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人如果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就好了

　　絮棠想，是了。

　　陪一陪蔺书灯，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

　　这外面的日子长着呢，又焉能短暂到一眨眼就能过去，要看重庆的洪崖洞，看厦门的鼓浪屿，她去。

　　她不信，除了易烊千玺，这个锈得一团糟的生活里，就没有人能治得好蔺书灯。

　　把我送回西江区的路上，她一路向南。

　　我抱着易烊千玺的专刊，与她别着头，吹着迎面而来的暖风，我吸了吸鼻子：“绕远了。”

　　“吹吹风，把脑子里过干净了。”

　　她狠点了一下油门，这辆几个月前刚从二手市场上买来的汽车便嘎吱一声，露出了将要散架年迈的尾气；就像一个佝偻老人一样，载着我和絮棠，向西京的远处奔赴而去，副驾驶座被换上了新的碎花坐垫，我靠着，说不出来的缱绻懒惰。

　　她特意用我熟悉的洗衣液把坐垫清洗了一遍。

　　后座上摆放着我给她抓的两只小娃娃。

　　她说：“娃娃丑死了。”

　　可如今，那两只丑娃娃被她端端正正地在后座上摆好，用安全带系着，她曾指着最丑的那只说：“蔺书灯，讨厌你的人都说这只挺像你的，我觉得你还比不上它，因为你还远远配不上你所受的那些指责和侮辱。”

　　那部10年的老式导航还在慢吞吞地播放着怡情的钢琴乐，苟延残喘，是絮棠与我在大学时候经常会听的那首曲子。

　　没有绑起的散发丝丝缕缕落在我的嘴唇上，我看着远处连绵成一片灰的小山，浅而淡淡道：“这时间，真快啊……”

　　真快啊，一晃，一年就快要不见了。

　　她用余光看看我，点点头说：“是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稚嫩的小姑娘。”

　　“你整天说我稚嫩，太早熟了吧，你不也和我一样大么，”我笑出了声，抹了抹冰凉的眼泪，“你这人说话真不好听。”

　　“我说话不好听，你不也一样和我说了很多吗，医生问你的时候，你可什么也没说。”

　　她转了个头，在繁忙的路口，我盯着残阳里的重重残影，默不作声，她问我：“蔺书灯，你为什么不愿意和医生交流？”

　　我低头扣弄许久，她又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不想和别人说话。”

　　她便轻轻地反驳我：“她是医生。”

　　“医生，护士……我谁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她问我喜欢什么，我也不知道，日出和日落，大海或田野，没有一个是我想去的。”

　　“那你想去哪里？”

　　我揪着纽扣下的衣角，看着渐起的灯光慢慢从我腿上划过。

　　我说，我哪里也不想去。

　　她便一语不发地握着方向盘，点了点头；远处的星野爬上了暮色，搀扶住西京摇摇欲坠的高楼，我指着那些高楼说：“楼上，长藤蔓了。”

　　“还有呢？”

　　“开了密密麻麻的花儿，绿的……黑色的……”

　　“还有什么？”她咽着眼泪，听着我混沌不堪的胡语。

　　我望着眼前渐渐朦胧的景象，说，还有一张很大的嘴，长满了刺。

　　她哭着送我回了家。

　　在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盯着自己的小阳台发呆，她啜泣着脱下皮衣，赠予我当药品；她把皮衣罩在我头上，说，幻觉没了吧，蔺书灯，算老子求你了，给我醒一醒。

　　锁好了那辆和我一样颓然的车，她便带着我上了楼，电梯里狭窄亮敞，原来也是个不善言语的小匣子，匆匆关闭住怀里的人，它也幽暗。

　　我牵着絮棠的手站在电梯角落，头顶是一束柔光，我忽而想起了那一天，他紧张地抱着我，站在电梯里。

　　他在我耳边喊我，书灯。

　　我问絮棠：“我是真的喜欢易烊千玺的，对吧？不然，怎么会你的皮衣一套上我，我就看不见那些幻觉了呢。”

　　“以后不要再想易烊千玺了，蔺书灯，你记好，别给我没出息，惦记别人的男人，你做什么？”

　　她帮我把房间里的窗帘悉数拉上。

　　我说，有人在对面偷/窥，她便一遍又一遍地检查上了锁的阳台。

　　她告诉我，她把工作辞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做不习惯；她瞒我的，我知道，若不是为了我，医生不会悄悄拉住她。

　　絮棠的老板是个很好的中年女人，从来没有亏待过絮棠一分，去年年底的时候，絮棠很开心地和我说，老板有意提拔她当店长。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泡汤了，我知道，是为了我这个复发又复发的病。

　　我坐在一旁不说话。

　　看着她吃力地从我的沙发底下拖出一张落了灰的折叠床，我说，我替你擦吧，你不是有很多行李还在那里吗？

　　桌上是她提前订的外卖，有我爱吃的炸鸡和面疙瘩，因为她从来不会做饭，所以总是竭尽全力地照顾着我；临出门时，她要我等她回来一起吃，我点头同意了。

　　直至楼下再也看不见她汽车的影子。

　　我才瘫软在地上。

　　人如果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