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国盛夏多骤雨,白日尚且晴空万里,临近暮色便风起云聚,漫天乌云覆压皇城,顷刻间滂沱大雨倾泻而下,击打在琉璃瓦面、青石长街之上,洗尽连日盛夏的燥热烦闷,让整座深宫浸在潮湿清凉的雨雾之中。
当日课业散得极晚,御书房一众学子望着窗外连绵雨势,纷纷借着宫道伞廊结伴散去,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喧闹的学塾便彻底归于寂静,只剩空旷殿宇伴着窗外哗哗雨声,清冷又孤寂。澹台烬并未急于离去,独坐案前整理连日誊抄的课业典籍,指尖拂过整齐的卷页,神色沉静安然,早已习惯了深宫独处的静谧,唯独心底记挂着尚未回宫的萧宁曦。
他原以为骤雨仓促,她定然早已折返长乐宫避雨,却未过片刻,便听见殿外廊下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伴着细碎的衣袂响动,萧宁曦撑着一柄小巧油纸伞,冒着漫天风雨缓步走入御书房檐下,裙角沾着细密雨珠,鬓边发丝微湿,眉眼却依旧清亮温柔。她算着时辰知晓他尚未离开,不愿让他独自困在殿中淋雨归途,便不顾宫人劝阻,独自撑伞前来,只想陪他一同避开这场急雨。
偌大空旷的御书房,唯有一盏宫灯静静悬于梁间,暖黄光晕漫开一方小小天地,隔绝了窗外漫天风雨的寒凉喧嚣。萧宁曦收了雨伞立在廊下,轻轻抖落伞面雨珠,转身走到案边静静伫立,看着少年伏案收拾书卷的清隽模样,雨声潺潺,灯影摇曳,一室静谧无声,却盛满旁人无从体会的安稳温情。
澹台烬抬眸望见她微湿的眉眼,心底瞬间漾开柔软,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取来干净锦帕,动作轻柔细致,一点点拭去她发间、眉梢的细碎雨水,动作克制又妥帖,恪守分寸却藏不住满心的珍视。他知晓深宫雨夜寒凉,最怕沾染湿气伤身,语气带着浅浅的叮嘱,让她靠近殿中暖炉取暖,避免久坐受凉。
窗外大雨未有停歇之势,风声裹挟雨势层层漫过宫墙,隔绝了整座皇城的烟火热闹,这一方小小的御书房殿宇,便成了世间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清净天地。没有同窗寒暄的客套,没有深宫规矩的束缚,没有旁人探究观望的目光,只剩彼此相伴的安然与松弛。
萧宁曦搬来矮凳坐在暖炉旁,静静看着案前的少年,雨声为幕,灯影为邻,漫长静默的时光从不会让她觉得枯燥,只要有他在侧,寻常雨夜独处,亦是人间最好的光景。她自小长于深宫,见惯了人前温和、人后算计的虚伪世故,唯独在澹台烬身上,见得到最纯粹、最不加修饰的真心,他的温柔只予她一人,他的克制只为她一人,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早已在岁岁朝夕里,深深扎根心底,无人可以替代。
澹台烬收拾完典籍,便坐在灯下静坐陪她,不再翻看书卷,任由窗外风雨簌簌作响,眼底只剩身前暖灯下的少女。半生流离孤苦,他曾无数次独自熬过寒夜风雨,无人问他冷暖,无人盼他归程,风雨来时唯有自己孤身硬扛,早已习惯寒凉孤寂、无依无靠。可如今,终有一人会记挂他的归处,会冒着风雨奔赴而来,会心甘情愿陪他静坐长夜,抚平他经年心底的荒芜,这世间万千风景、万般安稳,都不及她陪他熬过的一场雨夜、一段寻常光阴。
他素来畏寒畏寂,惧人间冷暖无常、聚散无凭,可自遇见萧宁曦,所有的惶恐孤寂皆有归处,所有的寒凉戾气皆有制衡,她是他晦暗命途里唯一不变的曦光,是他漂泊半生唯一的心安归宿。
不多时,巡查宫苑的萧凛途经御书房,遥遥望见殿内亮着孤灯,驻足细看,才看清灯下相依静坐的两人。漫天风雨隔绝外界一切纷扰,少年沉静温柔,少女安然恬淡,一室温情脉脉,纯粹干净得不染深宫半分世俗杂质。他静静伫立雨中片刻,未曾上前打扰,心底已然彻底明晰,这二人的羁绊早已超越寻常情谊,岁岁相伴、彼此救赎、相互制衡,深入骨血、无可拆分。
他始终了然,澹台烬的温顺安分、潜心向善从来不是天性使然,是萧宁曦以赤诚温柔渡他出黑暗、安他于人间,而澹台烬倾尽所有温柔克制护她岁岁无忧,两人早已是彼此命途中唯一的救赎与心安,旁人再无半点插足的余地。
夜雨连绵,宫灯摇曳,岁月静缓。
漫长盛夏雨夜,无人惊扰、无人打断,唯有风雨声声、灯影脉脉、朝夕两两。
澹台烬静坐灯前,看着身侧安然浅笑的少女,心底笃定无虞。世间风雨无常、世事浮沉不定,可只要此人常在,他便永远守得住本心,稳得住心性,抵得过所有人间寒凉与前路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