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这天晚上，乌云遮住星空，月亮模糊成一片乳白色的炽光，透着森森的戾气，挂在树梢上。弥敦道恒隆公寓门前拉起黄色线，几部冲锋车停靠在匝道两旁的梧桐树下，周围布满正开工的戎装阿sir

　　“喂，有没睇到喔....刚刚有几百人哇，画面好掂哒...！”

　　“——果条友要唔要咁狠先啦？哇，起骨刀劈友嚟，要斩死人咗...”好事者围观驻足，马仔男扯起闲。

　　“班咁马劈友？好劲！”

　　O记顾梓明督查带队抵达现场勘查办案，阿sir开始疏散围观人群，不多时公寓两旁匝道上的人群逐渐散去。

　　陈宅——屋企电话响起

　　“康叔，睇过电视没？新闻头条啊！黄鳝上沙滩，他这回这不死也要残叻，等收地盘吧...！”姜涛来电时电视正播实时新闻...

　　港岛弥敦道某公寓，发生大规模械斗事件，其中一男子因重伤.....

　　陈伯康收线，剪起一根雪茄放在唇边，却没点燃。黄花梨的茶几上摆放着一枚铜艺提花酒樽，没犹豫，他为自己斟满一盅西鳳酒，在稀疏的月色下，浅酌一口。毫无波动的脸上藏匿着内心骤然而升的澎湃情绪，遮掩不掉的是他内心贪得无厌的欲壑。

　　消息一经证实，江湖条友皆哗然

　　福合新晋猛人街头遭遇乱刀狂斩，血肉模糊，下场凄凉。俗话说，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群龙无首，覃耀麾下顿时一片混乱，北角、屯门的老大开始争地盘，原盛星被兼并的人马也开始跃跃欲试，而九龙城中一直被压制的小帮派此时也想出来分一杯羹，龙江帮、青葵帮，威虎堂的大佬纷纷隔岸观火、各自为营。

　 苏黎以阿嫂身份低调办事，解秽酒凄凄寥寥，冷冷清清。人生如同朝露晨曦，来如雨，去若微尘。一颗流星的陨落、只留下一段传说。

徐嘉雯在一周之后的某个下午，既然接到孙志忠来电，半小时后，他匆匆赶到大夏湾，将徐家雯接走。

　　一路孙志忠沉着脸不发声，车子延九曲回的小道一路颠簸，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私家码头里。步行至岸边，她才发现这哪里码头呢，不过是被乱石堆布满的一处浅滩而已。

　　覃耀多日不露面，也不联系她，此时忽然派人将她接走，她便觉不对劲，看着孙志忠沉默的脸，她犹疑的说道，“——忠哥，你带我去哪里？”

　　“长洲——”孙志忠点了颗烟、抬眸时，徐嘉雯发现他眼中透着浑浊不清的光，另她愈加忐忑不安。

　　“覃耀...出事叻？”小心翼翼发问，一再察言观色。

　　“阿嫂，还是到那边再讲吧！”

　　一辆轻型快艇缓缓靠岸，孙志忠将人扶上船之后，自己紧跟着跳下来。开船的男人又黑又瘦，弧口处有一排稀稀疏疏的英文字，PIRATE。

　　她小时经常乘船往返老家与港，但此时此刻，坐在每小时能达到60海里的巡逻艇上随风逐浪，持续的颠簸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的难捱，拉紧救生衣，她抓紧扶手攀到孙志忠耳边大声道，“——船还要行多久？”

　　“大概十几分吧，这艇很快的，你不要乱动！”孙志忠拉高声调，嘱咐她

　　长洲岛——渔村风情吧般的地方，但她此时亦无心观摩这风景旖丽的小岛，凌乱的情绪与胃里的不适感混杂在一起，让她稍稍皱起眉、咬着嘴唇跟在他后面一直走，直到穿越过海岸边的灌木丛，然后他停留在一处不算狭小的村屋前。

