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落层层白玉御阶,散去的百官步履匆匆、各自离散,偌大的殿前广场转瞬空旷寥落,只剩风卷流云的轻响漫过朱红宫墙,方才朝堂之上紧绷肃杀的氛围并未随朝会落幕消散,反倒在无人窥探的空旷殿阶之下,沉淀出愈发浓稠隐晦的对峙暗流。
婉宁曳着满身华贵朝服衣摆缓步下行,步履依旧张扬从容,眉眼间还凝着方才朝堂之上据理力争的执拗戾气,看似只是寻常退朝离去,心底早已将方才逼局破势的成效尽数清点,成王的隐匿根基被迫暴露在查案利刃之下,萧蘅的制衡观望被彻底打破,帝王的猜忌视线成功引向宗室,整盘棋局皆顺着她预设的轨迹稳稳推进。
就在她行至御阶中层、即将落步平场之时,一抹浓烈刺目的红衣骤然从旁侧廊柱阴影中踏出,稳稳伫立在她前行的必经之路,身姿挺拔凛冽,气场沉凝如渊,硬生生截断了她的去路。
萧蘅负手而立,红袍被晨风拂得微微翻飞,褪去了朝堂之上秉公自持的规整克制,眼底只剩沉沉暗暗的探究与对峙,方才大殿之上她字字锋利、步步逼局的模样反复在心头回荡,让他再也无法维持从前的疏离观望,忍不住亲自拦路,拆穿这层偏执骄纵的虚伪皮囊之下深藏的城府。
婉宁脚步悠然顿住,抬眸望向挡在身前的人,绝色眉眼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了然笑意,面上却立刻覆上几分被无故拦路的愠怒与娇蛮,完美复刻原身动辄嗔怒、肆意任性的模样,语声清亮带着几分蛮横的诘问。
“国公无故拦阻御道,是想在宫阙之下、百官眼底,当众为难我这个大启长公主?”
她率先拿捏姿态、抢占先机,依旧用世人熟知的偏执私怨做伪装,将他刻意的对峙试探,扭曲成权臣欺凌宗室、刻意针对的蓄意之举,不给对方率先开口试探的余地。
萧蘅垂眸凝望着她眼底熟练的伪装与刻意的嗔怒,喉间微沉,声线清冷低沉,褪去所有君臣客套,只剩直白通透的对峙,字字精准戳破她的表象。
“公主朝堂之上刻意逼局、破除所有办案顾忌,看似无理挑刺、公私不分,实则步步精准、句句诛心,借陛下金口破我制衡、逼宗室现身,这般缜密心机、精准布局,绝非肆意胡闹、偏执任性之人所为。”
他阅尽人心诡谲,终究在今日彻底看清,从前所有的拉扯嗔怪、任性妄为,全是层层叠叠的伪装外壳,她藏在骄纵皮囊之下的清醒与算计,远比朝堂任何一个蛰伏布局之人都要深沉可怖。
婉宁闻言不慌不恼,反倒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明艳张扬,在空旷殿前悠悠回荡,她微微前倾身形,拉近二人间距,眉眼偏执又妖冶,无惧他拆穿表象,依旧死死守住自己的人设外壳,以蛮制智、以拙藏巧。
“国公今日倒是学会妄议人心、揣测尊亲了。”她眸光灼灼锁着他深沉眼眸,语声带着几分挑衅的戏谑,“我不过是看不惯朝堂办案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看不惯权贵藏污纳垢、底层替罪受过,凭着本心直言进谏,到了国公眼中,反倒成了刻意布局、暗藏心机?”
她坦然接下他所有的试探,将所有权谋算计尽数归为长公主与生俱来的骄矜戾气与好恶随心,哪怕被看穿七分,依旧要牢牢稳住三分表象,让他纵然心生疑虑,也抓不到半分实据。
“本心?”萧蘅往前半步,二人距离骤然逼近,凛冽的压迫感尽数笼罩而下,他眼底暗流翻涌,牢牢锁住她不肯露底的眉眼,“公主若只是随心好恶,昨夜暖阁便不会刻意离间我与姜梨,今日朝堂便不会精准拿捏局势、借力逼局,皇妹的本心,从来都不是任性胡闹,是步步为营、全盘控局。”
这是他第一次彻底抛开君臣分寸、私交拉扯,直白道出心底所有的怀疑与笃定,他不再被她的偏执表象迷惑,看清了她周旋各方、搅动风云、拿捏人心的真正目的。
婉宁迎着他锐利通透的目光,面上愠怒尽数褪去,只剩一抹幽深恣意的笑,眼底骄蛮散去,转瞬凝着几分冷冽锋芒,却依旧不肯撕下伪装,反倒顺着他的话头,以情爱偏执掩盖权谋野心。
“既然国公看得这般通透,那便猜猜,我费尽心思搅动朝局、牵制于你,到底是为了权柄棋局,还是因为心底耿耿于怀、执念难消,偏要次次绊住你的脚步、搅乱你的心神?”
她再度将拉扯回归私怨情爱,用最偏执的儿女情长,遮掩最狠绝的夺权算计,让他所有的通透揣测,最终都只能落回“公主纠缠执念”的世俗定论之中。
萧蘅身躯微滞,望着她近在咫尺、明艳惑人的眉眼,心底层层笃定的揣测骤然松动,他能看透朝堂棋局、看透人心利弊、看透权谋算计,却唯独看不透她,看不透她次次精准控局的背后,究竟是野心滔天,还是执念入骨。
远处宫道尽头,尚未走远的沈玉容驻足回望,远远望见御阶之上对峙的二人,身姿一红一艳、张力尽绽,那般默契又胶着的拉扯,让他心底的惶恐与落差愈发浓烈,清楚自己永远无法跻身这般棋局中心,只能沦为被动摆布的棋子。
另一侧街角,成王登车前匆匆回首,瞥见这一幕对峙画面,心底猜忌更深,他彻底摸不透自家皇妹的深浅,分不清她与萧蘅的纠葛是真情执念、还是刻意布局,原本筹谋已久的夺权计划,彻底陷入进退两难的迟疑境地。
满局之人皆被她牵动心绪、打乱布局,唯独她身处风暴中心,清醒自持、游刃有余。
婉宁看着他眼底难得的迟疑松动,知晓自己的伪装再度稳稳落地,她缓缓后退拉开距离,重新覆上那副桀骜娇蛮的模样,语声慵懒带着掌控全局的戏谑。
“国公心思太重、思虑太多,事事权衡利弊、步步揣测人心,反倒看不透最简单的道理。”
“我想针对谁、拉扯谁、制衡谁,从来只凭心意,旁人偏要自作聪明,替我冠上权谋布局的名头,倒是无趣得很。”
说罢,她不再与他对峙纠缠,侧身错开他挡路的身形,抬步从容下行,华贵衣摆擦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细碎风声,步履洒脱决绝,不留半分留恋。
萧蘅伫立原地,红衣孤挺,望着她渐行渐远的明艳背影,心底翻涌的暗流久久无法平息,所有的笃定、揣测、通透尽数被她打乱,终究困在她亲手织就的棋局与暧昧网罗之中,无法抽身、无法看破。
晨风浩荡掠过御阶,吹散残留的对峙气息,朝堂风波看似落幕,可由婉宁一手掀起的人心波澜、权柄博弈、各方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