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乔下意识地抬手一抹，指尖赫然染上了一抹鲜红。是血。刚才忘情的深吻中，白敬亭不知何时竟咬破了她的下唇。刺痛感后知后觉地传来，混合着唇瓣的肿胀感，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的脸更红了，一把夺过钥匙，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冲回了房间，留下满脸困惑和震惊的小华呆立在门口。

夜色深沉，笼罩着灵毓台。圣女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白敬亭手脚上的镣铐早已解开，在消耗了大量血袋后，他胸口的致命伤在强大的自愈能力下已然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力量也恢复了大半。

两人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梳理各自的凶险遭遇。

听完凌乔讲述变成圣女的前因后果，白敬亭的眼神阴沉得可怕。他自责于未能识破传送阵的陷阱。

“这不怪你，”凌乔摇摇头，“这本来就不是你擅长的事情。”她顿了顿，神色变得异常凝重，“更关键的是，我在谭雅茹最新的记忆里，看到了女妭的真实样貌。”

白敬亭皱紧眉头：“你是说，女妭和谭雅茹仍有联系？”

凌乔不置可否，直接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廖柯，就是女妭本人。”

“什么？！”饶是白敬亭心志坚韧，此刻也震惊得瞳孔骤缩。

“千真万确。”凌乔肯定地点点头，“在谭雅茹的记忆里，是廖柯，借用水心石之力重创了她，作为对她违背圣女使命的惩罚。”

讲到这里，凌乔也开始困惑，“但我不明白。如果他就是女妭，拥有神力，为何不亲自诛灭血族，完成使命？为何还要假手于历代圣女，甚至不惜降下诅咒？”

白敬亭从震惊中迅速冷静下来，他回想着与廖柯相处的种种细节，那偶尔流露出的非人气息，对血族起源的深刻了解，以及那份超然物外的疏离感……线索串联起来。他沉声道：“只有一个解释。他在重伤谭雅茹时，需要依靠水心石……说明他的神力，早已不复存在。或者说，严重衰退了。”

“那么，”白敬亭话锋一转，问出了萦绕心头的问题，“你选择留在灵毓台，又是为了什么？”

凌乔叹了口气，眼中只剩下沉重的清醒：“因为圣女诅咒。”她将从谭雅茹记忆中获知的诅咒内容详细解释给白敬亭听。

白敬亭诧异：“女妭惩罚失职圣女的方式，就只是让她做噩梦？”

“心理创伤可比身体创伤可怕多了。女妭的惩罚不仅仅是噩梦和幻觉，它更像一种深入灵魂的烙印。诅咒的力量会侵蚀神志，扭曲认知，最终，让人面目全非。难道，你能接受我变成另一个谭雅茹？”

白敬亭神色一凛，半开玩笑地说：“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心理医生。”

凌乔被他这“务实”的提议弄得一愣，随即破罐子破摔似的发出一声邪笑，顺着他的语气开起玩笑：“好啊，那就靠你了。反正，一旦我心理变态了，最难受的肯定不是我。”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带点狡黠的威胁。

白敬亭内心瞬间升腾起无比真实的危机感，当即握紧她的手，郑重其事地保证：“我誓死守护你的精神状态。”

凌家地下密道的深处，弥漫着死亡和腐朽的气息。摇曳的昏暗灯光下，曾经呼风唤雨的凌永桦，如今像一摊烂泥一样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

季盈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密道入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凌永桦身边，毫不在意昂贵裙摆沾染地面的污秽，席地而坐，像一个耐心的观众，等待一场漫长戏剧的落幕。

凌永桦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转动，聚焦在她脸上。那张曾经让他痴迷的脸，此刻只剩下令他毛骨悚然的刻毒。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抓住季盈盈的裙角，乞求着：“血……给我一点血……盈盈……救我……让我撑过去……”

季盈盈低头，看着那只曾经掌控她命运、带给她无尽痛苦的手。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

“撑过去？然后呢？继续夺舍，继续用这副残破的身体苟延残喘？还是……继续折磨我？” 她轻轻拂开他的手，动作优雅得像拂去一粒尘埃，“省省力气吧，凌永桦。你的戏，唱完了。”

凌永桦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凶光，他剧烈喘息，厉声威胁：“我……我是你的主人！契主死了，契从也得陪葬！救我……你必须救我！”

季盈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主人？”她凑近凌永桦那张扭曲的脸，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你难道没发现吗？你根本……控制不了我。”

凌永桦的眼睛瞬间瞪大，充满惊骇：“难道你解开了血契？”

