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月夜下的秦淮,再不闻那超脱凡俗的琵琶声。
红倌们许久未开张,只能倚着门忧愁地望着星空,寂静的夜空下,巷口回荡着高跟鞋的清脆声响。
广袖长衣一身雪白的女帝缓缓走过,来到金陵城郊一处稍显荒凉的院落,她轻轻地叩了三声门,吱嘎一声,大门开了,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出现在门后,见了身着白衣的女帝,不由得往后一退,还以为是天上的嫦娥下了凡尘。
“官家,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老人声音嘶哑混浊,容颜清秀的皇帝则不介意,她拿出一卷图谱,递给了老人,同时双手驱动着体内的魔方,一阵蓝色荧光散后,她的舰装便呈现在老人面前。
“潘爷,我经过多方打探,才知道我现在用的这具舰装是您老设计出来的,这份图谱,是我的部下从白鹰那边偷出来的,您看看,咱东煌有能力把这个东西造出来吗?”
“啊……几十年了……当初我带着这具舰装的魔方入宫时,我才刚从白鹰留学回来,正是意气风发,没想到,直到现在才看到它被人使用……唉……”
“潘爷……”
“来,我看看,看看……呦,这份图谱上的舰船,可谓是前所未有的设计啊,如果把它凝化成舰装给舰娘配备上的话,就需要改变武器发射的模式,这就要为舰娘配备上活体的生物载具,然后将这主武器凝化成适合单兵投射的远程武器形态。”
“据我所知,现在的重樱就是这种模式,她们把战斗机改变成箭矢的形态,把航母甲板转变成一张弓,用射箭的方式将飞机射出,同时还配备着仿生机械载具,号为流镝马。”
“她们能弄出来,东煌一样可以,这一套舰装成型之后,东煌的舰娘当可如千年前的铁浮屠成为战场上的皇帝。”
老人的眼里有光,他亦有一颗不灭的心与燃烧的梦。
“想好名字了吗?官家。”
“就叫她们为刃海吧……国之利刃,龙游四海。”
点燃一个时代的,是不灭的梦想和家国天下的情怀。
彼时的东煌,如同刚刚剜去身上毒瘤的病龙,它眼盲,腿瘸,鳞片掉了,筋骨断了,却仍不愿就这样躺在泥浆里与鱼虾为伍,龙总要回到九霄天宫的。沧海变成桑田,山川被夷为平地,日月交替,斗转星移,却总是有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走着一代又一代不肯绝望的人,他们用尽一生开拓,只是为了后代的将来,而总有那么一刻,一群怀揣着理想与热血的少年会走上这条路直到老去,在风烛残年时仍不灭心中的火焰,昂首前进,酷似他们的祖先。
碧蓝历一八八九年的上元节过后,逸仙又看向了燕云一带。
燕云地处北方,北平城是燕云地区的中心,这里曾经作为帝都,是东煌最大的城市之一,虽然国都已经迁到了金陵城近百年,但人们还是习惯把它叫做北都城。
这里向北,便是瀚海,越过瀚海就是北联,往东出海,就是重樱,贯穿东西的运河使得无数的海船来往,其商业的繁荣并不逊色于金陵秦淮一带,只不过因为缺少秦淮河畔那么繁盛的风月之地,便显得有些冷清。
当然,北都城一带的繁荣也仅仅是乱世中的假象,此前的十年间,北洋军内部打了好几次规模浩大的战争,作为嫡系的定远虽然平定了战乱,但战争带来的破坏却久久未能恢复,人民的生活仍旧困苦,北都城里面却是声色犬马,宛如天堂。
然而这座城,却是一座死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不愿出来,外面的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
已经厌倦了八大胡同里红倌们丰腴的身体和明艳的容颜,燕云的富豪们开始悄悄地安排真剑决斗来欣赏鲜红飞溅的残酷表演。
这种事在重樱也有,而且重樱的更加狠决,一旦战败,就只有死路,相比较之下,燕云富豪们安排的决斗还算仁慈,并不会因为失败就一定要失败者去死,两人决斗,先分高下,不过刀剑无眼,若是有了死伤,也别埋怨,该认就得认。
当然,这些都是非法的勾当,但是开盘口赌输赢带来的利益,却是令人趋之若鹜。
被安排来决斗的,大多是些被俘虏的舰娘。此前东煌在江阴一带打了大胜仗,被俘获的皇家,白鹰,鸢尾舰娘多得不计其数,这些女人的舰装被扒下来之后武装了东煌军队,失去了舰装的她们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逸仙夺位之前,东煌吏治没有得到整顿,便有人购买这些战俘,去进行决斗来满足一部分人的爱好,而且这种赌比玩牌玩骰子来得更刺激,单是那些身材丰腴容貌姣好的舰娘在一起搏杀,就已经十分的赏心悦目。
一名丰满的鸢尾骑士梳理着自己银灰色的长发,象征她身份的蓝色制服和白色的紧身裤以及黑色的过膝马靴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贴身又单薄的被蕾丝镂空花纹装饰的黑色紧身战斗服,脚上的一双高跟鞋更是提高了不少决斗的难度,这对于她的双脚来说是一种负担,但唯有这种装扮才能取悦在座的看客。鸢尾骑士拿着一面小镜子,仔细的给自己施上眼影与口红,明艳的妆容惹来观众席上的一阵欢呼,人们纷纷表示,临阵仍是从容不迫的勇士必定会取得胜利。
在她对面的是一名皇家的剑士,手里捏着一个十字架,默默地做着战前的祷告。她手里的剑寒光凛冽,她的神色冷峻且无情。这个决斗场里没有怜悯,即便对方是自己的同胞,也绝对不能手软,胜利者获得自由,为了能够从这里出去,即便是与至亲为敌也可下死手来取胜。
鸢尾女人将手里的长矛一振,摆开架势,她的矛尖探出去两米,皇家的剑士在兵器上便已经输了一截,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什么短进长打贴身,那就是纸上谈兵,跟对老虎使滑铲一样都是无稽之谈,战斗一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冷兵器的战斗,胜负只在一瞬。
鸢尾女人的长矛向前刺去,皇家剑士则往右一侧身,躲开矛头,同时让自己倒在地上,横着用剑斩击鸢尾女人的小腿。但是她的剑实在太细,仅仅只是没入鸢尾女人小腿两厘米,便被腿骨硬生生顶住,再不能前进分毫,而鸢尾的女人咬牙忍住痛楚,举起长矛扎在了皇家剑士的右肩上。
“啊!”
