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杜鹃

四月，东庄村的杜鹃花开了。

大山深处的东庄，一排排梧桐树在路边撑起一片片大伞，那些大树旁各生长一丛翠绿的竹林，竹林又挨在村道边上，小道曲曲折折往前延伸。有两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在小桥交汇，溪流两岸，排列着错落有致的村居，住着不同姓氏的人家。房屋的尽头，背靠大山的地方有两排低矮的楼房，那里是东庄小学。

这是我在东庄小学的第二个年头，周末那天，学校新来了一位杨老师，因镇里没有直达东庄的汽车，她是在坐高校长的摩托车来到的学校，那天傍晚，我看到她身穿白色的上衣，淡蓝色的牛仔裤，笔直的头发环绕着一张文静的脸，在夕阳下显出精致的淡淡铜色。高校长打趣地说：

“小刘，终于给你班上配齐了语文老师，还是个美女老师。”

我所教的五年级自从李老师休产假后，语文老师就一直空缺，我语文数学一肩挑，已经不堪重负很久。高校长和镇里的中心小学打招呼，把新考入的杨老师借用在了我们只有百来个学生的东庄小学。

我和杨老师是东庄小学为数不多的外地人，东庄村因各个村组相聚遥远，五年级毕业班的学校便实行留宿制。下午上完课距离晚自习还有近两小时的间隙，孩子们喜欢跑去小溪边嬉闹打水，掏鸟摸鱼，其他本地的没有课的老师也都各自回家吃住。空荡荡的学校便剩下了我和杨老师两个人，在她来东庄的第二个下午，是我主动走过去，和坐在花圃旁的杨老师先打了招呼。

因工作的关系，后来和她渐渐熟悉，我就时常陪她在学校的周边转转，给她介绍乡间的趣闻，分享村庄的轶事。一个夏日的黄昏，我们在河边的木桥上，望着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和远山处的缓缓日落。她突然转过身问我：

“你觉得这里的生活怎么样，比如一直在这工作？”

“挺好的，虽然小时候有那么多远大的志向，可是在这里，和自己喜欢的一群人过着平静的日子，也算一种幸福吧”。

她微微一笑，沉默了几秒后，眼神似而闪烁地说：

“嗯嗯，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快上课了，我们回去吧。”。她第一次如此匆忙地走在我的前面。

......

那天吃过晚饭，我望见学校后山砍柴回来的农夫，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下山的时候，孩子们手上拿着几束连枝带叶的杜鹃，一个女孩们把花朵镶在头发上。另一个男孩把红杜鹃的花瓣叶子当成成了酸酸甜甜的食物。

距离开始晚自习还有一些时间，我突然生出一个念想，顺着田埂气喘吁吁跑到后山，我拨开花丛周围的芦草荆棘，辗转几片灌木丛，折了一大束的杜鹃花。转身往山下跑。

我把手上的花藏在背后，走到教室门，发现杨老师并没来。我把花拿了出来，同学们很惊喜得围过来，他们钦佩地问我花从何来，一大束的花被几朵几朵分了出去，教室各处点缀着绿色的叶、红色的瓣，装扮了灰色桌子白色墙壁的单调教室。这时候，杨老师走进了教师，几个学生拥了上去，他们把手上的花凑在一群，拼成一束花簇的模样，几个女同学争着说：

“杨老师，这是刘老师摘的”

“杨老师，这是刘老师送给你的。”

杨老师的脸色有些泛红，她先是不知所措，然后把红杜鹃轻轻放在木桌上。开始招呼学生们坐下开始朗读，一阵喧闹后，教室恢复了朗朗的读书声：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

来年的四月，东庄山上的灌木里，又盛开一处处粉红的杜鹃花，点缀在山脊的四面八方，我明白一年过去，便到了杨老师借用期满的时间。离开的时候，她把几本语文书装在一个纸盒里，送给了我。

“这些就留给你看吧，听说你也挺喜欢文学的。镇上的学校已经给我发了一套彩色的。”

她离开后的第二个傍晚，我一个人在空荡的操场上踱步，闲来无事翻看着她赠予我的五年级语文教材，带着老花镜的赖校长突然走过来和我闲聊，一开口就提到杨老师。

“杨茜考回老家湖南去了。据说还是考到了市里。总算实现了她的心愿。我们这儿，她回家确实太不方便了”。

我跟着点点头微微一笑：“那恭喜她啊，考回去好。我就知道她一定可以的。”。

我低头继续翻看那本五年级语文课本，试图不让校长看到我有些异样的表情，在翻到第七十五页纳兰性德的《长相思》时，一片枯干的杜鹃花叶子，从纸缝中轻轻滑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