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嘉雯在厨房和荣太呆了一会儿,无聊摆弄着水果盘,一边听荣太叮嘱厨师做菜少油少盐,一边折磨着她方才的一番话。
佣人穿梭在走廊与隔壁的茶水间,望着两人偶尔忙碌,偶尔交头接耳的背影,聊着十里八乡的八卦轶事,或者聊着今晚的“客人”是不是般配。
做菜的厨师拿着网杆走到她旁边,捞起水池里的东星斑,搁到案板上拍了几下,手起刀落,泛红幽黄的光投落在他肥腻的脸上,恐怖的氛围,不禁让她联想到宵其湾不久前的午夜一屠夫。
偏过头,但见荣太笑容款款的走过来,“这种事叫他哋做就好,来,我带你参观我的花圃。”
穿过大院的小径,踏进精心修剪后的草坪,凝视着落日余晖笼罩在她身上的微芒,她在一名园丁身边停下脚步,聊着沉在叶片上的花露,该用什么茶来冲泡更为恰到好处。
正前方是一个长方形的英式花园,外面有一道白色挑高的拱形门,上面攀爬,缠绕着葱茏且叫不出名的藤类植物,她提步往前,穿过拱形门,映入眼脸的便是一方一方聘婷曼妙的小型花圃。
香气弥漫,叫人忍不住俯下身去闻上一闻,不经意间,走到一面缠满玫红色花簇的藤架前,瞬间便被置身幻景般的香气所吸引,欣赏着爬架上摩挲婀娜的藤叶,容太的声音从她身后缓缓飘来,“姥爷听说蔷薇玫瑰的香味可以调节睡眠,前几年特意摆脱朋友帮忙在英国购置了花种空运回来——”
“荣太雍容典雅芳韵灼灼,贤伉俪多年,阿爷自然对您视若瑰宝疼爱有加…..”徐嘉雯说着,提步往前,在枝叶繁茂的紫色飞燕草前驻足观赏。
“就你嘴甜。”荣太勾着浅浅的笑,跟上来抱怨着,“这种花是庭院植物,娇气得很,要避免风雨摧残到修长的花枝,就要养在有遮护的地方,温度要合适修剪需适时,花期过后,马上要把上面的残枝败叶修剪掉,以免影响整体的修长美感。”
“您真是个有情调的人。”这是真心的称赞,虽然她不懂花,但也被眼前诗情画意悠远缠绵的氛围所感染,她不明白,长期幽居乡下的世家太太,骨子里却藏着令人望尘莫及的优雅与浪漫,是绽放着宿命的罗曼蒂克。
荣太拿起花架上的剪刀,一面修剪着欧樱的枝桠,娓娓道来的讲了关于她的故事,“儿时,母亲经常提起我祖母的故事,我的祖母出生在英国艾塞克斯郡一个叫兰达的小镇,父亲是一名充满文艺气质的作家兼外交官,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的仕途遇到了瓶颈,后面他的父亲便带着一家人搬到罗布纳的乡村,因为母亲对花的执着,他的父亲不惜耗费二十年的时间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打造了一座极致梦幻的浪漫庄园。”
她站在爬满鸡蛋花的红色墙砖下,说着,“我曾经在母亲那里见过一副画,画中的女人坐在明亮的碳白窗台旁,用蘸着黑色墨水的羽毛在纸上书写着自己的命运,金色长发遮挡住她脸上的光源,虽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一定很幸福。”
徐嘉雯笑着说,“因为她拥有一个将爱她铭刻于骨,甚至倾尽所有的男人。”
荣太不置可否。
“倾尽所有,不是爱情本该有的样子么?”她挑一挑眉,话锋一转,笑着捏她的脸,“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唔要因为选男人时跌了眼镜,到头来被人当作笼鸟池鱼,枯坐寒窑——”
她抿唇一会儿,似在发挥驰思遐想,道破荣太的话外之音,可惜,道行不够,只能佯作深沉的样子道一句,“自由唯有流于放纵,专制的魔鬼才会伺机而动,我们往往为了得到自由,盲目祈求他人的救赎,却又陷入更深的束缚——”
瞧她故作老气横秋的模样,馥芳芝也忍不住笑,“你嗰后生女若能活得比我还明白,我这半世岂不成了笑话?”
