令，刚出去不久，猎人们赶了过来，‘主人’问道：“猎物呢？”它摇了摇头，示意猎物已经逃离，‘主人’当场抽了它一鞭，带着刺的皮鞭直接在它的身上抽出了一条血迹，说道：“废物！一个都没抓到！还被咬死了三只，去哪了？还不带路！”

头犬带着猎人们朝着黑霄逃离的方向跑去，而那个四周都是山壁地方，除了它和猎狗群还有狼群以外，没有任何人或狼或犬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其实头犬也在赌，第一次拿生命赌，虽说猎狗群听命于它，但也只是按照最初‘主人’的命令暂时听命于它，如果它有任何反叛的心思，它会被周围的猎狗立刻围攻，所以现在它赌的就是，它没有把啸月它们的尸体所在处告诉‘主人’，算不算是一种反叛，最后，它，赌赢了。

在这时，天空下起了大雪，头犬一边奔跑一边想着：‘这，算是有尊严的离去了吧……死后的身体不会被拿去卖钱，也不会被打扰，安静的倒在这里，仿佛是陷入了沉睡一般，就如同白犬当初掩埋它自己口中的一只犬一样……’

越下越大的雪花掩埋了猎狗群和猎人们走过的脚印，掩埋了黑霄它们逃离时留下的脚印，也掩埋了啸月它们的尸体，见证着这一切，都选择了闭口不谈，唯有留下的两滴泪水，在与雪融合后变成一个小水坑，在无声地诉说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