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茶⚠️父慈子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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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深 ,云万重
大雪自幽深夜空静静垂落地面
仓皇四望,天地茫茫
一骑奔马,冲入幽暗暮色,背后沉重的宫门渐阂。
猎猎寒风卷起那人披风的一角,像猛禽刀翅,剪开风雪帘幕,龙涎香甘腥气息弥散入夜空,与碎玉琼冰融为一体,倏忽消散。
如乘奔御风,如离弦之箭,如迅疾之鹰,如飞驰之电。
然而箭羽再快,猛禽再快,又如何能比得过死神的羽翼呢?
不…… 不要走……
彤云密布,碎玉沉降
纷飞而下,抱盛大的死亡。
剧痛——
如同骨被碾压,心被撕裂
被吞噬,被掩埋,就连灵魂也湿透,在黄埃里冷寂的发着抖
很痛,非常痛,痛到没办法忍耐。
可是没有办法,喊出声,结在喉咙里的呼救,没有办法,说出口。
围墙内的冠冕,是天下最尊贵的镣铐
围墙外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陛下,陛下…… ”
也许是听见了呼唤声,皇帝从抽离的意识中慢慢恢复,血液从发冷的四肢流回。
梦境里的大雪,奔马和围墙,代替了从前噩梦中妻子倒下去的背影,可那种一模一样的无力和绝望却有增无减
求索不得,挣脱不得。挽留, 不得。
衣衫上的血渐渐干涸,唇迹赤痕被细细拭尽。
面色苍白的天子倒伏在宿命之敌的怀中,染上血迹的白色的鹤氅与黑色的襴袍纠缠在一起,看起来竟也有些像鹤。
他被梦魇所困,苍白的手指微微颤抖,冷汗将干未干,将醒未醒。
定权将自家衣襟制成的绷带缠绕在他的手上,虽说做不惯这事情,但久病成医,看王翁和顾儒人做的多了,学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定权盯着自己指尖,不禁哑然失笑。
穷其一生,身躯所负的镣铐正在他的指尖缓慢凝干。
——天子血膺。
这是氏族渴慕追求的无上至宝。
有了它,自家与天家的血缘便如同盘根错节的树,再也分不开,斩不断,割不尽。
有了它,自家的权势便会与天家的江山一样久长。
有了它,或许……有朝一日还可一步登天。
藤蔓禁锢了良木,蝼蚁蛀空了堤坝,阴私的筹谋此消彼长。
因此天子守卫社稷的剑,也会斩向自己的手腕,因为自身的血,即是罪孽本身。身负这种罪孽和镣铐的人,穷其一生求索不得,挣脱不得。
于是很想问问陛下,也想问问父亲,那些流血的伤痕,和那些不流血的伤痕,究竟哪一种更痛?
凝结在衣袖上的血渍已在渐渐发黑。正如容颜会暗淡,身躯会消陨
可天子的心,永远永远,都不会为人所见。
——陛下,父亲,你又是花了多久才变成了今日的模样呢?
怀中那人一阵喘促,眉头深锁。
“爹爹,爹爹……”
定权轻声呼唤,揽起皇帝的肩膀,触之所及感觉到脊骨生寒,硌得手痛,心下暗惊他竟单薄若此。他望着看着皇帝斑驳鬓角,眉心沟壑,一时间心酸不已,犹豫了半晌还是着伸出手去 ,抚他鬓角碎发,定睛,见父亲眼尾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从前未曾发现,发丝在指尖滞涩的触感与心中旧梦勾连,他忽然醒悟自己是第一次与父亲这样亲近,手竟微微抖了起来。
就算他们之间是十几年积起的障蔽,冤屈,误解,就算此生都无法道歉,追悔,挽回。
但在父亲倒下的瞬间,他依旧被无边的孤寂与恐惧淹没,一身筋骨都酸倒了一般,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呼喊的声音被夜风割裂,被霜雪掩埋。
“ 来人!来人!来人啊!”
此夜的晏安宫如同一座孤舟,在苦海之中沉浮飘荡,除了他们,又怎可能会有第三个人听到呢?
