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上京。
隆冬腊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肆虐掠过巍峨的北齐皇城,落满整条繁华的朱雀大街。
太尉府邸深处的暖阁里,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刺骨的严寒。
锦绒铺就的摇篮之中,躺着一个刚出生不足三月的女婴。
襁褓是最上等的云锦,绣着细密的雪色海棠,触手温软,是北齐最顶尖的织锦工艺,尽显沈家权盛富贵。
周遭环侍着温顺恭谨的丫鬟嬷嬷,脚步轻缓,不敢惊扰榻中婴孩,整个暖阁静谧安逸,一派岁月静好。
可无人知晓,这具软糯幼小的躯壳里,封存着一颗饱经世事、冷彻通透的成年魂魄。
沈婉儿在这片温热的黑暗与绵软中,已经清醒许久了。
从有意识的那一刻起,她便确认了自己荒诞离奇的境遇——胎穿。
她不是这个世界天真懵懂、不谙世事的沈家嫡女沈婉儿。
她是来自数千年后,深谙人情世故、看透权谋博弈、在现代职场与人心棋局里厮杀登顶的沈婉儿。
前世的她,惯于蛰伏伪装,擅长步步为营,是旁人眼中看似温和、实则杀伐果断的黑莲花,从无软肋,从不轻信。
一朝胎穿,落地庆余年的世界,成为了原著里最令人唏嘘的悲情女配。
北齐重臣、锦衣卫镇抚使沈重唯一的幼妹,沈婉儿。
记忆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来,清晰得没有半分模糊。
她清楚记得原著里属于这具身体的一生。
原主是上京有名的小白花,娇养深闺,纯粹温柔,心思干净得不染半分朝堂污浊。
一朝偶遇潜伏北齐、伪装成世家公子的南庆密探言冰云,便一眼沉沦,倾尽所有真心,飞蛾扑火。
那时的言冰云,清雅绝尘,温润如玉,一副翩翩君子模样,骗尽了北齐权贵,也骗走了原主的整颗真心。
他接近她,从非情动,皆是算计。
身为南庆监察院四处主办之子,身负潜伏北齐、刺探军机、瓦解北齐势力的重任,沈重是北齐重臣,手握兵权权柄,是他必须突破的关键缺口。
而天真的沈婉儿,就是他最完美、最便捷的棋子。
他假意温柔,刻意靠近,利用原主的爱慕,窥探沈家机密,搜集北齐军政情报,将沈家一步步拖入覆灭的深渊。
待到身份败露、棋局终了,家国对立之下,他毫不犹豫斩断情丝,冷眼旁观沈家覆灭,看着兄长沈重惨死朝堂,看着昔日名门沈家一朝倾覆。
可怜原主半生痴情,换来家破人亡,孤身被掳南庆,囚于言府方寸之地,爱恨纠缠,郁郁终局,一生皆为情所困,为命所累。
何其愚蠢,何其可悲。
摇篮里的小小婴孩,睫毛轻轻颤了颤,覆在眼底的,是与稚嫩年龄全然不符的冰冷与漠然。
整整十个月的胎中蛰伏,三个月的懵懂静养,她早已彻底接受了所有剧情,消化了所有宿命。
前世的小白花温柔愚善,任人摆布,落得满盘皆输。
但现在,活下来的是她。
是从万丈红尘、人心诡诈里爬出来的黑莲花沈婉儿。
温柔是假象,隐忍是伪装,算计是本能,自保是底线。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原主的覆辙。
窗外风雪呼啸,室内暖意融融,周遭人人温柔呵护,视她为沈家掌上明珠,万般娇宠。
可沈婉儿的心底,没有半分孩童的雀跃安稳,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封。
她清楚的知道,此刻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如今的时间线,恰到好处。
她尚在襁褓,年岁尚幼,一切悲剧皆未发生,所有棋局尚未落子。
兄长沈重正值盛年,手握北齐重权,根基稳固,沈家依旧是上京顶尖名门,风光无两。
而那个日后搅动她命运、利用她真心、覆灭她家族的少年——言冰云。
此刻应该刚刚踏入北齐上京,开始他漫长的潜伏生涯,伪装温润君子,周旋权贵之间,步步为营,等待最佳的入局时机。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还有足够的时间蛰伏、布局、筹谋。
稚嫩的小手蜷缩在柔软的锦被之中,指尖纤细苍白,带着婴儿独有的软糯,眼底却沉淀着超越年岁的清醒与野心。
情爱?
她早已看透。
原主毕生执念的情深意重,不过是敌国密探算计人心的手段,是权力博弈里最廉价、最无用的牺牲品。
家国对立,权谋碾压,真心最是无用。
这一世,她摒弃痴情,斩断执念。
她要护住疼她护她的兄长,守住百年沈家基业,看破庆齐两国的棋局博弈,跳出原著既定的悲惨宿命。
言冰云的棋局,原主心甘情愿入局,至死方休。
但她沈婉儿,从不爱人,只爱己命,只谋生机。
若他再来招惹,再来算计。
那这盘棋,便该由她来下。
他想利用沈家,破北齐之局。
那她便借他之势,搅风云、定乾坤,反手掌控全局,将所有算计与背叛,悉数奉还。
暖阁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着侍女低眉顺眼的低语。
“大人回来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涌入室内,瞬间被满屋暖意驱散。
一道挺拔威严的身影踏雪而入,一身玄色官袍,眉眼凌厉,身姿挺拔,自带朝堂重臣的凛冽气场。
正是北齐锦衣卫镇抚使,她的兄长,沈重。
此刻的沈重,尚未经历朝堂倾轧,尚未深陷皇权桎梏,眉眼锐利,意气风发,护妹心切,是她这一世最坚实的靠山。
沈重快步走到摇篮边,褪去一身风雪寒意,凌厉的眉眼瞬间化作万般温柔。
他俯身,小心翼翼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妹,眼底满是宠溺与珍视,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柔软的发顶。
“婉儿今日可乖?”
嬷嬷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温和恭敬:
“大小姐极为乖巧,整日安睡,从不哭闹,是个极省心的小主子。”
沈重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是全然的柔软。
“我沈重的妹妹定然是极乖的”
沈婉儿抬着漆黑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眼前温柔护兄。
眼底没有孩童的依赖懵懂,只有一片沉静的悲悯,与深藏的坚定。
兄长,前世你护妹身死,枉死权谋棋局。
这一世,换我护你,护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