　　院落内，杂草丛生，把角处摆放的芭蕉椅已被雨水冲刷的泛了起黄，藤条编制的圆形桌上，东倒西歪的啤酒罐旁正趴着一只小树蛙，余晖斜下，洋洋纚纚间，仿佛为它披起一件浅金色的衫。

　　孙志忠推开门，空气中弥漫的是咸湿的潮味。门厅桌椅不知结了几层尘，一缕光线透过门缝照在上面，泛起白皑皑的痂好似一层厚厚的麸皮。

　　徒然间，她对上壁柜上摆放的照片，是他，是那双深邃又狡黠的眼，正与她隔空相望。

　　原本翻滚得小腹一阵绞痛，她忽得摁住痛处，想开口询问时孙志忠已抢先开口道，“阿嫂，耀哥...他...死了...”

　　孙志忠的话好似一波响雷，在徐嘉雯尚未作出反映时直击她全身每一处神经，后面孙志忠还再说，但说的什么她已听不清晰。

　　眼前是一阵一阵白昼交叠，忽明，忽暗…她一只手撑在桌角，定了定身子，带着难以置信犹疑缓缓道，“——忠哥，同我开玩笑？他一向鸿运当头的，枪都打不死他的...怎么会...”她摇摇头，继续说着，，“不会的，你不要唬我，不是带我来见他吗...他在哪？”

　　“——阿嫂，你要面对现实，耀哥已经不在了，不过，他有为你开瑞士账户的，储给你的钱，足够你日后生活叻...”

　　她语气带着急躁，音调徒然间拔高，“——我不信，你少来唬我...！”

　　孙志忠叹口气，“——哎，我怎么敢拿这种事开玩笑？我啲五个人是十七年前一同磕过头结过拜的，关二爷面前歃血盟誓的好兄弟。”他神情没落，抽着烟道，“——阿嫂，你好好丑丑也算跟过耀哥一场的，他又钟意你！想一想，总是要同你讲的，所以便带你来叻，哎，拜一拜他吧，让他一路走好...”

　　宽松柔软的套衫包裹着她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的人垂着眸，长发遮住脸庞，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拷问，一次次鞭策她凌乱无序的情愫，她不曾在外人面前承认他，避讳他身份，又总想与他撇清关系。而这一刻，她发现自己错了...忽而明白，她那时为何会断然拒绝掉周韦乔的表白， 只因心里早早住下另一人，而这人就是他。

　　一滴泪，声声缦。忍着腹中的难捱的痛，她仰起头朝壁柜上的照片开口道，“——我站在一米阳光之外，却总是对你望而却步。覃耀，人生如白驹过隙，是非对错，恩怨纠葛，终不过日月无声，水过无痕，何必痴念呢...”

　　她语顿，带着浓重的鼻音长叹一声又继续说着，“——其实，我很早之前便拒绝了周学长的表白，因为我发现我慢慢喜欢上你，可惜我明白的稍稍迟了些，没能亲自讲给你听。如果，有来世，我不愿饮下那碗忘情水，因为我不愿忘记曾经爱过的人。”吸了吸鼻子，她抹去眼角的泪，“——覃耀，我不愿你忘记我，所以...你也不要饮，好不好？”

　　孙志忠依旧靠在墙角抽烟，徐嘉雯瘫坐在地上，声音有些沙哑，“——忠哥，他可还交代过什么吗？”

　　孙志忠顿了下，“——他让你好好生活，把他忘掉，将来找个好男人嫁。”

　　徐嘉雯微微扬起头，眼里是无穷无尽荒芜。“忠哥，他不懂我的！”他与她之间的鸿沟从来都不是年龄的差距，而是他永远不懂她想要什么，“我期待我的世界里，碧空万里，云澹风清，我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家，不必太奢华，只需它足够温暖，可以包容我的任性与孤单。”

　　难以维系的坚强在这一刻溃堤，力竭的人屈膝在地，泣涕如泪，在这栋破陋的村屋里幻化成本来的面目，肆意宣泄，在支离破碎之前，得到救赎，破茧成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