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由远及近。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时快时慢,时顿时响。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仿佛铁链相击、铁索拖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知为何,这声音给人一种极其不安的威胁感,连食魂天女都停止了舞动,举着手臂,愣愣望着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
魏无羡收起笛子,凝神观望来处。虽然心头不祥预感越来越重,但,既然肯受他的召唤而来,那么至少是肯听他话的东西。
这声音戛然而止,一道身影从黑暗之中浮现出来。
看清这道身影、看清这张脸之后,几名修士的面容扭曲了。即便是面对随时会吸走他们的魂魄天女石像,这群人也没有退缩,更没有流露出怯意。然而,此刻他们呼喊起来的声音里,却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鬼将军’,是‘鬼将军’,是温宁!”
“鬼将军”这个称号,和夷陵老祖一般,恶名远扬,无人不晓,通常两者是一起出现的。
这个词只代表一个对象。正是在夷陵老祖魏婴座下第一号助纣为虐、兴风作浪、为虎作伥、翻天入地,早该被挫骨扬灰的凶尸,温宁!
温宁微微低头,垂着双手,仿佛一尊等待操纵者指令的提线木偶。他长袍的衣摆和袖口破碎褴褛,露出和脸惨白成一个颜色的手腕,扣着漆黑的铁环和铁链,脚踝也是。那叮叮当当的声响就是他曳动铁链时发出的。
不难想象为什么在场的修士们都吓破了胆。魏无羡也不比其他人更从容,他心里的惊涛骇浪已经掀过了头顶。
温宁不是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是不该出现在这世上!早在夷陵乱葬岗大围剿之前,他就应该被挫骨扬灰了。
“…温宁…”金妍轻轻呢喃。手中的剑骤然收紧,就是这具凶尸,在穷奇道,直接杀死了她和金凌的父亲。
彼时她才两岁,依稀记得被母亲抱着,父亲握住她手时的温暖。
就是温宁,让她失去父爱,让弟弟一出生就没了父亲。
见她失神,舞天女一阵兴奋,嘴角的笑意更甚。她慢慢将手伸向了金妍。
“金姑娘!”蓝思追大喊,可也来不及阻止。
魏无羡见舞天女所为,顾不得心头震动,再次举起竹笛。他的手有些颤抖,吹出来的调子也跟着颤动,加上这支笛子做工粗糙,吹出来的声音喑哑难听。呜呜两声,温宁循声而动。
这一动,眨眼间便移到了食魂天女面前,温宁劈手一掌,食魂天女的颈部咔咔,身体没动,头颅却被这一掌扇得扭转了一个大圈,脸对着原先是背部的方向,仍在微笑。温宁又是徒手一记斩下,食魂天女伸向金妍的手被齐齐斩断。
金妍一惊,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应敌中犯了失神这个大忌。
正惊疑不定,场中传来阵阵惊呼。原来温宁连踢带打,将食魂天女牢牢压制在地,又抱起一旁一块过人高的大石,举到食魂天女上方,重重砸在她身上。一下一下,直到将食魂天女的石身,生生砸成一片粉碎!
“竟然是这个凶尸救了她!”金妍心下震惊。
又转头看向了魏无羡,他以笛音驱使温宁的样子,和梦中的大舅舅好像。
金妍此刻顾不得疑虑,赶紧伸手扶起了被舞天女击落在地的金凌,心中既生气又心疼:“金如兰,你翅膀硬了!长本事了是吗?说什么一剑削不下舞天女的头颅,死就死,你死了,我怎么和舅舅交代?怎么和爹娘交代?”
金妍越说越激动,最后竟落下泪来。
金凌何曾见过他姐姐落泪,连忙道歉:“阿姐,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对不起…”
金凌此刻低声下气的态度,与以往的嚣张跋扈截然相反。平时连舅舅说他,他都会顶上好几句。只有在姐姐面前,才会见到这样的金凌。
若说金妍像极了了母亲江厌离,长得像,性格像。那金凌绝对像极了父亲金子轩和舅舅江澄,那脾气,真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边金凌正在讨好金妍,只听见那边一名修士声嘶力竭道:“围住温宁!”
有人迟疑地响应,更多的人却是犹疑不决,缓步后退。那名修士又喊道:“各位道友,千万拦着他别让他跑了。这可是温宁!”
此句点醒了众人。鬼将军又岂是区区一尊食魂天女可比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重见天日,但杀一千只食魂煞也比不上擒下一个温宁,毕竟这可是夷陵老祖座下最听话、咬人不叫的一条疯狗,从此必能扬名百家、一飞冲天!原本他们赶赴大梵山夜猎,就是为了争夺妖兽凶煞,以增资历,如此一喊,难免有人心动。但那些亲眼见识过温宁发作时狂态的修士仍然不敢妄动,于是,那名修士又喊:“怕什么,夷陵老祖又不在这里!”
对啊,有什么好怕的,他主子都已经跌下不夜天的悬崖,生死不明了!
数把飞剑围绕着温宁盘旋,几句下来,剑圈骤然缩小。金凌拔出剑来本想参与进去,却被金妍一把拉住:“冷静!刚刚是他救了你我。”
只见温宁挥动手臂,铁链沉甸甸横扫,将飞剑尽数打偏。紧接着一步跨出,掐住离他最近一人的脖子,轻轻一提,提离了地面。
魏无羡知刚才笛音催的太急太猛,让他发了凶性,一段旋律浮上心头,稳稳心绪,吹出了另外一段调子。
金妍听着这段旋律,猛地看向魏无羡,她记得在梦中,玄武洞里,含光君给大舅舅唱过这首曲子。这个人,到底是谁?
人人都说莫玄羽是个疯子,但他的行为完全不想一个普通疯子所为,是夺舍吗?
魏无羡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已经被他的小外甥女怀疑,接着吹着笛子。
这次的曲调和缓宁静,与方才诡异刺耳的大不相同。温宁转向笛声传来之处,魏无羡站在原地,与他没有瞳仁的双眼对视。
片刻之后,温宁一松手,垂下双臂,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耷拉着脑袋,拖着一地铁链,竟有些垂头丧气之态。魏无羡边吹边退,诱他离去,脱身藏匿。如此走了一段,退入山林之中,突然闻到一阵清冷的檀香之味。他后背撞上一人,手腕一痛,笛声戛然而止。转身一看,正正迎上蓝忘机那双颜色极浅的眼睛。
不妙,蓝湛当年是亲眼看见过他吹笛御尸的!
蓝忘机一只手狠狠抓着魏无羡,温宁呆呆站在他们不足两丈之处,慢吞吞地张望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忽然消失的笛声。山林远处有火光和人声蔓延,魏无羡思绪急转,当机立断:“看过又如何。会吹笛子的千千万,学夷陵老祖以笛音驱尸的人更是多得能自成一派,打死不认!”不管抓着他的那只手,抬臂继续吹笛。这次吹得更急,如催如斥,气息不稳,吹破了尾音,凄厉刺耳。忽觉蓝忘机手中用力,腕部快要给他生生捏断,魏无羡手指一松,竹笛坠地。
同时,温宁听懂了指令,迅速退走,瞬息无声潜入幽暗的山林之中,消失无踪。魏无羡怕蓝忘机去截杀温宁,反手将他一抓。
谁知,蓝忘机自始至终一眼都没有分给过温宁,只是死死盯牢了他。两人就这么你拉着我、我拽着你,面对面地瞪眼。
“魏婴,你终于回来了。”蓝忘机心中欢喜,面上确实不显。
魏无羡觉得自己好像眼花了,他好像看到蓝忘机的眼中闪烁着点点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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