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庄这个略微平坦的十字路口,王欢换过两次住处,两次都在山腰的半坡上,这里的视野很好,他站着自家院子门口,可以微微俯瞰村口的一切房屋和行人,见到两条小溪波光粼粼地在连生的店门口交汇。最欣喜的时候,是玩伴在马路上叫他下来的那一刻,王欢那时候正当十岁上下的年纪,瘦削的四肢奋力挥舞着跑下去,裂开了口子的凉鞋踩在沙石地上哒哒作响。
在这山多水少的南方丘陵,王欢对于高山深谷的偏爱总比其他孩子多一些,多数的孩子喜欢去浅滩摸鱼,或在父母酣睡的午后赤溜溜跳进芦草掩盖的深潭里。可王欢一听到可以去爬山就兴致勃勃,他乐衷于跑在最前面,在没有路的石崖旁跳上去,展示他现在回想起来并不突出的敏捷度,第一个发现前面有一从叫乌果子的野草之后,他就会像发现宝藏似的对着身后的玩伴嚎啕大喊。
山顶的凉风很足,尽管是在夏天的午后,拘谨的王欢也跟着高大的强子脱下了上衣,惹得随行女生们啧啧嫌弃。在村子最高的山顶上大家总是有许多的问题,强子指着远方灰蓝相间处尖尖冒出的一座山顶,自以为渊博且信誓旦旦地说:我猜那就是于都的屏山!兰子作为女生关注的焦点倒不大一样,她问王欢,你看这一望无际的山,像什么呢。王欢惊奇于兰子既然还能用上一个成语,他也不遑自己作为课代表的想象力,挠挠额上的碎发后眼睛一亮说道:倒过来看,这一层一层的,像不像大海的波浪?肉嘟嘟的强子泼来一句冷水:拉倒吧你,你又没见过大海。那时候大家都没见过大海。
那时拍照这个词还没有进入我们的脑海,大伙儿在山顶的空地上摘了一些乌果子就打算下山去,男孩们还得把短袖重新套上。王欢又看了一眼背后连绵起伏的群山,它们越往后一层颜色越淡,高度则越高,直到逐渐和淡淡的天色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山是云。王欢那时候在想,世界上有多少像东庄一样的山村,在遥远的某个山村里,是不是也住着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那个人是他在未来能遇见的最感同身受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