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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俊抬起头看着他。

“我家没人，我一人……也挺没意思，你要是不想回去，就跟我走吧。”罗渽民说，“买点啤酒，咱整一个。”黄仁俊想了想，就答应了。

“那自行车走吧，我也够冷的。”罗渽民说着跺跺脚往手里哈了两口气搓了搓，黄仁俊看着他不说话。

“干嘛啊？”罗渽民看黄仁俊还杵那儿不动，提了点声儿，“骑车去啊！”

“不是，”黄仁俊严肃地看着他，“我没带车钥匙，兜里带了个手机就出来了。”

“……那你刚才还——”

“我刚才也是说完才想起来。”

“靠。”

“哇，我头一次听见学霸说脏话！”黄仁俊拍了两下手，罗渽民还瞪着他，“我岂不是要冻成北极冰？”

“你生命力没那么不顽强，再说谁让你不穿秋裤！你这逼装的，搭上命了吧！”黄仁俊在他腿上搓了两把，直起身子说，“要不咱俩跑回去？发发汗。”

“行吧。比个赛不用？”

“哎我说你，什么都得争个第一啊是吧！”黄仁俊也瞪着他，却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飞一样蹿出去，“那来吧。”罗渽民先是愣了一秒，接着也追了过去。

大冬天的风简直剌嗓子，涌进罗渽民的肺里生疼生疼的，他都听见自己逐渐变得不匀速的喘息声，他突然想起之前他和黄仁俊在看台上站着的时候，跑道上那俩追逐的身影，当时还说人家神经病呢，现在看来，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路程跑了得有一半儿，罗渽民都能看见街头小超市了，身后才传来黄仁俊的声音，累得也跟个哈巴狗似的：“停……停会儿吧……”

俩人同时停下，都撑着膝盖大喘气儿，这么一跑，汗哗哗往下流，主要集中在后背，周围空气都是热的，黄仁俊当即脑袋顶儿上就冒烟了，罗渽民逮个呼吸的当儿：“哎，真不冷了。”

“是不冷了，累成狗了。”黄仁俊说，然后俩人看着对方，没一会儿就都乐了。

“溜达会儿？”黄仁俊问，刚想说“这样走到家估计都不会冷了”，对面街上突然噼里啪啦一通响，给他吓一跳，往那边一看，果然是放炮呢。

“哎，一听这声儿就知道是过年了啊。”黄仁俊说。

“咱也去整点儿？”罗渽民歪歪头，“超市门口就有卖的。”

“行。”俩人不跑了，改竞走了，甩着胳膊夹着腿扭着屁股往那边走。

“老板，拿挂鞭，再拿个后面的窜天猴。”罗渽民掏出手机。

“二踢脚不来点儿？窜天猴可是不开花的啊。”老板说着，罗渽民看了看，“行，那来个。”

“就拿一个？”老板又问。

“这一个里九个筒呢！”黄仁俊用下巴指了指，“就我俩人，不买那么多。”

黄仁俊拎着一袋子炮，罗渽民抱着二踢脚，又走了几分钟，可算是到了单元楼下，这时候黄仁俊扭头看着他。

“你等我会儿，我上去套个裤子，然后咱把那烟花都放了。干嘛啊？又这么看着我，我都留心理阴影了。”

黄仁俊轻咳了一声，“刚刚旁边就是超市，你都没想起点儿什么来？”

“什么？”

“啤酒没买啊！！！学霸！啤酒！你说要和我走一个的！”黄仁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啊……”罗渽民恍然，“啊！我忘了！不是你怎么不刚刚提醒我啊？”罗渽民冲他喊。

“我这不也是刚想起来嘛！我刚刚琢磨事儿呢！”黄仁俊也冲他喊，声音都顺着楼道走一圈出了回音。

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在楼门口站着，半晌，黄仁俊叹了口气：“完了，友情出现了裂痕。”

罗渽民愣了会儿，然后开始乐：“我说咱俩这友情也太不坚固了吧，毁两次了，这要是房子早塌了。”

“什么？怎么就两次……”

“上次是被苹果毁的。”

“啊……我都忘了！你还记着呐！”罗渽民笑笑没说话，黄仁俊看了他半天，突然就乐了， “靠，学霸的记性可真是——”说着竖起大拇指。

“我现在就给你买去，咱俩喝着啤酒看烟花，给咱们出现裂痕的友谊刷个漆镀层金。”罗渽民把二踢脚放黄仁俊脚边儿，又往外走，被黄仁俊一拉胳膊扯回来。

罗渽民挑着半边眉，黄仁俊笑着把他往楼道推：“先套个秋裤！”

“呲——”

黄仁俊把易拉罐拉环拉开的时候，啤酒沫子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和罗渽民就这么站在楼道口，寒冬腊月里一小口一小口嘬着手里的啤酒。旁边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儿手里拿着迪迪芯儿晃着，小呲花在黑夜里画出好几长道橘黄色的闪光条。罗渽民看了一会儿，又瞅瞅脚下的花炮。

“咱也把这个放了吧。”说着从兜里拿出来从家里带出来的打火机放手里转着，黄仁俊咽下嘴里的酒，点点头，躬身拎起地上的窜天猴，“先放这个吧。”

罗渽民拎着窜天猴走到小区前面的空地上，打着打火机冲着芯，等看着芯燃红之后，罗渽民撒腿往回跑，跑到一半，身后的炮就“啾”的一声窜上了天。

“哎你别说，这炮是响。”黄仁俊捂了捂耳朵。

窜天猴放完之后，黄仁俊去点了二踢脚。

明晃晃的黄直冲云霄，在天际鸣响，炸开成一朵朵金色的花，黄仁俊跑回罗渽民身边，两个人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凝望天空，彼此都没有说话。

