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客

一

人走夜路，切忌猛回头。

“林队，你信这个？”李大宝抖抖胳膊，拉了椅子坐到林涛跟前，“警校毕业，不都应该信唯物主义？”

“你猜。”林涛笑一笑，小胡子也跟着动了一动，“宝哥，你知道为什么不能猛回头不？”

“……为什么？”

林涛吊儿郎当习惯了，正颜厉色的到让人产生几分畏惧，“人有三把魂火，头顶一把，两肩各一把，有它们在，人就能好好活着，看不见脏东西，走不到不该走的路上。”

“猛回头会让火苗变弱，甚至阴阳颠倒，对活人来说不是件好事儿。”

“啊？”李大宝吞了吞口水，“你，你可别吓我，宝哥我看恐怖片都不怕。”

是不怕，那你抖腿做什么？

林涛笑起来，拿手一拍她肩头，“嗨，前两天刚从网上看的，你还真信啊？”

李大宝拿手拍一拍胸口，这林涛严肃起来，还真挺吓人的，让人一点儿也习惯不起来。

她不由自主的想离林涛远一些。

“你动她肩膀做什么？”林涛开口，随后又道，“哦，她的左肩火弱了一些。”

他像是在跟身体里另外一个人对话。

林涛最近在找人。

找一种叫掌灯客的人。

他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但他不想停下。

二

龙番警局来了位法医。

跟林涛完全相反，他西装革履，头发锃光瓦亮，沉默寡言。

警局里小姑娘一个个捧着脸，“这，这就是我的霸道总裁！”

霸道总裁拿着手术刀割开皮肤的时候比裁衣服还熟练。

林涛腹诽。

“秦科长赏脸跟我们一块儿去吃饭呗。”李大宝看看林涛，又瞅瞅秦明，“吃大餐！”

李大宝觉得林涛很奇怪，想请人吃饭，自己却不开口，还白白搭进去几斤小龙虾。

林涛把剥好的龙虾肉递到秦明面前，秦明没接，他淡淡看了一眼，“灰尘太多。”

得了便宜卖乖，李大宝目瞪口呆的看着林涛转了个弯把龙虾肉塞进嘴里。

他嘟嘟囔囔的说，“人活为开心。”

秦明没怎么动龙虾，反而捧着啤酒杯，那架势倒像是在品尝一杯价格高昂的红酒。

李大宝吃的很开心，她面前红彤彤的虾壳堆成了一座小山。

别人请客，自己当然要吃个痛快。1

分别的时候李大宝刚转身走了两步，就听见林涛叫她名字，没等她转过来他就又道，“不仅不能猛回头，还不能乱答应，宝哥，现在几点了？”

李大宝低头看表，十一点，确实晚了一些。

她打了个哆嗦，心里想着林涛怎么神神叨叨的，又想起他说的话，到底是没回头快步离开了。

三

秦明在解剖时八九会面临一种不大好的状态。

到底怎么个不好法？

要是你解剖一个人的时候他本人在你旁边叨叨不停，你也不会觉得很好受。

“我跟你说我是怎么死的，你给我留个全尸怎么样？我不是那么死的你别把我肚子划开，妈呀我要吐了你给我留点脸面——”那半透明的东西还真发出呕吐的声音。2

“闭嘴。”

秦明眉头越皱越紧，手里还带血肉的手术刀抬起来泛着冷光。

“你能听到我说话？”

“其实我生前也是个体面人，要不然……打个商量，你弄完了再给我缝上呗，反正穿上衣服也看不见——你别动我脑袋！”

“……”

秦明把刀放下，他的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就得让别人接手。

半透明的东西仍然飘飘荡荡忽忽悠悠的跟着他，直到门嗑噔一声关上。

它突然感受到一点光亮，舒适又温暖，像是一盏指引前路的灯。

真好啊。

它渐渐消失。

四

要找的人就在身边。

但林涛不知道是谁。

他把目光放到正捧着书的秦明身上，“看什么呢？”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被骇的连忙缩回头来，“你这，嗯……”

