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舍临崖,山风穿林而过,卷着草木清气漫入屋内。
茶盏置于石案,热气袅袅升腾,茶香清浅绵长。
纪咏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越过窗外层叠青山,语声悠然。
“这古寺隐于深山,远离尘嚣,倒是一处避世佳地。若能长居于此,不问朝堂俗事,也算一桩幸事。”
他侧过头,视线落定在天娆脸上,眉眼间染着几分期许。
“你若喜欢,我便让人修整此处院落,往后想来便来,常住也无妨。”
宋墨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看向窗外山道,声线沉稳。
“山林虽静,到底清苦。起居吃食,冬日寒雪,夏日虫豸,诸多不便。”
他转而看向身侧,语气笃定。
“你若想寻清净,南北各处庄园别院,任你挑选。衣食住行一应周全,远比山野竹舍妥帖。”
纪咏唇角浅扬,不紧不慢接话。
“清净在心,不在屋舍。繁华处难寻安宁,山野间方得自在。宋兄看重外物安稳,我偏爱心境悠然。”
“安稳是自在的根基。”宋墨寸步不让,“连起居都不得舒心,何谈悠然度日。”
两人一来一往,言语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相持。
邬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声插话。
“各有道理。偶尔进山闲游散心再好不过,长久居住,的确难为身子。山路崎岖,往返也多有不便。”
魏廷瑜咬着果脯,连连点头。
“山里晚上冷,也买不到好吃的点心,住久了可没意思,不如城里舒服。”
顾衍从门外踏步而入,身上还带着山间风露,沉声道。
“寺中僧人前来通报,后山有一处天然温泉,水质温润,能解行路疲乏。”
纪咏眼中一亮。
“倒是意外之喜。山路颠簸,泡一泡温泉,周身筋骨都能舒展。”
宋墨微微颔首。
“温泉虽好,山间泉池多露天,风大露重,需得先清出独立隔间,再遣人守好四周,杜绝外人惊扰。”
话音落,他当即起身。
“我去安排。”
不等旁人回应,人已迈步走出竹舍,步履迅捷。
纪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笑一声。
“宋兄行事,永远这般雷厉风行,事事都要打理得面面俱到。”
他转头看向天娆。
“稍作歇息,再往后山去吧。”
不多时,宋墨折返回来。
“泉池四周已尽数清场,隔间帷幕、取暖炭火、干净衣物都已备妥,沿途也布了暗卫,可安心前往。”
一行人离了茶寮,顺着蜿蜒石径往后山走去。
林木愈发幽深,隐约能听见潺潺水声。行至深处,一方青石围起的泉池隐在翠竹之间,水汽氤氲,暖意扑面而来。
四周帷幕低垂,将外界景致尽数隔绝,只留一室温润暖意。
“你们在此等候便可。”天娆开口。
几人脚步顿住,齐齐停在竹影之外。
宋墨站在最前方,目光扫过四周帷幕与值守暗卫,再三确认无半点疏漏。
“有任何动静,出声即可,我们即刻便在。”
纪咏望着低垂的帘幕,语声温和。
“山间静谧,不必心急,慢慢休憩。”
邬善抬手将带来的熏香放在帘外石台上。
“燃了安神香,能宁神静气。”
魏廷瑜把叠好的软巾放在一旁木架上,憨声道:“水要是凉了就喊我们,我立马添热水!”
顾衍默然转身,立于山道隘口,周身气场凝定,将整片后山护得密不透风。
帘幕之内,水汽氤氲,暖意融融。
帘外,五人分立各处,无人离去。
宋墨靠着一旁青竹而立,目光牢牢锁在帘幕之上,一瞬不曾移开。他知晓周遭防卫周密,却依旧放不下心底惦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
纪咏斜倚树干,手中把玩着折扇,面上看似闲散,眼底却藏着专注。
邬善静坐石墩上,轻轻翻看随身书卷,只是书页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魏廷瑜蹲在地上,时不时抬头望向帘幕,坐立难安。
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混着泉池流淌的水声,山间气氛安静却并不松弛。
半个时辰过后,帘幕被轻轻掀开一角。
天娆缓步走出,发丝微湿,眉眼间褪去了行路的倦意,整个人显得愈发清透柔和。
几人同时抬步上前。
宋墨第一时间递过干爽外衫。
“山间风凉,快披上。”
纪咏递来一杯温茶。
“喝点温水,补足气力。”
邬善上前整理了一下她微乱的发梢,动作轻柔。
魏廷瑜立刻凑上来:“舒服些了吗?是不是浑身都轻快啦?”
顾衍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前路山道已再次核查,无隐患,随时可以启程。”
天娆披上外衫,接过茶盏浅饮一口。
“歇得够了,继续赶路。”
众人不再多言,循着原路折返。
行至古寺山门时,寺中住持带着几名僧人迎了出来,双手合十行礼。
“诸位施主远道而来,寒寺蓬荜生辉。听闻几位一路行来除恶安良,庇佑一方百姓,老衲感激不尽。”
住持抬眸,目光落在天娆身上,神色平和。
“施主心有慈悲,眼界不凡。老衲有一言相赠,前路纷繁,执念易困本心,还望施主随心而行,莫被俗世情丝牵绊。”
一语落地,周遭瞬间静了几分。
宋墨眉峰微蹙,周身气息沉了下来。
纪咏收起笑意,指尖捏住扇骨。
邬善垂眸,眼底掠过一抹复杂情绪。
魏廷瑜似懂非懂,只是悄悄往内侧挪了挪,挡在前方。
天娆看向住持,微微颔首。
“多谢大师提点。”
住持微微一笑,侧身让出道路。
“山门之外便是通衢大道,诸位请便。他日有缘,再会。”
一行人辞别僧人,步出古寺山门。
山下官道平铺向前,延伸至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宋墨率先迈步,走在身侧,低声开口。
“旁人言语,不必放在心上。”
纪咏跟上脚步,轻声道:“情之一字,入心便难抽身,顺其自然便好。”
邬善缓声道:“无论前路如何,我们都相随左右。”
风掠过山间官道,吹起衣袂翻飞。
长路漫漫,去向未明。
身后古寺钟声悠悠响起,余音在山林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