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恨

雨停后的第三日，寿康宫的消息便如惊雷般砸进后宫——青樱求见皇上，想为姑母求太后之位颐养天年，太后得知后怒不可遏，当即传了青樱第二日去寿康宫回话。

这消息传到承乾宫时，我正看着云袖整理父亲送来的新密信，指尖摩挲着玉扣的纹路，眸色渐沉。“青樱还是太倔了。”我低声道，她以为靠皇上便能撼动太后的决定，却不知太后最忌的，便是乌拉那拉氏再掌后宫权柄，这一步，青樱走得太急，也太险。

云袖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道：“小主，听说皇上还特意给青樱小主送了烫伤药，想来是心疼她，可太后那边铁了心要压乌拉那拉氏，怕是这情分，也抵不过太后的意旨。”

我接过茶盏，望着窗外的日头，淡淡道：“皇上的情分，在太后与朝堂的权衡面前，本就轻如鸿毛。青樱若看不清这一点，迟早要栽大跟头。”

果不其然，第二日晌午，寿康宫的动静便传了出来。有宫人偷偷来报，说太后在殿内拿出一瓶毒药，逼着青樱做选择——要么她自行了断，换姑母去行宫颐养天年且能与先帝合葬（虽无名分）；要么姑母性命不保，她也难逃太后的磋磨。我听着，指尖微微一顿，青樱那般骄傲的性子，怕是被逼到了绝路。

临近傍晚，又有消息传来，说青樱从寿康宫出来后，径直去了养心殿见皇上。我让云袖备了件素色披风，往御花园的方向走，想着或许能撞见些端倪。行至抄手游廊，果然看见青樱的身影从养心殿方向过来，她依旧是一身素白旗装，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却藏着一丝决绝。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微微颔首：“姝瑗妹妹。”

我亦福身回礼，语气平和：“青樱姐姐。”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青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妹妹觉得，这宫里的情分，能当真吗？”

我侧目看她，她望着远处的宫墙，眼里满是迷茫，却又带着一丝不甘。“姐姐心里既有答案，何必问我。”我淡淡道，“情分是真的，可皇权与家族，更重。”

青樱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苦涩：“是啊，我求皇上让姑母去行宫，他却说要慢慢安排，要迁去盛京旧宫。他护着我，却也护不住我想护的人。”她顿了顿，转头看我，“太后让我选，我选了自己，换姑母一条活路。妹妹会不会觉得我自私？”

“姐姐只是选了最无奈的路。”我看着她，“太后的手段，姐姐比我清楚，没得选的事，谈何自私。”

青樱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递给我：“这是我入宫时，额娘给我的，今日与妹妹说这些话，也算有缘。若日后我真的不在了，妹妹若见到海兰，替我告诉她，好好活着。”

我接过银簪，指尖触到冰凉的簪身，知道她这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姐姐放心。”我将银簪收好，“若真有那日，我会照拂海兰妹妹。”

青樱谢过我，便转身往延禧宫的方向走了，背影单薄，却依旧挺直，像一株被风雨打弯却不肯折断的翠竹。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巷尽头，衣襟下的玉扣依旧微凉。青樱的选择，看似是为姑母，实则也是为了皇上的情分，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太后的狠绝，也低估了这深宫的凉薄。而我，只能继续做个旁观者，看着这出戏按太后与命运的剧本演下去，同时握紧手里的银簪——这枚簪子，既是青樱的托付，也是提醒我，永远不要在这深宫里，把情分当作立身的根本。

回到承乾宫，我将银簪收进妆匣最深处，唤来云袖：“去给延禧宫的海兰小主送些安神的香片，不必多言，只说是我略表心意。”云袖应声而去，我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眉眼，钮祜禄氏的女儿，永远要在别人的情与痛里，守好自己的方寸，这才是在后宫里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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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的窗棂糊着素色的纸，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极了殿内压抑的呜咽。青樱跪在姑母的榻前，双手紧紧攥着姑母枯瘦的手，指尖触到的肌肤凉得像冰。

姑母靠在引枕上，目光浑浊却又带着一丝清明，她看着青樱，缓缓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声音气若游丝：“太后送来的这碗药，哀家喝了，你就能活。乌拉那拉氏只剩你一个了，你要好好的，别恨她，也别恨皇上，这宫里的路，得自己走。”

青樱拼命摇头，泪水砸在姑母的手背上，混着哽咽的声音哀求：“姑母，我不喝那药，我也不要您喝！我去求太后，去求皇上，一定有别的办法的，您别丢下我……”

“傻孩子。”姑母笑了笑，那笑意里满是苍凉，“太后要的是乌拉那拉氏的一个交代，不是你，就是我。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何必让你这朵花骨朵，折在这深宫里。”她说着，不顾青樱的阻拦，伸手去够案上那碗漆黑的毒药，指尖抖得厉害，却依旧稳稳端了起来。

青樱扑上去想抢，却被姑母身边的老嬷嬷轻轻按住，嬷嬷红着眼眶摇头，嘴里只念着：“青樱小主，娘娘也是为了您啊。”