“太太,饭菜做好了,姥爷叫我来请您。”
语毕就走,黑脸管家傲慢的姿态,好像她是这里的女主人。
一路跟随荣太回到大屋,来到餐厅,徐嘉雯在覃耀旁边坐下来,抬头是吊顶陷落的千层水晶灯,空气中弥漫着菜肴的香味和淡淡的酒香。
荣添举杯浅酌一口,吃着昂贵的食材,饮着高级红酒,与覃耀探讨着若干年后的元朗要修几条隧道,铺几条轻轨,似乎眼前已看到一片繁荣盛世,疏不知,富人的生活永远凌驾于贫民之上。
就好似此时,吃昂贵的食材,饮着高级红酒,却指点江山般的聊着劳苦大众该如何如何在贫苦的屋邨中安身立命。
这是一座声色犬马人情淡薄的城,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和霓虹灯与颠沛于市井中数以万计的贫民形成泾渭分明河,正如舒碧婷一家真实的写照,扶老携幼夹缝中求生存,没有激荡人心的故事,有的只是柴米油盐中枯等日出日落的无奈。
千篇一律,平淡无奇。
当夜,镰刀般的月隐藏在云层的海里。
从荣家庄园驶出的银色捷豹飞驰在无声的公路上,覃耀临时有事要到皇后一趟,车子停在花塘街最繁华地段,徐嘉雯不想同他一起进去,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胃里不舒服,想散散步消消食,于是覃耀在留下阿华之后,匆匆走几步皇后的烫金大门。
此时晚风习习,街头熙熙攘攘,车辆行驶过街头都变成一粒粒光影,她走在一户挨一户的霓虹广告牌下,特意放慢来照顾阿华不太方便的腿。
人的素养和品行,往往都是在小事上体现,即便你什么都不讲,旁人却了然于胸,而徐嘉雯恰巧便是这种人。
两人在距离皇后不算太远的长凳上落座。
望着街头行色匆匆的人,徐嘉雯冷丁出声,“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嗯…我是北方人。”
“哪里?”
“牡丹江。”
“噢…难怪你长得这么靓…唔是有俄国血统吧?”
阿华失笑,“没,不过我家乡离那边很近。”
“我有个同学是在那边呆过几年,她说那边常年冰天雪地,冷到下巴都要冻掉。”
“分地方,够的地方也不经常下。”
“我外公的家乡也是常年冰天雪地,那里的松柏就像一个个银色的巨人,听说到了人生空旷的圣诞老人村,还可以睇到炫目的北极光——”她偏过头,目光充斥着些许向往。
按摩店门外,有三两个浓妆艳抹的流莺站店外拉客,偶尔有客上前询价,爆出一两声不堪入耳的言语飘进两人的耳廊。
徐嘉雯循声望去,目光不经意掠过台阶上的电发女郎,拧一拧眉,似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瘦骨嶙峋的女人,二十五六年纪,穿裸露大腿的连身裙在只有十几度气温的夜晚,站姐拉客。
而这位满脸堆笑倚娇做媚与过往男人调笑的站街女,可不就是昔日不可一世的傲慢小公主——徐乔雯,她的脸庞,纵然化成灰烬徐嘉雯都忘不掉。
今时今日,她才恍然,原来徐家的人,全部都是贪婪成性的寄生虫,还有那个八年不曾相认,生死不必她挂心的父亲。
山水相逢总有期,该还的迟早都要还。
带着厌恶的情绪,她说,“我们回去吧。”
散步到皇后门外,覃耀还没出来,倒是林若仪扭着妖娆的身姿出来送客,她站在烫金的大门前,任凭斑驳陆离的霓虹光也难掩她一脸的春风得意。
她正要走,忽然又顿时。
侧眸看向台阶下面的徐嘉雯,林若仪满脸嘲讽的道了一句,“难怪耀哥会寻我来温存,原来是块乳臭未干的洗衫伴——”
既然对方来者不善,徐嘉雯必然火力全开。
她笑一笑,动辄反唇相讥,“哎,乳臭未干的洗衫板都能做你阿嫂,你气不气?”
林若仪捂嘴笑,“阿嫂?你可真会往脸上贴金呦,放眼皇后,同耀哥温存过的可不止我一个,论资排辈,你还不够格——”
阿华闻声赶来,“臭三八!你闭嘴!”
“死瘸子,我偏不闭嘴,怎样?”林若仪飞他一记白眼,“盲精哑毒跛爱现,你还真是一个好管闲事的瘸侠!”
“你敢再讲一次?”阿华脸一沉,眉毛也竖起来。
林若仪扬一扬眉,讲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道缝,漆白底妆泛着一层油腻的光,“都说男人三条腿,不知你瘸了哪一条?”是这条…还是…这条啊…”
说着,她动了动手指。
这是赤裸裸的侮辱,阿华欲动手,徐嘉雯怕他惹事,抢他一步将人拦住,“算了,狗咬你一口,你不能咬回去啊,对吧?”
这边覃耀同吴子雄饮两杯酒,叮嘱霁少廉好生照顾,便匆匆离开了皇后,走到大门时,刚好看到门外发生的一幕。
比起苏黎,这个女人实在是蠢。
覃耀睨她一眼,冷冷开口,“你先回去。”
林若仪不敢在覃耀面前生事,踩十几寸高跟鞋消失在众人面前。
“把那个女人送到荣爷那。”说着,他拍了拍阿华的肩,“你亲自去——”
阿华点点头,荣添好哪一口,他当然清楚,既然覃耀这样讲,林若仪的好日子,算是过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