差一点就要沉下去,差一点就要,坠入深渊。
终究是要感谢这座宫室,囚禁了他们,也荫蔽了他们。一道朱门隔却了风雪寒意,也让殿内的余温不至散尽。
他被怀中仅存的一点暖意裹挟,被幽微却弥久不散的龙涎香裹挟,他们的衣袖纠缠在一起,宿命纠缠在一起,血缘也纠缠在一起。
定权深吸一口气,将整个气氛吸入胸膛,有了入梦的营养,一瞬间心绪便平静了。
年华偷换,一晌贪欢,是梦又如何?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君父似有所感触。 许是被闪烁的宫灯惊扰,又或被定权的触碰所惊扰,他微微蹙眉,微微挣动,埋首入定权的衣襟。
“ 不…… 不要走……”
定权微一怔忡,毫无征兆的 ,泪如雨下。
他终于想起,当自己被烈日灼伤,昏昏沉沉的躺在晏安宫里时,额头上那坚硬的触感是什么了——是父亲的那只猫眼戒指。
他的手温润柔软,但戒指却冰冷坚硬,坚硬道能在额头留下刻痕。
十几年堆积起来的障蔽,坚冰,面具。在一瞬间悉数垮塌。
纵然千般怨望,冤屈,误解,就算此生都无法道歉,追悔,挽回。可血脉相通,就算如何否认,还是会贪恋,还是会渴求,这气息,这温暖。
此刻他满做心痛,再无余力去收拾自己颓唐的表情,然而还不够,还希望再多一点,再多一秒,哪怕就算有了这样一瞬,是否就可以安心归去了呢?
滴落的泪水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眼眶,究竟是谁在流泪?
皇帝甫一转醒就看见了满脸泪痕的儿子,不由得眯起眼睛,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定权欲言又止,犹豫了半晌方道:
“爹爹近日清减成这样,臣竟不知道。方才的那些话,望爹爹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臣已罪该万死,再背上弑君这一条,就算入阿鼻地狱也难赎清了。”
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好话,皇帝待要发作,抬眼却见他眼中忧惧关切竟不像是假,想起身推开,无奈气力难支,只能堪堪抓住定权的衣襟。索性不再挣扎,顺势倒在他怀里,自嘲般的笑道
“你哭什么,来日服了斩衰再哭也不迟,不如省些眼泪罢。”
定权知他是在打趣,一面难过一面又想笑,只得颔首道
“臣罪丘山。”
他又揽得紧了一些。皇帝的呼吸似也渐渐平稳,凝神片刻,听得定权幽幽道
“臣还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在王府忤逆过父亲,还因此挨了打。其实,其实那时臣…… 并没有想惹父亲生气…… 臣只是…… 害怕。”
他并没想到定权会提起这等陈年旧事,一时间竟也恍惚,嘴角生了笑意,懒懒道
“太子殿下这等陈年往事都记得,想必是连那顿鞭柄的仇也要拿来清算。”
“ 陛下这样说,是在怨恨臣。”
皇帝闭目,叹了口气道
“你觉得朕是气你今夜说了这些忤逆的话么? 不,不是。”
“ 那是,什么?”
“ 大逆不道也罢,犯上也罢,今夜这些,许都是你的肺腑之言,若是若干年前,但凡能有一次,能讲这样一番话,你我也不至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定权闻言亦是微微怅然“ 是啊,臣也是第一次,听爹爹讲了这些话,从前万般,好多人,好多事,如今思来,皆隔得远了,流水落花,终是梦,莫怨东风,当自嗟。”
“怎么了?忽然这般感伤? 你这个样子,让朕的心里也……”
皇帝似在讥诮,声音却已然发涩。
“ 也,什么?”定权故作疑惑,眉眼间是促狭笑意。
“你……”
见那人难为情的偏过头去,便笑的肩膀直抖,抚着他的脊背温声道
“好了好了,就算陛下不说,臣也知道。”
“抱歉。”
“……爹爹?”
沉默了片刻,皇帝终于慢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望着定权,目光似有凄色
“这些年,这些事,许是不得已,许是不经意,眼见着一天天过去,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就算想过要同你讲,最终也终没能够啊。”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道
“ 三郎,爹爹对不住你,你位极人臣,朕没有什么可封赏你的,你伤的这么重,可我也,我也没办法怎么补偿你。”
定权闭目深吸一口气
“有的。”
“哦?三郎想要什么?”
“臣望自臣走后,陛下能静心安养,不要因国事,也不要因为臣的事而过分忧劳,臣还希望,能和父亲再斗一次茶。如此,便好。”
定权温声细语,皇帝却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盯着定权寡血色的脸,仿佛不认识这个儿子一般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来”
“臣就是来”
“逼宫的么?”