姑母看着青樱，眼底最后闪过一丝不舍，随即仰头将那碗毒药一饮而尽。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在皇后朝服上留下了永不褪色的“印记”，她放下碗，身子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姑母！”青樱挣脱开嬷嬷的手，扑到姑母怀里，抱着她的身子哭喊，“您怎么样？您别吓我，太医，快传太医啊！”

姑母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气息越来越弱，却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记住，要做皇后，要让乌拉那拉氏，重新站起来……”话音未落，她的手便重重垂了下去，眼睛却还睁着，望着殿顶的梁木，像是还在眷恋着什么。

“姑母！”青樱抱着姑母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哭声撞在空荡的殿宇里，来回回响，却再也换不回姑母的回应。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窗纸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位曾经的皇后，奏一曲悲凉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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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那位薨逝的消息，是在深夜传进承乾宫的。彼时我刚歇下，云袖轻手轻脚地进来，在我耳边低声禀明，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惊惶：“小主，景仁宫的乌拉那拉氏，饮了太后送去的毒药，没了。青樱小主亲眼看着的，哭得晕了过去。”

我猛地睁开眼，指尖攥紧了锦被，心底竟泛起一丝凉意。太后的手段，比我预想的更狠——原是逼着青樱做选择，到头来却让姑母自行了断，既断了乌拉那拉氏的太后念想，又让青樱背负了“姑母为己而死”的枷锁，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毒辣。

“皇上那边可有动静？”我沉声问，披了件外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听说皇上得知死讯后，又听闻是服毒而亡，且太后先前去过景仁宫，在养心殿坐了半宿，一句话都没说，只对着窗外的月色出神。”云袖递上暖炉，“还有，长春宫的琅嬅小主听闻此事，倒是感慨了句乌拉那拉氏身为皇后却落得这般下场，还念叨着只有嫡子长成，才能稳得住地位。”

我摩挲着暖炉的纹路，眸色深沉。琅嬅的心思，从来都系在富察氏的荣耀与嫡子身上，景仁宫的惨剧，在她眼里不过是前车之鉴，反倒更坚定了她要诞下嫡子的心思。而皇上的若有所思，怕也不是单纯的惋惜，更多的是对太后手段的忌惮，以及对青樱的愧疚。

第二日一早，寿康宫又传了懿旨——太后念及青樱痛失姑母，且并无实际过错，暂免了她的死罪，只依旧禁足延禧宫，闭门思过。这消息一出，后宫里人人都明白，太后留着青樱，不过是看在皇上的情分，也是为了做给朝堂看，并非真的宽恕了她。

我借着给太后请安的由头去了寿康宫，恰逢福珈姑姑在殿外候着，见我来了，福身道：“姝瑗小主，太后正在殿内看折子，让您稍等片刻。”

我颔首应下，立在廊下等候，无意间听见殿内传来太后的声音，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留着青樱，不过是暂存罢了。乌拉那拉氏没了主心骨，翻不起什么浪，倒是富察氏与高佳氏，该敲打时还得敲打。”

我心头一跳，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太后留青樱，竟是想拿她做棋子，平衡富察与高佳两氏的势力。这深宫之中，人人皆是棋子，唯有太后，稳坐棋盘前，随意落子。

不多时，福珈姑姑出来请我进去。太后坐在榻上，手里翻着奏折，见我进来，抬眼道：“你来了。”

我屈膝行礼：“嫔妾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后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听说你昨日得知景仁宫的事，一夜没睡？”

“回太后，嫔妾只是觉得惋惜。”我坐定，语气恭顺，“景仁宫那位终究是先帝的皇后，落得这般下场，让人唏嘘。”

太后冷笑一声，将奏折掷在案上：“惋惜？她若安分守己，怎会有今日。倒是青樱，经了这事，怕是该长些记性了。”她顿了顿，看向我，“你是钮祜禄氏的女儿，该明白，这后宫里，安分，才是最大的福分。”

“嫔妾谨记太后教诲。”我重重叩首，心里却清明——太后这话，既是说给我听，也是敲打着后宫众人，更是提醒我，钮祜禄氏切不可步乌拉那拉氏的后尘。

从寿康宫出来，我特意绕路往延禧宫方向走。宫墙下的石板路还沾着露水，远远便听见延禧宫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想来是青樱还沉浸在丧姑之痛里，让人心头微沉。海兰守在殿门口，眼圈红肿，见了我，只是无力地福了福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没进去，只让云袖将备好的安神汤与素色锦缎留下，便转身离开。青樱经此一劫，性子怕是会变许多，而我，也需借着这阵风波，更谨慎地走好每一步。回到承乾宫，我即刻修书给父亲，将太后的态度与后宫的变局一一写明，最后添了一句：“静观其变，借势而为。”

指尖再次触到衣襟下的玉扣，微凉的触感让我心神定了些。景仁宫的落幕，不过是这深宫大戏的一个插曲，青樱的路还长，我的路，也才刚刚开始。太后的棋盘已然铺开，我钮祜禄姝瑗，定要在这棋局里，做那个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棋手，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