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几日下来,杨耀明对江欢颇为改观。
她安静,独来独往,从不扎堆说是非。
她专业,刻苦认真,闲下来也是看书做题。
她独立,亲力亲为,几乎不给他人添麻烦。
她干净,跟他一样,有洁癖…
这简直就是他心里的完美邻居!
渐渐的,他愿意跟她多说话,见面还会主动打招呼,尤其在她轮到妇产科后,他心里颇为高兴…他愿意对她倾囊相授。
渐渐的,院里传起二人的绯闻,还说他们好事将近…

最近有人说闲话

你是不是压力很大?
无所谓的

那些人关我什么事


我以后会调走的
为什么?因为我吗?


不是…

我本来就没打算永远待在这
杨老师…


叫我老大哥吧,老师太拘束
杨大哥

你教了我很多东西,谢谢你


你是个好苗子

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大夫

不过,你以后怎么打算?

在乡下待一辈子?
不会

乡下病例有限,还是得去大医院练手

等孩子出生,再考虑吧


说的就是

以后需要老哥帮忙,只管开口
呵呵呵…


笑什么?
想起不久前,你说凭什么关照一个陌生人…这才几个月啊


你挺有魅力的
老哥,我心有所属的哈


想什么呢!

你才比我闺女大几岁
能问问吗?你闺女跟的谁?


跟我

她读大学去了,所以你没见过
真是个好爸爸


我前妻也是个好妈妈
你相信,这世上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吗?


有

但大部分平凡家庭,父母是爱孩子的
如果孩子感受不到呢?


这也正常

为人父母,不是天生就会的,这个过程非常复杂,可能不经意的,给孩子造成伤害,但父母本意并非如此

我现在四十多岁,自己生养了小孩,才渐渐理解我自己的父母,就这还不够,他们做的,想的,操碎的心,远比我想象的多
这话,我妈也常说

可你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越亲的人,越容易忽视
谢谢你。杨哥,我本名叫麦豆豆。这名字,我不轻易告诉别人

……
白天和杨耀明的一番谈话,很是击中江欢的痛处。
那是她的顽疾…她以为自己早就放弃了的,亲情。
她从不愿意跟人谈起,甚至自己不愿想起的回忆,就是她的童年,和父亲。
从父亲痴呆以来,她真的…从未认真的,正眼看看这个糊涂的老头儿。
趁着连休,她回到祖宅。晚饭后,她第一次,去父亲房里坐坐。
老头儿抱着猫,露出慈父的笑容。
人真是会变啊,你竟然喜欢猫

你清醒的时候,不怎么跟我说话

现在不清醒,更不跟我说了

那就听我说吧

埋怨你的话,我已经不想再说了,你不是个好父亲,你自己也承认吧…

你欠的债,我替你还,作为女儿,我做的够吧?我妈没有扔下你,我也没有

但是,你欠的人情债,连累的人命债,我是还不起了…


你说的是啥意思?

他听不懂的

你不如跟我聊聊
妈,你为啥原谅他?


啥原谅不原谅的

你爸又不是多坏的人
平心而论,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吗?


不是

但是他这个人也没有坏到不该理他的地步

他这个人,志大才疏,有抱负,但能力有限

所以做事常常不如意,脾气也大
可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为什么连累老婆孩子,朝我们撒气?


他出发点是好的
那又如何,方法不对,给别人造成伤害就可以算了?


不能算了,又能怎么办?

他也挺努力的,那时候我生了你,是个女孩,你爷奶不喜欢,你爸倒是无所谓,说女孩也能成才,所以,他对你的要求一向很严格,就是希望你跟男孩一样有出息

只是他没什么方法,又急躁,导致你跟他没感情

但你因此就恨他,也过分了吧

他嘴毒,但是从不缺你吃穿,把你养大供你读书,反而遭你记恨

他心里也不好受
我若真的恨他,现在就不在这了


你们父女俩还真像,嘴硬心软

你改了名,对他刺激挺大的

他刚糊涂那会儿

有时候清醒,嘴里说的全都是你

现在是忘干净了
他说啥?


能说啥

发脾气呗

死女子不认他,然后哭…
他哭?


咋不哭呢?犯病的时候,暴躁的很,一会儿发脾气,一会儿伤心的劝不住,跟小孩儿一样
他连累万家那事,怎么说?


那是你高中的事了

万金尤出事后,他女人徐德秀跑来闹过

你爸脾气硬,非说跟自己没关系,把徐德秀气的啊

其实跟你爸是没什么关系,但又有点关系…

后来万金尤死了,这也是你爸一块心病,他就变得越来越暴躁,喜怒无常

他其实很自责,不能原谅自己,把自己逼傻了
你是说我爸这病,是因为这件事?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件,他欠那么多债,压力大,从创业以来,他就没好好睡过觉,一天三四个小时,长年累月,铁人也要生病啊

要说,你也是他的心病,一辈子就生养你一个,还被你抛弃了
是他抛弃我吧!

你们离婚跟我商量了吗?他直接把我分给你,跟我商量了吗


是我坚持要你的

离婚的事,是我两口子过不下去,再说我们也是等你长大才离的婚

现在你连个男人都没有,就生孩子,看着吧,比我难多了
我跟你不一样

我有工作,能自己挣钱,可以不靠男的


犟!

小孩没个爸爸,就容易受欺负
我倒是有爸爸,可被欺负的少吗?


哎…说不过你

你自己想吧
…
父母的无奈和艰辛,不是三言两语说的清楚的。
但是日子久了,人老了,可怜了,那些可恨的过往自然而然就淡了。
就像麦长发,做过那么多错事,后悔之事,现下依旧脑袋懵懂,他知道什么?上天剥夺了他的记忆和情感,既是惩罚,又何尝不是救赎?
爸,豆豆回来了…

她对着傻笑的老头儿,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