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死棋全篇的至暗时刻,是父子二人最尖锐的矛盾冲突,最尖锐,最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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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更漏滴响 丑时三刻
此时是霜气凝结的至暗时刻。
那人笑着说
“大业成为明,不成为暗。”
此刻定权满心颓唐,仿佛深陷泥潭,几乎透不过气来。
“原来,这就是,陛下的——道。”
他看着满地散落的棋子,手心里的那一颗已经被他捂得发烫。
“可以一时不义……可以一事不公…… 可以行诛心之事——陛下,如是认为,如是相信,到头来难道不是陛下说服自己,让所有的不公和不义,都被赋予道的名义?”
“那陛下的道,岂非浸透了冤屈的泪水? 浸透了无辜的鲜血?”
听闻此言,皇帝皱起眉头来。
“你怎么就能……说得,说得那么轻巧?”
“臣知道收归权柄是陛下的理想,罢相除将是陛下的大欲,臣知道成陛下的道需要牺牲,需要流血。”
“而我——就是陛下名为定权的道路上最大的障碍!”
定权指着自己的胸口道
“既然如此,父亲——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给我取这样的名字?”
他的声音撕裂,正如他本身。
定权悲愤的怒吼并没有使皇帝作色,他凝望着失控的儿子,眼神晦暗不明,他轻声道
“因为你是——”
定权读不懂父亲眼中的意味,这句话就这样悬停在了空中,皇帝似乎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选择了沉默。
“还是因为这顶帽子吗?”
定权的目光渐渐透出愤恨,而天子此时似乎也真正愠怒,他沉声道
“因为朕眼中可行的道路从来便只有这一条,无人不可弃,无人不可死,若大事不能成就,又要些虚名有什么用?”
定权缓缓的摇头,视线因泪水蓄积而被阻断。
“无人不可弃,无人—— 不可死。若君是天,臣是地。父是天,子是地,天地之间,竟是没有一个人存在么?”
“定权!”
皇帝凝眉看着定权,似乎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叹了口气坐下道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有些事,若非身处其位,便永远不能明白。”
定权只觉得喉咙滞塞,他干笑了两声叹道
“父亲,臣今日便明白了。臣曾疑惑过,臣想做好的臣子,儿子,也想做好的丈夫,父亲。可不知道是谁让臣全都做不到了。后来臣明白了,臣一出生,便是错。 一出生,便有罪。”
定权注视着皇帝
“臣早该知道,宗正寺那一顿鞭子,并不是打在臣的背上。正安乐,也并不是奏给臣一人听的。”
“臣早该知道,陛下要鞭笞,要震慑,要恫吓的,也不只是臣一人。 一个连出生都是屈辱,都是诅咒的人,又有什么权利担着这样一个承载着期望的名字呢?”
他仰面阂目,任泪水滑落脸颊。
他张开眼,向皇帝笑道
“ 这些事我,早就明白了。可我还是,想听爹爹亲口告诉我。”
皇帝有些气促“你这是为什么?”
定权茫然四顾,终于连最后的一点顾及都失去了。
“因为臣的心中,不平。”
皇帝望着定权,只觉得那双眼睛与一人十分相似,那悲愤的,忧郁的凝视,那眼底的郁青,那冰冷绝望的神情更是如出一辙。
旧疾成疮,此时新伤旧伤更是齐齐迸发,他终于怒不可遏,抬手掀翻了棋盘
“你既已知道,又何必做这等妇人情状,好,你来问朕讨公道,朕今日便还你公道!与你的母家,你们顾家,终此决断!”
定权默然看着皇帝盛怒,只觉得了无生趣,再也不想再发一语辩驳。
被彻底激怒的天子霍然起身,厉声道
“你休要觉得长洲那十万兵是你的羽翼爪牙,顾思林的纛旗一倒,凭顾逢恩能压得住他下面那群人?你当真以为他跟你是一条心,今天助你起事,明天就不会犯上做乱, 铤而走险了吗?”
