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午后还是明净天光,临近放学,乌云压满整片天幕,细密冷雨簌簌落下,敲碎在教学楼玻璃窗上,淅淅沥沥铺满整个校园。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只剩笔尖落纸的轻响,窗外雨声连绵,裹着秋日微凉的风灌进窗缝。
月考将近,各科试卷堆积在桌面,全班都埋首刷题。
岑娆手肘抵着课桌,垂眸对着压轴数学题蹙眉,指尖捏着笔反复停顿,侧脸看着带着几分无害的茫然。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喧闹着挤到走廊,看着漫天秋雨发愁。
祁琪背起书包凑过来。
“娆娆,下雨了,我们一起撑伞回去吧?”
“我还有两道题没弄懂。”岑娆抬眼,眼底软软的,“我想等宋丛忙完,问完再走,你们先回去吧,别淋着了。”
陈欢尔看着窗外瓢泼的雨,轻声叮嘱:“那你别太晚,雨越下越大了。”
两人撑伞结伴离开教室,喧闹的教室很快空旷下来,只剩零星几人。
宋丛收拾好习题册,抬眼便看见靠窗的少女,孤零零坐在座位上,乖乖握着笔等他。
他脚步顿住,径直走了过去。
“哪道题不会?”
岑娆立刻抬眸,眉眼亮起细碎笑意,伸手将摊开的试卷推到他面前,身子顺势往前微微倾。
“这两道几何证明,步骤我总是串不起来。”
她坐得端正,微微仰头看他,长发垂落肩头,凑近时淡淡的清甜气息漫开在狭小的课桌间。
宋丛拉过旁边的空位坐下,侧身对着她,低头落笔在试卷上标注关键点。
雨声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空旷的教室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和笔尖滑动的轻响。
他讲题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岑娆听得认真,时不时微微凑近,肩头轻轻贴上他的衣袖,偶尔故作懵懂,轻轻歪头。
“这里为什么要换定理呀?我还是有点绕。”
她声音压得很轻,软糯的气息擦过宋丛的耳廓。
宋丛握着笔的指尖微紧,视线落在试卷上,心神却微微涣散,耐着性子放慢语速,一点点拆分步骤。
“你看这里的已知条件,只能匹配这个定理,换一个就不成立。”
他抬手,指尖轻点试卷横线。
岑娆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脑袋又凑近几分,发丝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一瞬的轻痒,顺着肌理蔓延开来。
“我懂啦。”她弯眼笑开,眼底澄澈干净,“还好有你,不然我今晚肯定要熬很久。”
宋丛抬眸,恰好对上她透亮的眼眸,近距离之下,少女明艳的眉眼毫无遮挡,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喉结轻滚,低声应了句“没事”,耳尖漫上一层薄红。
讲完习题,窗外天色彻底沉暗,雨势更大,密密麻麻砸在地面,积起浅浅水洼。
宋丛收拾好书包起身。
“没带伞?”
