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窗外虫鸣不息。
沈炼辗转反侧,终是无法入梦。
裴纶去寻她了,不知她如今可好……
夜里常常梦见她在桥的那边依依不舍一双清亮的水色眸子氤氲了雾气不肯走。
走...他眼里也起了雾,以眼神说着,走...
像是那夜里,她也是定定地看着他...他就把性命扔给了她,然后不等她反应瞬间便离开了。
连一个背影也未曾留给她。
妙玄...
终于没有忍住,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这个铮铮铁骨的总旗,一滴泪滑落下来
睫毛的阴影遮住了泪水的痕迹
他艰难而缓慢地起身,走向那把装着绣春刀的盒子。
我拿起绣春刀 是...为你
不过是...为你
为你的画儿
为你顾盼间浅浅的笑意
沈炼开启了盒子
刀旁躺着一幅画
因为长久的摩挲,画边已然有了粗糙的痕迹
像从前无数个夜里一样
再一次拿起了那幅画
缓缓展开
那只蝈蝈映入眼帘活灵活现呼之欲出
耳边是他垂死挣扎时 她好像在哪儿呼喊自己的声音
沈炼...沈炼......
又是一滴泪滑落下来...
终究还是把背影留给了她啊
妙彤此刻正在院子门口
原来沈总旗保护自己是为了姐姐
早晨他遣裴大人走时一直不苟言笑的人,竟然嘴角扬起了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一个上午都是似笑非笑的样子
想来是姐姐要来
不知他们是怎样的故事
欲要敲门一问清楚的手,最终还是在想起裴纶说还嘴硬呢伞还不是当宝一样藏着的时候,落了下去。那个时候,沈总旗竟然有一丝笑意。
裴纶用姐姐调侃他他竟然会笑啊
————
我还在左一块右一块的时候,北斋已经铺开了画纸,我好奇的边吃边看。
北斋竟然也不避讳,大概是时间紧迫,她登时便开始了作画。
青色的衣衫被雨后的清风拂起,落在书案上,拂过书案复又落下。
用了血腥而浓烈的红 我一瞬间便回到了那个诀别的最后时刻怔怔地看着画纸
然被突然开门的声响打断了。
小书童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姐姐,姐姐知府来了!就在山下,怎么办啊!”
又看着她专注作画仿佛与世隔绝的样子,生生地惊呆了
看多了北斋作画,可却从未见过她这番神情这番模样地作画。
没了笑容,没了回忆那人时的闲情逸致,没了优雅淡然
一脸的...视死如归
但白芷很快就反应过来,北斋一定等着这一天很久了,她又跑出去,一路说“姐姐不要怕!我替你去拦住他们!”声音尚有余温,门却已经从外面关死了。
看来这个知府来过很多次啊,总是见不到北斋,估计是急了。
北斋的神色,还真是与往日不同。
眼里竟然生出了血丝,泪水不断打湿她的画
是沈炼!
她画的 是沈炼
不同于房间里所有的画
这是沈炼站在桥边的样子 脸上的血和着污泥一同流下来 满身深浅不一的伤痕 干了的血迹被新鲜的血迹覆盖
画到眼睛了,她开始小声地啜泣 却没有停止作画
画里沈炼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的眼睛里有诀别有不舍 有着万千情意 那眼神好像要刺破了画纸活生生戳进人心里
这比睡了感情还深啊
不知怎么,好像略略懂了一点他们之间的情感
我的眼睛也不自觉红了
“走吧。”北斋把画卷起来,放在了书案上。
“看到这幅画,陛下自然就懂了。”她抬头坚定地看着我,你随我来。
她走到里屋,一拉屋子里的细绳,只听一阵画卷起来的余音,又做了什么动作,黑暗里我看不太清,所有的画就一骨碌都滚进了背篓。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我不禁惊叹这个屋子机关设计的奇妙精巧。
反正,我是设计不出来,看不出,嫂子还有这一手,估计是遗传天赋。
她转了一圈花瓶。
里面竟然还有一间暗室。
我背着背篓,跟着她点的蜡一路在黑暗的地道里行走。
我前半辈子又何尝不是一直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行走。
沈炼亦何尝不是。
还真不是,他遇到了他的光—北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