看他这样，李大宝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嚯，血糊糊的照片差点让她把中午吃的煎饼果子呕出来，“不愧是秦科长。”她竖了大手指表示敬佩，默默把椅子拉的离他远了一些。

林涛一直在看他，秦明知道。

外头哗啦啦下起雨来，李大宝到窗边看了一眼，“好大的雨啊。”

“哎林大队长。”李大宝把手伸到他面前，“最近挺玄乎的嘛，要不给我看看手相？”

“看什么？”

“看命啊。”

秦明一抬眼，“命不可违，也不能算。”

“秦科长你怎么——”

“说得对。”林涛把李大宝摊在他面前的手掌摁下去，“命越算越薄，宝哥想做个薄命人？”

李大宝切了一声，把手背到身后，“打发时间嘛，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喏，那么大的雨，今天应该没案子了吧。”

秦明转头看窗外，又转过头看林涛，他看看他的头顶，又看看他的两肩。

外头突然一阵喧闹，李大宝一耸肩膀，“不会吧，我乌鸦嘴了？”

五

是件好事。

来送锦旗的，上面挺大的八个字“法律卫士，社会良心”。

挺好。

如果锦旗后面不跟着个女人，就更好了。

李大宝上前跟人家握手，“谢谢谢谢，不值一提。”她肩头的魂火一跳一跳，离女人近了，就弱下来。

“大宝给人家倒水去！”林涛把她挤开，把女人隔在前面，“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秦明眉头一皱。

女人的目光越过林涛，盯到秦明身上。

她动了。

“别，秦明！”

众目睽睽，刑警大队长林涛朝着法医秦明科长扑上去，并重重的把他扑倒在地。

“……”

林涛抬头，看见秦明微动的喉结，丰润的嘴唇和鼻尖上的小痣，他紧紧贴在秦明身上，甚至还下意识护住了秦明的后脑。4

“……没事吧？”

秦明推开他，自己站好了。

林涛看见那女人，不，女鬼扑向秦明。

他们都不是正常人。

林涛头顶肩头没有魂火，秦明也没有。

锦旗高高挂在墙上。

“你是谁？”

林涛听秦明问话反而笑起来，春光灿烂，“你不知道我是谁？”

李大宝进来觉得氛围不对，“你们说啥呢？”

“李大宝，刚跑的太快了，以后注点意。”

“啥？”

六

林涛找到掌灯客了。

是个令人意外又意料之中的人。

“我没想到，无常居然还会混在人间。”

林涛嘿嘿笑两声，“出来解解闷，顺便找找人。”

“找到了？”

“你灯呢？”

两人同时发问，秦明愣了一下，终于忍俊不禁弯起嘴角，“灯在心里，怎么能提在手上。”

掌灯客的灯能为灵魂照明，引亡魂入正途。

林涛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雀跃。

“走呗老秦，请你吃个饭？”

“吃小龙虾？”李大宝探出头来，一指墙，“看看，锦旗，是该庆祝一下！”

“吃水果吧，健康。”秦明又把书拿起来，“有时间记得买点水果。”

七

李大宝的小龙虾泡汤了，她手里抱着一箱苹果，旁边林涛手里也有一箱。

“买这么多苹果干嘛？”

“给老秦送去。”

李大宝吸吸鼻子，“怎么回事儿啊，这么殷勤？”

那是，林涛抽空回地府，新上任的阎王爷摇头晃脑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哦，掌灯客啊，没跨越种族，喜欢就动手呗。”

苹果我又大又甜，秦明一定喜欢。

信心十足的林涛和唉声叹气的李大宝敲响了秦明家的门。

八

既断阴又判阳。

“怎么样？”林涛握住秦明的手，“咱俩真厉害，算不算得上第一人？”

秦明瞥他一眼。

“你不够黑。”

戴白帽子的男人把自己舌头往回塞了塞，转脸问黑脸汉子，“希仁兄，怎么还打喷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