“解开血契？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只不过，你落在谭雅茹后面了。她，才是我的契主。一直以来，我留在你身边，忍受你的折磨，像狗一样摇尾乞怜，都是她的命令。现在，命令结束了。我终于能坐在这里，亲眼看着你——去！死！”

“不……不可能……谭雅茹……” 凌永桦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暗红的血沫。他死死盯着季盈盈，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被他视为玩物的女人。

季盈盈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注视着凌永桦的生命一点点走向终结。密道里只剩下凌永桦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痛苦的喘息。

时间在绝望的煎熬中流逝。两天两夜。

季盈盈见证着凌永桦从垂死挣扎到彻底失去意识，再到呼吸彻底停止，身体慢慢僵硬、冰冷。确认他死得透透的了，季盈盈才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角落，拎起一桶酒精。

然后，从随身的精致手包里拿出手机，冷静地开启录像功能。镜头对准地上那具丑陋不堪的尸体。

她面无表情地将酒精浇在尸体上，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浇完最后一滴，她拿出打火机，点亮火苗，丢了过去。

烈焰瞬间腾起，贪婪地吞噬着尸体，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滚滚浓烟伴随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迅速充斥了整个空间。跳跃的火光映在季盈盈的脸上，明暗不定，却照不亮她眼底深处的空洞。

她举着手机，记录下火焰吞噬凌永桦的整个过程，从猛烈燃烧到渐渐熄灭，最终只剩下一堆焦黑蜷缩、面目全非的残骸。

录像结束。季盈盈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灰烬，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个埋葬了她所有屈辱和噩梦的地方。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密道尽头。

灵毓台，圣女居所内。凌乔倚在沙发上，手中把玩着温润的上玄珠。

谭雅茹的记忆如同深海暗流，在她意识深处涌动，带来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千年积累的权柄与冷漠，正潜移默化地侵蚀着她属于凌乔的那部分柔软。

手机的提示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凌乔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屏幕，是季盈盈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个视频文件。她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谭雅茹式的轻蔑，随手点开。

画面摇晃，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地上那具凌永桦的尸体。他被浇油、点火……火焰吞噬一切的画面清晰地传递过来。

凌乔面无表情地看着，谭雅茹记忆中关于这个男人的种种卑劣行径瞬间翻涌上来，混合着凌乔自身被放逐荒岛、被打下种魂印的惨痛回忆。

一丝扭曲的快意浮现出来。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唇角正残忍地勾起，像极了谭雅茹面对敌人败亡时的神情。她指尖轻点屏幕，用最冷淡口吻，发去一条语音：

“真是难看啊，季盈盈。焚尸灭迹？这品味，和我那便宜父亲如出一辙的卑劣。”

坐在不远处的白敬亭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那份谭雅茹特有的刻薄与冷酷，他看向凌乔，她正漫不经心地将手机丢到一边，仿佛只是处理掉一条无关紧要的垃圾信息。

就在这时，房间一角的壁挂电视正播放着午间新闻。漂亮的女主播用字正腔圆的声音报道着：

“……本台最新消息，昨夜在凌氏集团前董事长凌永桦先生位于城郊的私人宅邸地下，发现一具严重焚毁的尸体。经警方初步勘察和DNA比对，确认死者正是凌永桦先生本人……”

画面切到凌宅外景，拉起了警戒线，有警车闪烁。镜头一转，又切到另一条新闻：

“……据本台记者报道，夜阑市东区昨夜至今日凌晨，突发群体性罕见病症。截至目前，已有十三名市民出现相似症状：皮肤呈现病态苍白，皮下青筋异常暴露，剧烈的骨骼疼痛，易激惹。患者集中出现在东区‘枫林苑’小区及周边区域。相关部门已紧急介入，初步怀疑是附近某化工厂违规排放有毒污染物所致，具体原因仍在深入调查中。专家提醒市民不必恐慌，做好防护……”

新闻画面里闪过医院走廊里苍白痛苦的面孔，家属焦急的神情，还有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小区排查污染源的场景。

凌乔和白敬亭的目光瞬间牢牢锁定在关于夜阑群体病症的报道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了然。

谁能想到，血源之地产生裂隙后，遭殃的不是蓬城，而是夜阑呢？

根据谭雅茹的记忆，血源之地并非实体，而是连接人界的虚幻之境。蓬城的古井入口只是其中一个节点。一旦封印出现裂痕，源血泄露便会出现在人界屏障最薄弱的地方。由此可见，夜阑就是那个不幸的薄弱点。

血缘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