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飞缓缓睁眼的时候，觉得眼前灰蒙蒙的。

他睁着眼呆了一会，盯着穿过白纱窗帘透进来的月光，闻了闻空气里混着的草药的气味，这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躺在阿鬼的房间。

也是，那一枪估摸着是伤的不轻。

许是洋金花药效退了，所以哪怕是平躺着，叶宇飞也觉着后背火辣辣的疼，他缓缓的偏过头，看着陈琳像之前守着阿鬼一样，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不安稳的睡着。

他想伸手擦干她脸颊的泪水，可刚一动胳膊，后背便觉得扯得生疼，所以便无奈的歇了心思，只皱眉着看她，心里猜她是梦见什么了，怎么脸苦成这样。

他望着她，突然想起来，这是他这么多年头一次这么看着她。

“何琳，我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女人，心如蛇蝎，我很高兴早早的摆脱了你。”

“我曾经发过誓，绝对不会让我的琳琳落在日本人手里。对不起，我没有做到。这辈子没机会，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补偿。”

“你已不是，我记忆中的你了。”

“你对我还有爱吗？你不要骗我，也不要骗你自己！”

“就好像是树叶，落了下来，终究回不到树上。逝去的就让它逝去吧。这就是命，原谅我，就当我死了。”

“你这个女人，太阴毒。”

陈琳惊醒的时候就看见这男人正皱着眉看她，她有点回不过神。

“梦见我把你怎么了？要哭成这样？”叶宇飞看她冷汗连连，转头看到自己又是脸色一白，知道那噩梦肯定是和自己有关。

“没、没什么。”自打昨天阿鬼说了那些话后，陈琳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想尴尬，只好扭过头去。

哪怕房间里昏暗的只剩那朦胧的月光，叶宇飞也觉得自己清楚的看见了她瞬间红了的眼圈，陈琳偏过头，声音冷清，“你躺了快两天了。”

她起身，月光照在他身上让叶宇飞觉得她满身清冷，缥缈的像是抓不住，他忍着疼抬手拉住她的手，陈琳依旧没回头，“我去给叫阿鬼过来。”

“我没事，你陪我坐会儿。”叶宇飞轻轻晃了晃她的手。

如果是以往，叶宇飞这样主动牵她的手，软着脾气哄她，陈琳定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叶宇飞也是这样想的，可今天陈琳一反常态，她拉开他的手，重新塞进被子里，“我去叫阿鬼进来。”

而后，她转身出了房间，从头至尾没看他一眼。

叶宇飞有些不知所措。

如此冰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白天。叶宇飞凌晨四点多醒过来便睡不着，阿鬼看过他的伤口之后叮嘱了些注意事项便走了，叶宇飞也乐得不见他，而许东挂念着山下的弟兄也关心了几句他的伤势又说了那天的状况就离开了。如此，房间里只剩陈琳和他相对无言。

陈琳让他再睡一会儿，叶宇飞盯着她面无表情的脸摇了摇头，说了句睡不着，陈琳也不勉强他，只坐在一边陪着，可任凭叶宇飞怎么盯着她，她都不曾抬头看他。

叶宇飞有点生气，他才刚醒过来，陈琳就开始给他甩脸子了。

如此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白天的时候叶宇飞换着花样的折腾陈琳，一会儿是水太热了，一会儿是饭菜不好吃，再要不就是嫌弃阿鬼家住着不舒心，吵着要回重庆。

叶宇飞寻思着，打上辈子她就不是个惯着他的性子，现在他变着法的作妖，总能惹得她生气，从而理他一句。

是了，陈琳从刚开始的不看他，到后来已经不理他了。可任凭叶宇飞再怎么作，陈琳只闷头照顾他，他说什么是什么，除了没答应他回重庆以外，几乎他提的所有要求他都闷声不响的满足他了。

叶宇飞气馁，确实是他不擅长出幺蛾子，所以等不到晚饭，他就已经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的在床上躺着不说话。

吃过早饭后，叶宇飞觉得无聊，便让陈琳替他找了他未看完的书。他半卧在床上，瞧着陈琳明明不愿意却还是起身替他翻书的气闷样子抿嘴笑了。

陈琳冷漠的拨开他的手，想要从他腿上站起来，可温和笑着的男人箍着她的腰不松手，略一使力便把她整个人带到了床上，又摁着她的腿脱了她脚上的鞋，陈琳顾念着他身上的伤不敢使劲挣扎，可叶宇飞倒是不甚在意，只一心一意的把她按到床上，再按到自己怀里，丝毫不像一个饱受皮肉之苦的人。

陈琳合理怀疑，他的难受疼痛都是装的。

叶宇飞拉过自己身上的被子替她盖好的时候，陈琳一脚踢在他腿上。她看着他的脸明显白了一下，然后薄唇紧抿着，一丝儿痛声都没露出来，箍着她的手也是丝毫未松，只安心抱着她闭眼假寐。

到底是因为她才遭了这无妄之灾，陈琳狠不下心，只好收了作怪逃离的心思。

夜里的时候，叶宇飞侧躺着，眼珠子跟着陈琳来回转，陈琳替他掖好了被角，坐在了离床不远的藤制的摇椅上，拿着阿鬼凭记忆写下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一页一页的翻着，轻声念给他听，叶宇飞喝过了药本来就有些困顿，陈琳低声念书也是睡意渐浓，眼睛眨啊眨的，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她倒是想安稳睡着，只是重逢后上辈子的记忆变得愈发清晰，折腾的她一晚上都不得安稳，天亮时才糊里糊涂的睡过去。

