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深宫暑气尽消,御书房内书香绵长,数月安稳修学,让一众伴读子弟的学识皆有精进。盛王勤于朝政之余,历来重视宗室子弟与宫中伴读的课业修行,恰逢秋日课业大考,便亲临御书房,亲自考察一众学子的学识策论,甄别进退、评定优劣。
这日的御书房肃穆规整,较之平日多了几分威严,所有伴读子弟尽数整衣端坐,神色恭谨,无人敢有半分懈怠。经历先前数次学塾风波,众人早已收敛了浅薄骄矜,虽依旧与澹台烬保持疏离,却再无一人敢面露轻慢,个个端正坐姿,凝神以待圣考。
盛王座前端坐,神色沉稳公允,目光扫过满堂学子,并未因出身尊卑、身份贵贱区别看待,只以学识本心定高下。太傅依次呈上众人近日课业策论,层层批阅、逐一点评,世家子弟的文章大多辞藻华美、章法规整,皆是自幼名师教导的正统文风,虽无大错,却难免流于俗套,立意平平,难出新意。
直至翻到澹台烬的课业卷轴时,盛王的目光微微顿住。
纸面字迹工整沉厚,笔锋藏而不露,通篇策论不谈浮华辞藻,句句贴合民生朝政,立论沉稳通透,视角独到冷观,既合圣贤礼教,又藏常人难及的通透格局,字字句句皆是独自参悟、日夜沉淀所得,不见半分矫揉造作。
盛王在位多年,阅人无数、阅文万千,一眼便看得出这篇策论的厚重底蕴。寻常宗室子弟养于深宫、长于安乐,眼界局限于朝堂风月,唯有历经世事寒凉、心性沉定之人,才能写出这般清醒克制、洞悉利弊的文字。
他抬眸看向角落端坐的少年,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数月未见,昔日那个蜷缩在冷院、羸弱卑微的质子,已然褪去满身怯懦青涩,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沉静内敛,立于满堂贵胄之间,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自带一份安稳自持的气度。
“澹台烬。”盛王沉声唤他。
澹台烬闻声,即刻起身出列,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守礼,分寸恰到好处:“臣在。”
盛王指着卷上策论,当众出题,问及时政利弊、治国浅见。周遭一众子弟纷纷侧目,有人暗藏忐忑,有人带着观望,心底依旧存着固有偏见,不信一个异国孤苦质子,能有远超宗室子弟的见地。
可澹台烬应答之时,条理清晰、言辞有度,不浮夸、不刻意,据实而谈、循理而言,既不妄议朝政,亦不刻意谦卑讨好,字字贴合礼制、句句合乎大局。他不曾读过万卷名家典籍,却在无数个孤寂日夜,于冷院之中观人情冷暖、察深宫百态,沉淀出远超同龄人的通透心性与清醒眼界。
一番对答落地,御书房内悄然寂静。
满堂世家子弟神色各异,先前心底的轻视、不甘与偏见,在此刻悄然松动。他们不得不承认,澹台烬的学识、心性与眼界,确实远胜于他们之中大半人。
盛王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面上依旧神色平淡,不露褒贬:“你出身漂泊,无师专职教,却能潜心笃学、日有所进,实属难得。为学之道,贵在守心自持,持之以恒,往后继续勤勉修业,恪守本分即可。”
这番话看似寻常提点,实则是帝王默许的认可,是彻底放下了先前对他的戒备与偏见。
从前盛王留他在盛国为质,只因朝堂制衡、时局所需,又因女儿执意护持,才屡屡破例善待,心底始终忌惮他不祥命格、孤煞传闻,从未真正将他视作可塑之才。可今日圣前一试,他亲眼所见澹台烬的勤勉通透、沉稳守礼,知晓这少年虽身世坎坷、命途多舛,却心性端正、潜心向学,从未因世间苛待而生偏执戾气。
澹台烬垂首躬身,恭谨应答:“臣谨记圣训,不敢懈怠。”
全程不争不抢、不矜不伐,即便得帝王默许认可,依旧保持着最安分的姿态,没有半分张扬锋芒。
他心知这份认可来之不易,是他日夜苦读换来的安稳,更是萧宁曦数年温柔守护、为他积攒的体面。他越是崭露头角,越懂得收敛锋芒、低调自持,绝不恃才张扬,不给任何人诟病非议的把柄,更不愿让旁人借此诟病宁曦识人不清、私护外人。
圣考结束,盛王离去。
自此之后,朝野宫人、世家子弟对澹台烬的观感彻底改观。
宫中再无人公然议论他灾星命格、卑贱出身,无人再敢私下排挤刁难、肆意欺凌,人人皆知这位景国质子天资过人、心性沉稳、得圣心默许、受太傅器重,已然是御书房最出众的伴读学子。
学塾之中,众人虽依旧与他疏离、不深相交,却尽数以礼相待,分寸有度,维持着同窗体面,往日暗流涌动的刁难与轻视,彻底烟消云散。
萧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清明淡然。
他知晓澹台烬本就天赋卓绝、心性坚韧,只是半生泥泞埋没了本该耀眼的锋芒,如今得安稳治学之地、得片刻人间温柔,自然破土生长、步步精进。他见澹台烬始终恪守分寸、收敛本心、不曾恃才生骄,心底的戒备稍稍放缓,却依旧未曾全然松懈。
他认可他的勤勉聪慧,却始终记得,这少年隐忍太深、藏性太重,太过完美的安分自持,从来不是全然的寻常良善。
暮色降临,课业散去,众人陆续离殿。
萧宁曦一如往常,提着食盒踏光而来,眉眼带着清甜笑意,快步走到他身前,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欢喜:“阿烬,今日父王考校课业,我都听说啦,你做得极好。”
她的心眼通明看得真切,今日满堂学子,唯有他最沉稳、最通透、最守本心。
澹台烬抬眸看向她明亮的眉眼,方才面对圣驾、面对满堂权贵的沉稳清冷尽数消融,眼底只剩独属于她的温和柔软,轻轻颔首:“只是安分修业而已。”
于他而言,所有苦读、所有精进、所有隐忍锋芒,从来不是为了得圣心、得名望、得世人认可。
只为稳稳站在她身侧,不再卑微渺小、不再任人欺凌,有一日能凭自己立身,守住这份难得的温柔安稳,护住唯一待他赤诚如初的曦光。
秋风吹过御书房窗棂,卷动满室书香。
深宫风波彻底平息,世俗偏见渐渐褪去,少年锋芒悄然展露,又尽数敛于温柔岁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