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正在家中收麦子的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外的信。解放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来自别人的信了呢。
当天晚上,下完地后的我,在家里的桌子上拆开了这封信,信上写着:给首长,又看了看信上的署名,居然是他,没想到这小子居然都混到国外去了。
他叫李大头,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1944年,抗战接近尾声的时候,当初我的部队在乡下留访时,他的父亲,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牵着他的手,找到了我。第一次见到他,他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头也不抬,应该是比较害羞,我很奇怪这个老乡要做什么,没等我开口问,他父亲先说了:“首长,我这个娃,他可会打仗哩,您把他收到您的部队吧。”说完,他捅了捅旁边的李大头又说到:“快,叫首长。”我说:“老乡,我不能收,你这孩子,还没成年呢吧,看着怪年轻的。”“咋没成年呢,这孩子只不过长得年轻,他都20了。”他父亲回答。我又问:“他叫什么名啊。”“大头,李大头。”他父亲说到。“名字还挺好听的,大头,你想参军吗?为什么参军?”我问大头。“想,我想参军,我想为国家做贡献。”显然,这个回答是事先交代好的,但我这个部队,也的确缺人,为了不让他送死,我给了他一个后勤的职位。他父亲把他领到一边去交代事情,我无意听到了几句:“到了首长那里,你可千万记得,别给老子丢人,听见没有,你要立大功,将来老汉我脸上也有光啊。”“爹,我不想去。”“啥,你说啥,不想去?难不成你还想在家和别人打仗吗?我告诉你,到了部队,一切都要听首长的,好了,等你回来了,我给你杀头猪炖肉。”
幸运的是,他还没上过战场,日本就无条件投降了。我们部队,在当天夜晚,举行了晚会。
他是部队里的火,几乎所有人都围着他,几乎所有人都喜欢他,可能是因为他的性格吧,他这个人,大大咧咧的,什么事情都不计较,又是个热心肠,进部队没有几周,就和所有人都混熟了,对他的评价,都很好。那晚我问他:“当初你父亲说,你在老家喜欢打仗?”他回答我:“哪有,首长,是那人欺人太甚了,他们家是个无赖,非要说俺家的地是他的,俺家的牛也是从他家跑出来的,赖上俺们家了,怎么说都没用,父亲没有作为,硬是忍了下来,俺气不过,半夜去把他家的马还有鸡鸭都给杀了,没想到当场就让人逮了个正着,在院子里给我围住架到俺家去了,父亲半夜睡觉听到外面吵吵咧咧的,出门一看就明白了,当场拿着洗衣服用的棒槌装着打我,一边打一边向那个无赖道歉,装作累了,也就停了,说把俺家的几头牛都给他当补偿,那无赖竟然不同意,父亲又允诺给他过几天送几颗参补偿他,那无赖走了后,父亲就开始教育俺,说:你去干什么,忍忍就好了嘛,你这一去,咱们家的东西不就都给他了嘛。父亲是真的爱俺,为了怕那个无赖找人报复我,四处打听,打听到了首长您在我们镇上,就带着俺去参了军。”我听的认真,说:“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好样的,这事啊,等回去了我给你做主。”“谢谢首长的好意,但是现在在部队也学会了不少,斤斤计较总是会有损失的,父亲养俺不容易,牛都给了出去,家里可能更是雪上加霜,这种事能忍就忍一忍,可能过几天,那无赖就不闹了”他回答道。
不幸的是,我们要打同胞了。
听到这个消息,很多人都退出部队,回家种地去了。因为战士不足,大头也就充当了个战士。大头说:“俺不走,俺还没立功哩,回家准挨老汉劈。但,俺又不想打同胞,咋办哩,首长,有没有啥功不需要打同胞滴呀?”其实,照这情形,内战是必然的了。
一次与国民党交锋的战场上,大头负了伤,腿上和肚子边上,都挨了一枪,我背他去战地后方进行紧急治疗,路上,我和他说了很多:“大头,你得坚强一点啊,你的父亲,还在盼着你回家哩,你可不能死啊,听见没有啊,大头,你死了,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啊。”大头喘着气说:“首长,俺可……死不了,别总说死,不吉利……俺爹,还等着俺孝顺呐。”战斗胜利后,我带着大头和所有伤员去治疗,医生都说,大头能活下来,真的是幸运,毕竟,子弹差点给肠子打了出来,那次战斗后,大头说要回家了,说自己立不了功了,可能要辜负父亲的期望了,说自己什么都干不好,说自己都那么大了还不懂事,给家里找麻烦,把家里的牛都给了出去,让父亲过着坏日子。临走前,我给大头捏了个功,说大头杀了一个小鬼子长官发的一个特等功。这样,他也能让父亲好受一些,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大头的消息了。
过了几个月,蒋介石就跑到台湾去了,跟去的,还有一大批思念故乡的同胞。没多久我也就退伍了
过了很久,我去那个村子里找过大头,街坊四邻说大头搬走了,带他的父亲去大城市享福去了,至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后,我回到了老家
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能收到来自大头的信,信里说:很多年没见到我了,心里很想见我,但除了我当初告诉他的老家地址,就没有任何讯息了,他很后悔,没有问清楚我的走向,就匆匆离开了。给我寄的这封信,说实话他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收到,他曾经来找过我,但可能是我不在家的那段日子,他看房子很破旧,以为很久没有人住了。其实直到我老了,我才回到的老家。信里还说,当场在上海做生意有了一点小钱,儿子也很争气,努力学习,带他到国外享了福……翻到信的背面,有一些字,是他儿子写的,说大头没了,这些年天天念叨我,总想着回国来找我,但是由于没有具体位置,他不能轻易让大头回来,大头那几天状态很差,肝脏衰竭的已经很严重了,有时间就在信上写几句话,念叨着要给我寄过来,大头的临死前说要回国安葬,说不想客死他乡。后面是一小字,是墓地的地点,如果我能收到,希望我去见见他。看到这,我已经哭的一塌糊涂,其实我才比大头不到七八岁,没想到,先走的是他。命运,让我们相遇在一起,又捉弄我们,让我们巧合的错开。
写到这就要结束了,过几个小时,火车就要来了,我这就要出门去看大头了,带上了他最喜欢的 烟 。
2003年9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