皇家剑士发出一声惨叫,想要挣扎着起来,却被鸢尾女人一脚踢在了头上,当场昏了过去。
先前押了鸢尾女人的看客们爆发出一阵欢呼,而押了皇家剑士的人只能顿足捶胸,含泪掏钱。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一阵骚动,门口的几个保安大骂道:“老子在这儿干了七八年,还没见哪个条子敢来搜查的!”
紧跟着就是数声惨叫,凄厉无比,令人耳膜隐隐作痛。人们看向门口,眼神中充满了疑惑,而这时,海圻拎着一把绣春刀,带着护正司的人缓缓走了进来。
海圻抻着刀,用一个丝帕轻柔地擦去刀刃上的血,冷漠的说道:“护正司奉旨搜查!妨碍公务者格杀勿论!”
护正司的威名,东煌境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是有亏心事的人,听到这三个字就会瑟瑟发抖,护正司的诏狱,就是真实存在于人间的十八层地狱。
“大……大人,不知道您这是要查什么啊?”
此处赌坊的老板战战兢兢地向海圻搭话,海圻眼皮也不抬,继续擦着刀,她身后的一名队员则说道:“监牢中的战俘被人私自购买,我们根据调查,得出来消息,说这些战俘去向了你这里……”
“大人,这……这是谁告诉您的啊……小店里可从来没来过什么战俘啊。”
海圻突然一把揪住了老板的领子,恶狠狠地瞪着他说:“你是当老娘瞎了是吗,台上躺着的那个分明就是皇家的骑士,她的脖颈上还留着东煌大狱里的烙印,你胆子真的很大,这些对外战争得来的俘虏你们也敢买,你知道卖给你们俘虏的典狱长被我处以什么刑了吗?我告诉你,是车裂!”
老板和在场的几个富豪一听这话,咕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蒜捣,海圻继续说道:“一个战俘用五个银元就能买到,两个十块,她们俩决斗一场,押下来的赌金竟然能高到上百两黄金,你们这么有钱一天天就花在这上面,你们很会玩嘛,不如这样吧,你们每个人给朝廷交十万两黄金,这件事可以饶你们一马,留着这条狗命,还能去赚钱。”
“大人开恩呐,小的那里能凑出十万两黄金啊……”
“那我得明白告诉你,卖战俘是死罪,买战俘一样是死罪,你们买了这么多,都够枪毙八十回了。要是不交这十万两黄金也可以,我把你杀了,九族诛灭,你全部的产业全部查抄归公,到时候就是,落了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我交,我交,大人,我交。”
海圻拍着老板的脸说:“门口那几条狗,太不懂事了,我替你训了一下,以后注意点,昂。”
护正司向来雷厉风行,风一般的来,风一般的去,只留下一片死寂,与无尽的恐惧。
老板走出门来,门口的保安全都七零八碎地倒在地上,似乎拼不回去了。
金陵城里的富户在江阴之战时就已经被狠狠地教育了一番,已经害怕了,再不敢违抗逸仙的任何要求,而燕云还未曾遭遇过这等威胁,但随着护正司在九龙城的大杀四方,燕云,乃至东煌其他各地,都不得不屈服在逸仙制定的新规则之下,稍有违抗便会遭到护正司的屠杀。
金陵的皇城之中,有一座鹿台,是全东煌最高的一座楼台,是前朝的金氏皇帝风花雪月享乐的地方,里面珍藏着数不尽的奇珍异宝,而今鹿台里的奇珍异宝已经一扫而空,它们在乱世之中连根毛都不是,其中的金银器物被熔炼成钱币存于国库,玉器瓷器则卖给了外邦,换取粮食与布匹分发给金陵城郊外的贫苦百姓。原本那些宫廷里的名贵丝绸锦缎,也都拿了出来给百姓分了,金陵城中的每一户都分到了一匹丝绸。
现在的鹿台彻底成了一个空壳子,只剩下高耸入云的楼台了,不过逸仙却十分喜欢这里,少了那些俗物之后,这座高楼显得格外的古朴,缭绕在楼顶的云朵,让这里仿佛要成为云顶的九霄天宫。
逸仙就喜欢躺在鹿台的最顶上,仰望着星辰与明月。
苍穹就像她最爱的碧海,那些明灭的星光,一如她们这些为战而生的舰娘。
自从登上帝位,她就越来越喜欢在鹿台上仰望星空,上一次这样看着星海还是再江阴要塞,当时有大凤陪着,可如今已然人去楼空,自己的爱徒与朋友终归是有她们自己的事业要做,人生就是一个个的十字路口,走到最后,便只剩下自己。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人在天涯,前已无路,回过头,也无岸,便仿佛是断了根的枯叶,随风飘,随风走,走到哪儿,就是哪儿。
归期莫问,该回来的,终究会回来。