“辞行的。”
—— 妾从来就不懂殿下, 陛下也是,一样。
“你竟——”
未及皇帝发怒,定权早已伏地,高声道“ 臣罪丘山,请陛下责罚! ”
皇帝盯着他沉默了半晌,声音却并不见愠怒
“这么多年过去了,别的没见长进,请罪倒是熟练得很。”
“ 臣请陛下重责。”
“ 重责,就没点什么新鲜玩意了么?这么多大刑你哪样没有吃过? ”
他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你长大了,朕早就打不疼你了。”
“那——爹爹不生气了?”
定权偷眼看皇帝,却看见皇帝正抱臂睥睨着他
“竖子,得了得了,起来吧,你这副样子朕也着实厌烦的很。”
话是这样讲,他的眉目却十分平和。定权于是收拾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
“既然爹爹不生臣的气,那臣的话,陛下可还愿再听么?”
皇帝见他不似刚才那般,只疑心是又要来谈条件,一时间心下里有些失落,疲惫的捏了捏四白道
“好,你说。”
“好。”
定权莞尔一笑,将皇帝惯用经年的一套茶具一一搬出,一时间茶炉中燃起金炭,漆盒盛装的小龙团也取到启封,隔纸敲碎入金碾。
皇帝没有动手,一直看着定权碾茶,淡淡道“ 再稳一点。”
定权答应着,一面细细研磨。
“治大国若烹小鲜,陛下精于茶道,想必这道理多少与政事上也是相通的吧。”
皇帝随意的叠着手,似笑非笑道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你这话,听起来可不像是好话。”
定权神思颇为宁静,他将金汤瓶放置于风炉上,颔首道“ 是好话,只是臣没有说好,陛下身负社稷之重,权衡利弊,多方周旋,自然有陛下的难处。”
他将金碾中的雪白茶末倒入罗合轻轻筛罗把轻如烟尘的茶末扫下,直到全然打扫干净,才抬起头来,语气陡然深沉
“然则社稷之危,危在颓然而不自知,知而难改,改而无方,顾有所为之事,需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这些想必陛下也深有体会吧。”
话题凭空而来,与气氛格格不入,皇帝却并不感到突兀,略叹了口气道
“ 积弊之事,非一朝一夕,除弊之事,亦需从长计议。当今形势,正如人染沉疴,需先用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方能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 如此,则病根尽去。如果不待气脉和缓,便用猛药厚味,是药三分毒,如若其势难止,必反遭其害。朕的意思,你可知晓?”
定权看着皇帝,方欲作答,却见金瓶中茶汤已沸,便将适才碾好的茶未双手递上,皇帝抬了抬手将一只兔豪黑釉建盏推了过去道
“你来吧。”
定权依言接过过了茶盏,慢慢用热水协盏,接着道“诚如陛下所言,方今边事初定,四方之事,方兴未艾,而朝中数十年积弊若此,略有积重难返之意。陛下近些年的种种雷霆手段,臣也不是没见过, 非臣一人,非仅一事。 若说没有心生怨怼,自是假话。但这与臣今日所言,是两回事。”
他说话间,已用金匙将茶末挑入温热后的茶盏,注入沸水,量茶受汤,调如融胶。
皇帝静看他聚精会神注水,调膏点汤,似已陶然其中,不禁笑道“朕看你的手段,倒是比上次强些。”
定权也不在意皇帝旁侧敲击一语双关,一面加力击拂一面笑道“爹爹上次教给我的,我可记得清楚的很呢。”
皇帝指着茶盏道
“说到底这和你写字一样,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如今国事纷繁,待到了却了眼下这几桩事,朕再亲自督导你。”
定权调至四汤,轻云渐生,慢条斯理道“茶也好,字也罢,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整日里缠着爹爹干这些营生,传出去怕要遭人笑话。”
他又用金瓶注了些水,松了口气道“今日臣点的茶和说的话,陛下可先听之,观之,若还要做雷霆之怒,掀翻了这一碗,臣的手酸得很,到时候怕是侍奉不了爹爹了。”
皇帝哼了一声,眯起眼睛讽笑道“ 你还嫌今晚放的狠话不够多么?你这胡搅蛮缠的做派是何处学来的,朕可不记得教过你这些,你且先说来听听,震不震怒也不是你说了算。”
皇帝正说话间,却见定权左手手腕似有异样,心里疑惑,便问道“你这手怎么了?”