察觉到定权渐渐阴沉的目光,他振袖冷笑
“太子殿下满口仁义道德,可如今边境战事将息未息,朝廷英雄辅丧,就迫不及待勾结内外,沆瀣一气,陷天下于水火倒悬,你这副样子,又何以在此妄言公理!”
天子踏着满地狼藉走向御座,他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顿住脚步回首道
“你说朕无将无相,无妻无子,你不一样也是无父无君,弃国弃家,没有人认同你的正义,没有人理解你的理想,如今你就连奉如圭臬的那一套臣行君义,高见弘论都摒弃背叛了,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又与亡命何异?”
“——阿宝啊,谁都可以说朕是孤家寡人,只有你,你没那个资格。”
这个亲昵的称呼此时听起来竟是刺耳无比,定权倒吸一口冷气,战栗从指尖传到四肢,全身的骨头都开始嘎吱作响,仿佛稍微不慎,就会冲破肉体。他的视线不自觉的落在那柄横在九五至尊上的长剑,猛然抬眼时,却见皇帝满目凄色。
“果然,朕一早就知道,你根本…… 你根本就和他们一样——你身上流着顾家的血,你的阴私,你的怨望,你的筹谋…… 朕早就料到你会……可朕还想着,就算你这一世恨我,怨我都没有关系,终有一天,你会懂得,这一切其实都是……”
这些话说到最后,竟如结在喉咙里一般,皇帝转过身去不想再看那只挣脱囚笼的幼兽,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屏息凝神,方不至于在煌煌宫灯下因目眩而跌落。
只听得背后那人微微叹气道“陛下现在说这些,不是太迟了么?”
天子侧目,凌厉的目光代替了剑刃本身刺向大逆不道的罪人,他冷笑道
“你也不要太得意,要知道但凡你在,就会被卷入这权利的深渊,你在一日,顾家便觊觎这权柄一日。你在一日,便会有人将这个姓氏安放在你身上,还有你的儿子,你的孙子,所有的人,他们终身都—— 深陷囹圄,为此所困,不得解脱!”
他只觉得肋间剧痛,一股腥气直窜到喉咙上来,但即便如此,由是如此,依旧咬牙切齿,
那是他的怨望,他的旧疮,他最想回避的狰狞噩梦
此时却因他奋力咆哮而震慑了整个晏安宫
“顾! 太 !子 !”
无名的怪物分裂成两只,猛兽的口是为了吃掉彼此,而不是呼唤名字
天家父子,不过如是。
猛兽啊他们没有泪水,也没有呜咽,只是在不停地吼叫。 他们发不出其他声音,悲伤也好,摧心之痛也好,都只能靠强烈的嘶吼来发泄。
然而真正的愤怒会夺走言语和表情,就算此时他们不看对方,沉默的利爪也可以直上云霄。
年轻些的那一个刚刚挣脱了囚笼,无比兴奋,他的阴沉的怒火熊熊燃烧,他的冤屈,他的怨恨,一直以来驱动他在囚笼里奋力挣扎,但仅仅是为了照亮自身。
“陛下当真以为臣不能,臣不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任何虚与委蛇都已经没必要了。乳虎已成,爪牙已具。
但于年轻的储君不同的是,天子的意志并没有因受到威胁挑战而消失。
他只手擎起了那柄凶器点点头道
“你能,你也敢,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的,可你还在梭巡,还在犹豫,和你下棋一样,朕一早便看出来了。如何,现在终于有觉悟了么?”
他从缓台宫灯的映照中走下来,额头平静的不带一丝怒火的痕迹,仿佛只是春雷一阵,雨过天青般平静自如。
他走下来,将长剑掷于定权怀内,正色道
“ 你的公道,朕还给你!”
金属的触感冰冷而真实,可定权的却双手犹如被灼烧,他的身体先于他的头脑做出了反应。
握住了,一柄剑。
同时,他猛兽的面具也突然被击碎了。
“权柄生刺,但不伤人”
许昌平的话忽然在脑海里闪现。
我在,做什么?
“ 拔剑吧,太子。”
皇帝肃立如出鞘之剑,庄重而安静,如秋水无喜悦,如春水无哀伤。那是被世间所遗弃的人才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