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丝剥茧01

白敬亭沉默地僵持着，好像等她自己改变主意似的。她坦率地迎着他晦暗的眼眸，轻声说：“我不会逼你去做，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不堪的过往。你来决定，要不要把这一次，作为我们之间，真正坦诚相见的开始呢？”

白敬亭长久地注视着她，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体会那份暗含企盼的包容。凌乔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客厅里只有那座古老的落地钟，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嗒、嗒”声，像在丈量着某种即将崩塌的平衡。

终于，他做出了妥协。

“……好。”

这次白敬亭没有碰触她，毫无预兆地，一段冰冷而沉重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伴随着血腥的画面、凄厉的惨叫，以及那刻骨铭心的恐惧、震惊，和痛苦。她记起了白敬亭虐杀顾清暖的整个过程。

《烟水眠》依旧挂在最醒目的位置，画中流淌的烟水在昏暗中仿佛凝固了，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女子似梦似幻的面容困在迷瘴里，只露出一双求救的眼睛。

如今，连这幅画也不足以安抚她了。

凌乔蜷缩在宽大的沙发深处，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目光空洞地落在面前地毯繁复的暗纹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脑海里重复播放着野棘酒吧那一晚的惨象，如同被强行撕开的伤疤。

她喃喃自语：“果然，有些事，知道和亲眼目睹是两回事。”

白敬亭依旧坐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距离不过几步。他保持着为她恢复记忆后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等她的爆发。

等她的指责、她的唾弃、她恐惧的尖叫，或者……彻底的决裂。

可凌乔只是低低地哭了，这压抑的哭泣比任何指责都更让白敬亭难以承受。他终于忍不住，轻轻靠近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凌乔条件反射般地抽回手，仿佛被什么烫到一样。

她看着他，声音嘶哑地质问：“你为什么，要杀死顾清暖？”

白敬亭怔了一下，如实回答：“我本来没打算杀她，只是想通过折磨她的方式，让她尽快抛弃人类的过往。可是后来我发现，她根本无法以血族的身份活着。她恨我，她会一次又一次不惜代价地报复我，直到她死。”

凌乔接过他的话，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所以你要说，杀她是迫于无奈吗？”

“不是。”白敬亭回答得十分干脆，真诚得有些残忍，“我只是想杀。”

凌乔错愕地睁大眼睛，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心中充满了荒谬感：“呵……我宁愿你编些冠冕堂皇的假话来骗我！”她哽住了，巨大的失望像冰水浇头而下，身体微微发颤。

白敬亭将她濒临崩溃的样子尽收眼底，继续平稳地说：“我知道在人类的观念里，杀人是罪大恶极。可身为血族的我，永远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人类的道德和规则对血族来说，本就毫无必要，墨守那些规则，只会让我在血族世界和人类世界都无处容身。”

至此，他亲手打破了凌乔对于血族的一切幻想。也许，一切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