定权闻言,手里动作一僵,随后便若无其事道“已经没事了。”
不待皇帝继续发问,他便开口道“臣方才言及,陛下近些年,执鞭柄敲扑天下,屡断私狱,致使三司悬空,法令不行。 不管这些是不是陛下的本意,这些手段用时可安一时,长久看来,却并不是良方。”
定权叹了口气,放下茶盏正色道
“陛下素怀大志,欲安天下。可是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乱者,一时不义又一时不公,种种诛心皆非理行事,万姓为之解体,怨讟既作,离叛亦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皇帝看着定权“你这是在指责朕用私心。”
“臣知道陛下的道与臣的道不同,但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陛下是天下主,又怎么会不知道法不平,令不全,会导致夺柄失位这样的道理呢?”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茶放至皇帝面前
“臣的茶点好了。”
皇帝盯了那建盏片刻,抬眼道“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讲的这些是圣贤书中的道理,可以用来争辩,但却不能赋予其力量,因此,靠着这些道理也保护不了任何人,执裁不了任何人,这样的道,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坚持呢?”
定权闻言,掸去衣裾上沾染的茶粉,正冠整带,正身拱手道“ 权柄是力量,陛下认为,能让天下人跪伏在您的鞭柄之下,靠的是这样的力量。可天家的威严与荣耀,并非依仗威慑和恐吓,而是靠着与之同等重量的责任。更是因为天下人相信陛下,是有道的君王。
但居庙堂之高,陛下可曾知道,天下万姓!都比在上位者,更加易碎。而他们的人生,也更容易,被碾碎。您是天下的君父,看到的是千秋万岁的基业,而臣看到的,却是活生生的,眼前人。”
皇帝隐忍的吸了一口气,凝眉望着定权。
“ 陛下所说的圣贤书中的道,并非是保护人的利器,而是需要人去捍卫的信仰。是古往今来,憎恨罪恶,谋求人生正道的,每一个人心中的心意,相比愤怒与憎恨,这种心意总是脆弱得不堪一击。老有养,幼有依,父母慈,子女孝,君王简,臣子恭,并不是歌功颂德的虚话,而是天下万姓心中的愿景。为了不让心怀正道之人的努力和祈愿化为泡影,就算陛下看来很天真,这样的道,我必须坚持维护到底,绝不能放弃!”
“这就是为什么,你不惜与朕做对,不惜做到如此地步……”
皇帝喃喃道,深思良久,终是双手端起了建盏。
“臣的道,陛下曾经,也是相信的吧。”
皇帝的手悬停在半空,却见定权微微一笑,凤目之中却凝聚了泪水
“陛下,有冤之人,即使含冤而终,陛下将来也一定不会让他们的血白流,对不对?”
定权看着皇帝在灯火明灭处略微颔首,饮尽了建盏中的茶汤,终于默默的舒了一口气。
言已毕,茶已尽,至此,礼成。
皇帝将建盏递还他,动作间触到了手上伤口,微微蹙眉,定权见状关切道
“爹爹,还疼吗?”
“疼?”
他无力的笑笑“我怕是早就忘了,疼是什么滋味了,那些人和事,也早就不在了——都过去了。”
皇帝略一思索,抬眼问道“你呢?这许多年,许多事,很苦吧。”
定权也笑了笑道“ 都过去了。”
一瞬,两人眼底都有些凄色,却又都笑了。
案上跳跃的灯烛明灭,滴漏声凝固,凝望彼此的泪眼目光流转,但笑意不改。
这带着泪印的笑意提醒着他们,那属于他们的一切过往,那些欣喜的,悲伤的;欢愉的,痛苦的;圆满的,遗憾的;得偿所愿的,求之不得的;那些生老病死,憎相会以及爱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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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点茶,电视剧鹤唳华亭里点茶稀碎众所周知,基本不忍心再看第二遍,主要是小说里里茶勺击腕的情节好看的过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因此刺史最终决定将父子二人最后一次论道放在这个情形下来弥补自己心里的怨念。
这是忠奸之辩 明暗之辩后的 “强权公理之辩”这是定权“ 道”的核心。
原本看了父慈子孝的花絮上头了想写插簪,后来经狗剩提醒,醒悟插簪终究不妥,一则太暧昧,二则,给皇帝插簪这个差事轮不到定权头上。
不过头发会长的,插簪会有的,这个情节在死棋番外中或可出现,给陛下插簪定谥这种事,出了他没人做得到。
那个男人,才是真正被神所眷顾的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