她估摸着叶宇飞也好不到哪去，即使两人不同床共枕，也大抵是一夜无眠。

思及此，她多多少少的有了点心理平衡。

叶宇飞听着她逐渐绵长的呼吸，移开了黏在书上的眼睛，偏头看她，不出意料的看着她安静的睡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像乖巧的婴孩，安安静静的睡着。

他脸上不自觉的勾了笑，也是奇怪，之前哪怕他陪在她身边，她也是睡不安稳，一晚上都是迷迷糊糊的，时不时就要醒过来，可如今自己受了伤，她倒是安稳睡着，也不见什么微皱的眉头了。

叶宇飞伸手摸了摸她有些苍白的小脸，脸上的笑有些无奈，他知道陈琳知道了这一天他换着法子的折腾无非就是想让她哄着他，可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想理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弥补她因为他受的伤。

叶宇飞瞧着哪怕睡着了也皱眉的女人，手脚更轻，生怕弄出点动静惊醒她，可职业病如陈琳，在他下床的时候，她便睁了眼。

他的手心温热，落在她脸上平白无故的安抚了她那颗有些悬着的心，陈琳抬手压在他落在她脸上的大手，微睁着眼看他，“又有什么要求？”

叶宇飞听见她低声细语带着不满的抱怨这才发现她醒了，他也没抽回自己的手，只反手握住她的。

“怎么不去床上睡？”他伸手将她从藤椅上扶起来，看着她下意识去揉自己的脖子便知道她这一夜也是难挨。

“和你一起睡我睡不惯。”

叶宇飞：“……”

敢情跟阿鬼睡你就睡得惯？！

他不想再深入思考这个问题，伸手想替她按揉，陈琳想躲，却敌不过他的手劲，躲来躲去白嫩的脖子还是落在他手里。

叶宇飞捏着她的手指头，皱着眉抱怨，“我才刚醒，你就给我甩脸子，我很难受的好不好，你这样我觉得我伤口更疼了。”

陈琳听着他煞有介事的控诉没忍住笑出了声，看着她一脸认真的盯着，他只好诚心认错，“我错了，我就是觉得……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我的事还少吗？怎么这次就这么自觉的想离我远点了？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亏心的？”她语速不快却说的头头是道，“再说了，你这是认错的样子吗？知道对不住我还不哄着我，非要我低头哄你，我也是瞎了眼，非要喜欢你做什么。”

他忍不住碎碎念，“你惯会往我心口戳刀子！但凡现在有个别人我才不稀罕你哄着我呢！”

她回头就是一记眼刀，“这就受不了了？更厉害的刀子还在后面呢！找你的女朋友哄你去吧！我不伺候了！”

“那你就该哄着我啊！你不是我女朋友吗？”叶宇飞反问。

……

叶宇飞，你脸多大？亏我刚才还在想着这个叶宇飞毕竟和自己斗智斗勇了78天的叶宇飞，虽然在阿鬼看来现在的叶宇飞不过是个谈了几年恋爱又被她单方面分手的前男友而已，就算曾经有过爱情到了现在情分也早消磨得一干二净。

半年没见再重逢，就是照顾他几天，就再一次成了他女朋友？

痴心妄想。

“我什么时候是你女朋友了？！虽然从前是，但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陈琳冷冷回到。

正巧阿鬼进来：“吃饭啦！”他笑盈盈的，缓解了两人之间的尴尬。

早饭很简单，就是四色小菜，鸡髓笋、莼菜羹、龙须菜和一道福建肉松，并一碟点心玫瑰酱，白粥滚热冒着雪白热气。

叶宇飞向阿鬼笑道：“你倒是十分有心。”

阿鬼神色微动，不觉笑生两靥，似绽开两朵粉色的春花，道：“是的，听陈琳说起过一次她爱吃福建肉松，所以提前备下了。”他脸上微微一红，旋即依旧淡然自若：“而且现在看你的伤，只能以清淡为主，忌油腻，所以就准备了肉松。”

叶宇飞却恍若未闻，只道：“陈琳很喜欢鸡髓笋和莼菜羹，且这两样东西配粥喝下最落胃。”

却是轮到陈琳吃惊了，道：“你怎么知道？”

他却淡淡一言以对：“在训练班的时候你平时吃的东西不多，只有这两样你每天都会吃，而且动得最多些。”

陈琳心中一震，几乎怔了一怔，仿佛小时候跟随父母去泡温泉。其实那泉水并不热，只泉底岩石缝隙的一隙慢慢漾出热水来。只那么一隙的温度，便觉得整个泉水都没有那么凉了。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是惊住了，阿鬼亦是怔怔的不知所以。

陈琳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勉强笑道：“多谢学长关怀。”陈琳顾左右而言他，向阿鬼笑道：“这玫瑰酱很香，我闻着就有些胃口。”

阿鬼神色稍霁，微微笑着解释道：“也不难的。挑上好的新鲜玫瑰花去了露水，再加上糖霜乌梅，一起捣烂就成了。你要是喜欢，我日日备着好了。”

陈琳摆一摆手，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不用费事了。”

叶宇飞举筷，温言道：“喜欢的话多尝尝吧。”

一时俩俩都是无言，菜吃在口中，觉得酸甜苦辣都十分入味，沁透到了舌间齿缝，无孔不入，五味陈杂。

Chapter 30 负却当年鸾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