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谨兰躺在病床上，她已经连续做了三个月的化疗，医生说她的癌细胞已经扩散，留下的时日不会太多。

就在昨天下午，夕阳刚从洁白的窗帘退下的时候，他的儿子吴磊从市里赶过来看她，带着他的妻，他们提来一个精致的果篮，里头的香蕉黄得分外柔滑，每个的形状像克隆般一致，此外还有四个包了泡沫膜的苹果。儿子蹲着她眼前哭了，医生已经告诉了他情况，儿媳妇也跟着在抹眼泪。先前一个月，还有来看望的亲人塞红包过来慰问，握紧拳头语重心长的那种。现在他们也都知道用不上了。

李谨兰其实还是放心不下儿子的，他虽然过了而立的年纪，性格里还是有冲动的孩子气，这一点令他与妻子仍偶有争吵。同居一屋，夫妻俩吵起来后，她这个老人家言语里的选边站队就需要很讲究，这一点是经常耗虚她精力的。他后半生的希冀就是儿子能有一个陪伴终身的人，相互搀扶走到生命尽头，而不像自己那个老的，五年前就先离自己而去。

对于他死去的丈夫，三十九年来她不能说对他完全不满意，他算是个合格的丈夫，守着一份工作兢兢业业，没有大富大贵，也忍住了冲动不至于流离，总体下来整个家庭在他的支撑下也算衣食无忧，这一点的沉稳和隐忍是儿子需要像他老子学习的。但是也许就因为屈了生活而按熄了他的热情，许多暗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郁郁，他曾经有一个做诗人的梦想。他后来有些魂不守舍，李谨兰婚后是有规律地工作，有劲头地为了儿子奔波，他倒似乎失了些生活的的追求，眼神和精神都日渐黯淡，为此李谨兰没少骂过他，然后他的烟瘾酒瘾就愈来愈重，先自己一步也就无可厚非了。这几年，李谨兰还是会拿出他们俩在激流岛合影的那张照片，因为他说他喜欢顾城，可是他终究没有成为顾城，也还好没有成为顾城。最近，李谨兰偶然也会有奇怪的念头，当初是她自己选择的吴春林，那个帅气阳光的小伙子，如果后面他因为是囿于生活的藩篱而迷失了自己，她是不是也有责任?因为藩篱里面住的是她。但说不定也是解救了她呢，一个男人要没有了些因为爱的束缚，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鬼样。

还有一个男人叫王琛，在吴春林追求她的时候出现过两天，没记错是刚好两天。谁叫那时候的李谨兰亭亭玉立貌美如花呢。他那时候还是个男孩，他想提亲却难以启齿，李谨兰看出来了，是因为家里彩礼没有备齐。那天在她家门前的石桥上，他来送感冒药给自己，两个人聊了好几句，每一句似乎都是击在心坎上，发出一声叫青春的东西，那天的画面就像油画一样，似乎两个人的心都是打开着并相通的。然后是顺理成章没有了结果。故乡的朋友偶尔也有认识他的，听说他至今还对自己念念不忘，李谨兰那刻有一瞬间愧疚或者惋惜一样的东西涌入心间，但也就是稍瞬即逝，她还要忙着给回家路上的父子俩备上晚餐。

昨天晚上，她胸口闷得厉害，背部疼得引起脑子滋滋作响，她猜测肯定是如医生所言癌细胞已经扩散，她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一到夜里更难入睡。她戴了一顶有鸭舌的暗红色帽子，挡住被剃光的长发，夜里她回想到了自己的老父亲，十七年前的冬天，他也是在这个医院，带的双层棉绒帽离开了人世，那个小时候把自己高高举起扛在肩膀的男人，下雨天骑着三轮自行车载自己去念幼儿园的男人。他可没有吴春林那般心事重重，当然也没有王琛一样的诗意，他就是那么朴实，当初撑起一个小家，才有了现在的自己。

年前的女护士进来给自己换了最后一瓶药水，她说，有什么事就按铃。黄昏已经落幕，又一个漫漫的长夜要来，这时候儿子吴磊发了一条短信。

“妈，你多保重身体，我要去广州出差两天，这几天我会叫韵月来陪你，等我回来就请长假。”。王谨兰放下了手机，她现在打字很困难，她不确定两天后自己会在哪里。

病房的白灯亮得刺眼，不偏不倚照在李谨兰眼睛上，她微微一眯，眨出了几个浮动的光圈，每个光圈里出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男人，这几天回忆起的那几个男人。她不愿去分清最重要的是哪一个，她记得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失恋后和女生溜出学校喝酒，信誓旦旦的醉话里说，我这辈子都不需要男人了，可她今天回想，生命里的大部分故事终究还是由这几个男人组成。

　　“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你都在命运中。”。她忽而忆起王琛在石桥上说的那句，竟也是出自吴春林喜欢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