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婉宁府暖阁烛火摇曳,鎏金灯盏映得满室华贵融融。
沈玉容跟在她身后入内,垂手立在雕花隔断旁,月白衣衫在暖光里愈显温润,只是脊背始终绷得笔直,藏着挥之不去的局促。
婉宁缓步走到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边坐下,手肘随意搭在榻沿,抬眼看向他,眼尾媚色翻涌,裹着惯有的蛮横占有。
“站那么远做什么?”
语声不高,带着长公主独有的颐指气使。沈玉容不敢迟疑,快步上前,堪堪立在她身前半步之距。
她抬手,指尖毫无预兆地勾住他腰间玉带,轻轻一扯。
锦带松弛滑落几分,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婉宁指尖摩挲着玉扣纹路,抬眸直视他眼底,笑意凉艳。
“白日在成王府,你全程缄默不言,倒是学得一身明哲保身的好本事。”
“臣身份卑微,朝堂宗室之事,不敢妄言。”沈玉容气息微滞,垂眸不敢与她对视。
“不敢?”婉宁倾身凑近,两人呼吸交织,暧昧的压迫感层层裹覆,“你为了功名利禄,连结发妻子都能舍弃,世间还有你不敢做的事?”
指尖顺着玉带缓缓上移,擦过他紧致的腰侧,力道忽轻忽重,撩拨与威慑掺揉得恰到好处。
沈玉容喉结剧烈滚动,周身僵硬,低声道:“臣昔日糊涂,此生唯愿追随公主,再无半分杂念。”
“最好是这样。”
婉宁骤然收了手,身子向后慵懒倚靠,眉眼瞬间覆上冷戾。她抬手抬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低头凑近自己,指尖用力摁着下颌骨,不留半分情面。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好好守着你的本分。成王的拉拢,姜梨的余情,但凡你敢沾一样,我便废了你这身功名,让你从云端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字句轻柔,却藏着彻骨的狠意。
沈玉容眼底慌乱骤起,郑重颔首:“臣谨记公主训诫,绝不敢违逆半分。”
婉宁松开手,任由他直起身形,眼底那点偏执的占有依旧浓烈,一如旁人眼中那个为爱执拗、骄纵善妒的长公主模样,无人能窥破她眼底深处的冷静算计。
青禾轻步踏入暖阁,躬身低声回禀。
“公主,暗卫来报,肃国公入夜后便离了国公府,未曾带大批随从,只身带亲卫暗查京中街巷,似在追查近日大封药铺灭口一案的线索。今夜到访国公府的访客,是刑部御史,素来与姜家交好。”
烛火轻轻晃动,映在婉宁绝色的眉眼间,明暗交错。
她早知晓萧蘅素来杀伐果决,暗中彻查朝堂暗流与陈年旧案,从不停歇。刑部御史与姜元柏私交甚密,今夜密访,必然是为姜梨铺路,或是为朝堂私盐、灭口一案互通消息。
“倒是勤勉。”
婉宁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起身踱步至雕花窗前,抬手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挟着夜色涌入,吹散室内浓郁的熏香。远处长街沉寂,唯有零星灯火错落,暗潮隐匿于沉沉夜色之下。
“沈玉容。”
“臣在。”
“你即刻动身,以状元身份拜访刑部衙门。”婉宁背对着他,语声冷冽强势,“不必查案,只需闲谈走动,探一探近日药铺命案、市井流言的风向,顺便看看,那位御史大人暗中都在周旋什么。”
沈玉容微怔,随即躬身领命:“臣即刻前往。”
他知晓这是婉宁对他的试探,也是拿捏。他如今所有荣光皆系于她一身,半分推脱便是死路一条。
待沈玉容躬身退离暖阁,庭院脚步声彻底远去,青禾才轻声开口。
“公主,您当真要让沈状元涉足朝堂暗案?此案牵扯甚广,稍有不慎,恐引火烧身。”
“火烧身?”婉宁低笑出声,眸光锐利如锋,“他这身功名是我给的,真要烧,也该先烧他自己。留着他,本就是用来替我趟前路、探暗流的。”