岑娆点点头,眼神带着浅浅无奈:“早上出门天气很好,没想到下雨了。”
“我送你回去。”
他撑开黑色纯色雨伞,站在教室门口等她。
岑娆背起书包快步走出,踏入伞下的瞬间,自然而然往他身侧靠了靠。
一把不大的雨伞,堪堪护住两人。
窄窄的人行道,雨水打湿伞沿,溅落在两人的校服袖口。
岑娆大半身子都在伞下,刻意贴着宋丛的方向走,半边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臂膀,步伐和他慢慢重合。
伞面微微倾向她这边,宋丛的左肩早已被冷雨打湿,校服布料浸着凉意,他却分毫未动。
走到红砖家属院巷口,巷内路灯被雨雾晕开昏黄暖光。
雨丝斜落,簌簌缠人。
“送到这里就好啦。”岑娆停下脚步,仰头看他,笑意软软,“今天真的谢谢你,又耽误你好久。”
“不耽误。”宋丛垂眸看着伞下的她,雨声嘈杂,他的声音格外清晰,“月考加油。”
“我会努力的。”
岑娆抬手,轻轻帮他拂去肩头沾着的细碎雨珠,指尖擦过微凉的布料,动作自然又温柔。
指尖触感柔软温热,宋丛整个人骤然僵住。
不等他反应,岑娆已经后退半步,笑着朝他挥手。
“我上楼啦,你快回去擦一下衣服,别感冒了。”
她转身跑进楼道,背影轻快,不留半点异样。
宋丛举着伞立在雨里,看着楼道灯光亮起,久久没有挪步,肩头的凉意,远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温热。
岑娆刚走进单元楼玄关,楼道窗边,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跑了进来。
景栖迟抱着篮球,浑身带着雨气,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少年眉眼沾着水汽,多了几分慵懒温润。
他本该早就到家,特意绕路回来,赌着她可能还没进门。
两人在昏暗的楼道转角猝然相遇。
楼道寂静,只剩外头连绵雨声。
“你怎么才回来?”景栖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淋雨,才松了口气。
“留堂问宋丛题目,下雨耽误了。”岑娆靠着墙壁,仰头看他,眼底漾着浅浅笑意,“你打球刚结束?”
“嗯。”景栖迟随手将篮球放在墙角,往前走了两步,步步逼近,将她圈在墙壁与他之间。
狭小的楼道转角,空间逼仄密闭。
雨水沾在他的发梢,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少年身上的热气混着雨后微凉的气息,牢牢裹住她。
岑娆没有躲闪,依旧笑得干净纯粹,坦然望着他。
“淋雨淋坏了吧?”她抬手,指尖轻轻擦过他湿漉漉的鬓角,指尖微凉,“快去擦干,会着凉的。”
景栖迟垂眸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昏暗灯光落在她的眉眼,明艳又温顺,看得他心口发烫。
他方才在球场,看着大雨一直放心不下,一遍遍望着校门口的方向。知道她有宋丛送回,心底却莫名憋闷,辗转还是折返回来。
“下次下雨,别等别人送。”他声音压得低哑,带着少年直白的执拗,“我去接你。”
岑娆眨眨眼,笑意更软,轻轻点头。
“好啊。”
她应声太过乖巧,太过顺从。
景栖迟呼吸微微乱了节奏,视线落在她澄澈无害的眼眸上,所有的郁结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柔软。
他微微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鼻尖几乎相抵。
楼道无风,雨声在外隔绝成一层朦胧的背景音。
岑娆微微抬颔,没有闪躲,眼底干净纯粹,像全然不懂少年眼底翻涌的悸动。
景栖迟终究不敢太过逾矩,只是静静看着她,喉结反复滚动。
“岑娆。”
他低声喊她的名字,声音轻得融进雨里。
“嗯?”
她软软应声,肩头轻轻蹭过他的校服。
细碎的触碰,彻底勾乱了少年所有心神。
良久,景栖迟才往后退开半步,拉开分寸,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迁就。
“上楼吧,早点洗澡换衣服。”
岑娆点点头,踩着台阶往上走。
走到二楼转角,她忽然回头。
昏黄光影落在她唇边,笑意清甜明媚。
“景栖迟,明天放学,继续教我打球好不好?不下雨了。”
少年立在楼下,望着她的方向,眼底所有沉郁尽数化开,只剩滚烫的光亮,用力应声。
“好。”
楼道脚步声渐远,家门轻合。
空荡荡的楼道只剩景栖迟一人,和外头缠绵不止的秋雨。
红砖墙外雨落声声,夜色浓稠温柔。
少女依旧是那副天真热忱、待人温和的模样,坦荡无害,岁岁明媚。
只有深陷其中的少年,心知肚明,自己早已被这一次次温柔靠近、一次次独有的迁就,牢牢缠住,寸寸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