“新年快乐。”黄仁俊突然听见罗渽民对他说，他扭过头看着罗渽民，罗渽民依然看着烟花，他的眼睛里倒映出烟花的光彩，黄仁俊笑了，举起他的酒瓶和罗渽民碰了一下：“新年快乐。”

“来，拿着。”罗渽民说着递给他一个东西，用一张红纸包裹着，黄仁俊一愣，下意识接过，打开一看就乐了：“你这，里面就一块钱啊！哄小孩儿呢？”

“哄你够不够？”

黄仁俊果断把这个简陋的红包放进外套口袋里，“够。”

烟花响了一下就完了，罗渽民砸了咂嘴，说了句还不如再买一个。

“美的东西看看就行了，烟花易冷。”黄仁俊打趣道。

俩人又站了一会儿，把啤酒喝完，然后黄仁俊就跟着罗渽民上楼了，罗渽民家很干净，只是屋子里泛着一点潮味儿。

“老旧小区了，条件差点儿，你忍忍。”罗渽民脱了羽绒服放到门口的架子上，从餐桌上拿起泡面：“饿吗？”

黄仁俊摇摇头，“你晚上还没吃够啊？”罗渽民把面放下笑了笑，“我是怕你饿。”接着转身说，“走吧，进我屋。”

卧室里也很整洁，东西都放的井井有条，尤其是学习桌，与黄仁俊的写字台形成鲜明对比。黄仁俊想了想，拉开椅子坐在上面，罗渽民往床上一仰，长长地出了口气，这么一晚上一顿跑，俩人都累着了，表示不看春晚了，现在就是不太想动。黄仁俊拿胳膊撑着脑袋，眼睛一眨一眨的，马上就要睡过去了，却突然听见罗渽民叫他：“仁俊。”

“嗯？”他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答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喜欢男生？”

黄仁俊睁开了眼睛，他看见罗渽民依然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双手伸开，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我……”黄仁俊叹了口气，“可能我缺父爱吧。”

我也缺父爱啊。罗渽民想着，哦不对，我母爱都缺。

“人家都说，一个人在感情上的缺失，会以另外一种方式补回来。我爸和我妈离婚的时候我十三，我妈当时求着我爸别离，他不听，直到另一个女人找上家门，我妈才知道，黄楚生已经在外面找了个女的过了好几年了。”他停下来吸了口气，继续道，“黄楚生走了之后我妈就病了，肺癌。没钱治，还是我奶奶出了一部分钱，后来实在负担不起，我妈就自杀了。”

罗渽民坐起来。

“还住着院呢，在医院的厕所里，一头撞水泥墙上了。”

“仁俊……”

“后来我被黄楚生接回家，我跑了，跑到奶奶家，住到现在。我这辈子都恨黄楚生。”

“行了。仁俊。”罗渽民凑过来，手搭上黄仁俊的膝盖，“对不起。我不该问。”

黄仁俊摇摇头：“我想让你知道，所以我才说的。”罗渽民发现他眼眶有点红，声音却平静的很，他闭上了眼。

“你困了吗？”罗渽民问。

“嗯，有点儿。”

“那洗洗睡吧，今天晚上跟我挤挤，我，我不太习惯睡张慧的屋。”

“没事儿。”黄仁俊重新睁开眼，已经恢复了常态，“你先洗澡吧，我下一个。”

罗渽民点点头，从衣柜里翻出新的内裤和一件宽松的T恤，“一会儿你穿这个。”

等黄仁俊去洗的时候，罗渽民瘫在床上，拿出手机刷朋友圈，朋友圈里一片红，不是晒红包晒饺子就是晒自拍。

怎么我过个年，都这么没意思啊。罗渽民寻思着，再往下，发现黄仁俊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是个短视频，拍的是俩人放的二踢脚。文案就一个字儿：“嘭！”

罗渽民点了个赞。

哎但是今年好像过的比以往好点儿。他往卫生间看了一眼，水声已经停了，没一会儿黄仁俊就出来了。

罗渽民往里靠了靠，“你睡外面儿？”

“嗯，我晚上会起夜。”黄仁俊说着躺上去，发出了舒适的“哎哟”声，也开始刷手机，看见罗渽民给自己点了个赞，扬了扬嘴角。

“我发现你不怎么玩游戏啊？”黄仁俊看着一旁看美剧的罗渽民，罗渽民摇摇头：“不爱玩。”

“看的什么？”

“神盾局，我比较喜欢这个。”罗渽民感受到黄仁俊的脑袋往这边偏了偏，于是一歪手机，把屏幕往俩人中间去了点。

一集还没完，黄仁俊的脑袋就开始顺着床板往下滑，罗渽民把手机关掉，拍拍他；“困了就睡吧。你洗澡前就看着有点困的趋势了。”

“唉我发现我真不行，一听英语就想合眼。”黄仁俊转身把灯关了，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户那因为窗帘没拉紧露出一点光。

“渽民。”黄仁俊背对着罗渽民，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很轻。

“嗯？”

那边没了动静，罗渽民以为黄仁俊叫完他这一声就睡着了，也翻了个身冲着墙准备睡，这时候黄仁俊的声音又传过来：“明天早上陪我去看看我妈吧。”

罗渽民转过身去，发现黄仁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转了过来正看着他，两只眼睛亮亮的，罗渽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亮亮的眼睛好像弯了弯：“睡吧，晚安。”说完就闭上了眼。

罗渽民借着光看着黄仁俊的残影，心底微不可察地痒了一下，半天才呢喃了一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