她从不信任何人,昔日执念早已碾碎成灰。如今留下沈玉容,不过是借他寒门状元的身份,游走朝堂、打探消息、周旋势力。利用、掌控、制衡,便是她如今唯一的心思。
“继续盯着萧蘅的动向,他今夜查案的所有路线、接触之人,一字不落报给我。”
“是。”
青禾领命退下,暖阁只剩婉宁一人。
她凭栏而立,晚风拂动她满头珠翠,华贵裙摆翻飞摇曳,倾城容颜在夜色里冷艳得惊心动魄。
成王假意亲和,只想借她的宗室身份谋逆夺权;沈玉容虚伪贪权,野心藏在温文皮囊之下;姜梨步步为营,借复仇之名搅动京中局势;萧蘅手握兵权,冷眼俯瞰朝堂,心思深沉难测。
人人皆有算计,人人皆想执棋。
那她便顺着所有人的心思,维持自己骄纵偏执、胸无大局的表象,做人人眼中可利用、可拿捏的棋子,再于无声处翻盘,将所有人都纳入自己的棋局。
片刻后,暗卫低声自院外回禀。
“公主,肃国公查案途经府外长街,车马停驻片刻,人立于巷口,似在观望府邸方向。”
婉宁眉梢轻挑,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的艳色。
她缓步走出暖阁,行至庭院最高的观景回廊,凭栏望向墙外长街。
夜色幽深,巷口立着一抹刺目的红衣。
萧蘅一身常制红袍,未着官冠,墨发束起,身姿挺拔孤绝,眼角那颗朱砂痣在夜色里愈发妖冶醒目。他身后立着沉默的亲卫,身前是空寂长街,周身凛冽杀伐之气藏于静谧夜色中。
他分明在查案,目光却越过围墙,沉沉落向婉宁府邸的方向。
隔着一墙花木、沉沉夜色,两人视线遥遥相撞。
婉宁不躲不避,单手轻扶栏杆,微微倾身。长发随风散落肩头,绝色眉眼染着惯有的偏执张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肆意撩人的笑。
她抬起手,指尖纤细莹白,对着巷口那道红衣身影,慢悠悠、轻飘飘地勾了勾。
动作张扬又放肆,带着明目张胆的挑逗,是京中人人皆知的、长公主肆意妄为的模样。
巷口的萧蘅身形微顿。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得见他攥着玄铁折扇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周身冷意骤然沉了几分。他未曾移步,未曾退让,就那般静静立在原地,遥遥望着墙楼上的人。
无声对峙,暗流汹涌。
婉宁维持着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她知晓萧蘅看穿了她的刻意,知晓他疑心重重,知晓他从不轻信任何人。
可那又如何。
她偏要招惹,偏要拉扯,偏要以偏执骄纵的表象纠缠不休。
他是朝堂最锋利的刀,是帝王最信任的臂膀,是搅动京中风云最关键的棋子。
别人畏他、敬他、避他,她偏要引诱他、拿捏他、制衡他。
借着这人人皆知的荒唐偏执,步步靠近,步步布局。
良久,巷口的红衣身影缓缓收回视线,翻身上马。骏马低嘶一声,踏着夜色疾驰而去,消失在长街尽头,继续奔赴暗处查案。
回廊之上,婉宁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尽。
夜风猎猎,吹动她华贵的衣袍,眼底只剩一片彻骨寒凉。
北境数年屈辱为质之仇、至亲兄长利用算计之恨、沈玉容虚情假意谋害之怨、世人冷眼轻贱之辱。
桩桩件件,她一一记在心底。
情爱执念早已烟消云散,余下唯有复仇与权柄。
她依旧是那个偏执乖张、肆意妄为的婉宁公主,未曾变过半分模样,无人能察觉分毫异常。
可这京城的风雨,这朝堂的棋局,早已在她一念之间,悄然易主。
她抬手理好凌乱的发丝,身姿重新覆上高高在上的骄矜。
“传我命令,备好车驾。明日一早,入宫。”
旧案待查,人心待收,仇怨待报。
她有的是耐心,借着原身的性子,肆意周旋,引诱众生,步步上位,倾覆所有亏欠她、算计她的人。
夜色漫漫,整座婉宁府沉寂无声,却藏着即将席卷整座京城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